中鋼模範生留校察看？ — 政黨輪替

三月中，位在南台灣的高雄，上下員工應如往年，忙著節省成本，開闢財源，但是空氣中，卻漂浮著不安定，猜疑。「人心很浮動，有點人人自危的感覺，」一位中級幹部說。
三月中開始，媒體上大量報導，中鋼今年改選董事長，現任董事長王鍾渝極可能被撤換。
身為前三大民營企業，中鋼董事長更動，不只是影響這家近1600億集團未來榮衰。關連著46萬股東，9000名員工，高雄市政府稅收，國家每年190億收入，撤換中鋼領導人是一項影響深遠的決策，決策者必須要對此負責。
中鋼與中下游產業加起來產值，共佔我國國民生產毛額的7％，佔製造業產值21％。中鋼鋼料不但佔我國經濟比重大，更影響深遠。營運、工程、鐵道、自行車、機械業、手工業，甚至音響業都要用到中鋼相關材料。又如位在高雄橋頭的燁輝鋼廠，所生產的彩色鍍鋅鋼板，供給資訊巨人鴻海在全球所生產的電腦機殼，燁輝必須穩定供貨，鴻海才能源源不斷供給全球電腦製造商。「我的原料80％來自中鋼，中鋼換董事長不是一家企業的事，是整個產業的事，甚至是台灣的事，」燁輝總經理王正杰說。
國際鋼鐵界更是風起雲湧，超速整合、併購、聯盟。法國Usinor，盧森堡Arbed、西班牙Aceralia三家鋼鐵公司二月下旬宣布合併，成為年營業額二百七十億美元的集團，幾乎比中鋼大八倍。同時，日本川崎製鐵和隔岸的武漢鋼鐵、寶山鋼鐵又結成策略聯盟，「此時，更需要有專業，有國際視野的領導人，」政大企管系教授吳思華說。

長期為政治所擾

但是這樣的公司近年來，卻飽受政治困擾。在國民黨執政時期，中鋼就必須面對民意代表，及政商關係層層糾葛。當吳德美和朱安雄經營的安鋒鋼廠，問題重重，國民黨層峰人士希望中鋼能接手，「有一次，與國民黨財務主管一起吃飯。席中，有人談到安鋒的問題，這位主管很輕鬆地說，他已經吩咐中鋼去買安鋒，」滿頭白髮、白眉的八十六歲中鋼創辦人趙耀東氣憤填膺。
中鋼的經營績效及龐大現金儲備，使某些政治人士認為是很方便的工具。在高雄一處名勝地點旁，有一個民進黨和國民黨立委及政界人士聯合組成的私人豪華俱樂部，因為長年虧損，這批人士也請中鋼接手投資，金額達10億元。但是中鋼經評估後，認為不但市場機會有限，而且俱樂部建造、施工都有違法之處，中鋼經評估後，回覆實難接手，但是此舉卻嚴重得罪了現任總統府的某高層人士。
而未來，被中鋼標下的高雄捷運施工、建造、規劃，土地開發、商圈設立，將帶來6000億商機，等於六倍中鋼現在營業額，所引發的利益衝突、政治角力、關說人情、黑道白道參與，中鋼是否能承受這些沈重壓力，關心中鋼的人都在旁捏把冷汗。「為了大高雄的繁榮，及中鋼未來轉機，我們必須做，」坐在高雄辦公室裡，穿著中鋼灰藍制服，王鍾渝低頭批改著公文。

工作經歷一帆風順

傍晚，同仁都已下班，辦公室顯得空曠靜悄悄地。幾百公尺外的熱軋工廠仍然轟轟運轉著，赤紅的鐵水從千度高爐汨汨流出。同情、批評、支持隨之而來的王鍾渝，正面臨著近三十年最嚴酷的歷練。
王鍾渝晉升中鋼董事長之路，可說是一帆風順。從基層工程師做起，歷任業務處長，副總經理，總經理，而且還在經濟部國營會擔任執行長，歷練行政經驗，培養他與政府機關打交道的經驗。「他肯做、負責、有幹才，」趙耀東說。
前任董事長傅次韓記得，民國六十六年賽洛瑪颱風登陸，高雄受創嚴重，停水停電。身為煉焦爐廠主任的王鍾渝，穿著雨衣，率同值班人員，用水桶、面盆在排水溝裡取雨水當冷卻水用，一瓢一桶化解岌岌可危的焦爐。
在風浪中，王鍾渝既得承先啟後，又得開創新局。從他民國八十二年上任開始，中鋼營業額從602億元，增加到去年的1006億元，增加近80％，近五年，獲利率都在15％以上。近年來中鋼又迅速展開跨世紀擴張藍圖，在本業，併購燁隆，進軍東南亞；在業外，承攬下高雄捷運，投資資訊、電訊、生物科技。希望在二○○五年，中鋼集團營業額能達到兩千億。
其中尤以高雄捷運工程更為龐大，中鋼並將從捷運發展出休閒旅遊業。例如開闢從高雄到墾丁的遊輪。未來希望能發展出第二核心事業，使中鋼能生生茁壯不息。「我們希望以奇異為師，在任何領域，都要做第一名，或第二名，」助理副總翁朝棟說。
中鋼，在世界鋼鐵業強烈競爭中表現出色，是世界生產力最高之一的鋼鐵廠。經營績效在國營事業中，更是脫穎而出。十二家經濟部所屬國營事業，有七家虧損、中船一年半內虧損65億元，唐榮虧35億元，七家公司一共虧了143億元。中鋼一年半內利潤卻達313餘億元。

政治立場鮮明引起爭議

但是是否新政府真有意換王鍾渝？如果是，為什麼要換王鍾渝？
從各種跡象研判，新政府對王鍾渝很難釋懷，王鍾渝曾奉命組成連蕭後援會，去年陳水扁當選後，中鋼裡面人聲稱，有關機關常會有人來稽查，不如國民黨時代，如此信任中鋼。例如，王鍾渝當選世界鋼鐵協會主席，經濟部主計處來查王鍾渝國外出差紀錄，看是否有公關費超支，用不正當手段當選主席情事。
陳水扁今年去過林義守主持的燁聯鋼鐵訪問，至今卻沒有去過中鋼。三月十六日在高雄舉行的國宴，身為高雄第一大納稅人的中鋼，董事長卻沒有受邀參加。
最先爆出撤換王鍾渝內幕的民進黨立委梁牧養宣稱，早在今年過農曆年以前，民進黨決策核心人士就決定要更換王鍾渝，而且因為金融機構綠化，社會產生反感，中鋼董事長人選極可能內升，「這就是所謂的柔性綠化，」在高雄三多四路辦公室裡，梁牧養抽著菸慢慢地說著。
政治角力的中鋼事件中，敵人可以剎那變成朋友。梁牧養去年大選完畢後，就上書陳水扁，力陳必須換掉王鍾渝，當他最近在立法院質詢力保王鍾渝時，中鋼上下都錯愕不已，因此有人懷疑王鍾渝和梁牧養（中鋼所在地立委）聯合。但是在梁牧養接受《天下雜誌》訪問時，再三把「王鍾渝」講成「王志剛」，似乎不太可能和王鍾渝聯合。「民進黨將要舉行初選，梁牧養因中鋼一夕變成全國紅人，接連兩三天都上頭版，知名度大增。他變成最大贏家，」一位中鋼人士指出。
從政治面來說，中鋼不但擁有龐大資源，財力、人力，未來捷運商機六千億，三十一家轉投資事業，民進黨政府亟欲取得為囊中物。曾為連戰站台的王鍾渝會成為絆腳石，「他黨派意識型態太強，」國營會副主委林文淵說。
而中鋼一些人士也表示，省籍因素在這次換人事件也扮演重要角色，中鋼從開廠以來，就由外省籍人士擔任董事長。李登輝時代，就要扶持本省籍人士，如朱安雄、吳德美、林義守等人建設大鋼廠，鼓勵和中鋼競爭，但是這幾位人士經營鋼廠都經歷困難，安鋒鋼廠，燁隆集團都分別遭到解體命運。「省籍情結還是無法解脫的結，在南部，感受尤其強烈，」一位中鋼人士表示。
但是中鋼過去轉投資有幾項失利，將會成為國營會更換王鍾渝的理由。

投資失利 成為箭靶

中鋼去年轉投資案中，33家關係企業，4家業績虧損，其中較為嚴重的，也可能成為更換王鍾渝的官方理由，是燁隆虧損18億元，桂裕企業（生產Ｈ型鋼，做建材及鋼結構用）虧損49億。雖然數字龐大，但是中鋼對這兩家企業只投資三分之一，因此攤提在中鋼帳面上的損失，大約21億元。
中鋼整個集團去年營業額1600億元，其中三分之一來自轉投資事業，也為中鋼賺進14億元，有些事業甚至有30％獲利率。因此整個中鋼集團去年仍然盈餘216億元，是中鋼有史以來盈餘最高的一年。「轉投資有虧有賺，應該以整個集團來衡量，而不是單挑兩三家公司看，」為中鋼劃下跨世紀藍圖的王鍾渝辯解，「這樣以後誰敢做事？」
三十年前，從基層一路上升的王鍾渝非常不解，「中鋼精神就是多做不錯，少做多錯，不做大錯，我很難改這個觀念，」他說。
對中鋼轉投資很大非議的是，中鋼買下燁隆及投資桂裕鋼廠。當初有股東反對，連對王鍾渝愛護有加的趙耀東，都對此有微詞。認為中鋼創廠開始，即建立良好制度、簡樸風氣。中鋼人心性單純，「對外間豺狼虎豹，不加設防，有人會設下陷阱，等著你跳，」趙耀東說。
尤其在投資台中桂裕鋼廠，中鋼吃虧甚重。六年前，台中白手起家商人謝裕民邀請中鋼投資鋼鐵廠，中鋼團隊經評估後，覺得可行。桂裕鋼鐵廠區鄰近台中港，在台灣已很難得找到這樣的地，（原料及產品都可節省運費，進而降低成本）而且桂裕又是使用先進煉鋼法。但是這兩年，桂裕鋼廠創辦人兼董事長謝裕民卻挪用公款為自己子公司護盤，股票市場急轉直下，謝裕民虧空40餘億元，終於爆發出來，投資30％的中鋼必須攤十五億元損失，謝裕民也遭起訴，「這就是嘗試錯誤的一環，」一位中鋼人士指出。
「這不是普通投資失利，而是桂裕董事長觸犯刑法，中鋼要負識人不明、監督不周之責，難辭其咎，」新上任國營事業委員會副主委林文淵說。

數年如一日的簡樸生活

一般對王鍾渝的批評，大抵不脫太過自信，有些驕傲。（他外號BMW，即Big Mouth Wang）趙耀東認為，王鍾渝應該集合眾人之智慧，有容乃大，才是上上領導人。也有人批評他意識型態太過濃厚，連林文淵都如此認為。一位民進黨人士也指出，民進黨執政以來，王鍾渝很少改善與民進黨政治人物關係，也從來沒有破格任用一些政治有力人士，進入中鋼或他們的關係企業。
至於王鍾渝，很少人懷疑他的領導能力，到現在為止，也沒有人懷疑過他的操守。長年周旋於億萬富翁中，王鍾渝每月月薪20餘萬元，沒有股票分紅，僅有的中鋼股票是一九九五年民營化時，自己花錢買的，到現在還虧錢。
他生活簡樸，中鋼制服一穿經年，領子都起毛球。在高雄，他住在中鋼單身宿舍，是間普通套房，房裡最多的是書，「錢只是衡量人價值的一種工具，」王鍾渝說，「我相信我有錢，我會得到一些人的尊敬，但是我沒錢，也會得到另一些人（指部屬、同僚）的尊敬。」

把鋼鐵業帶上國際舞台

近年來，王鍾渝活躍於國際鋼鐵界，去年在激烈競爭中，當選國際鋼鐵協會主席，是少數亞洲人擔任此要職的人，連中國大陸都還沒有資格加入此組織。他在擔任副主席期間，國際鋼鐵協會在台灣舉行年會，南部諸多鋼鐵業者（很多都為黑手出身、白手起家的創業者）看到王鍾渝能夠在國際場合，瀟灑自如，與世界人士周旋，覺得他能為台灣爭光，更為鋼鐵業者爭光。「他把我們帶上國際舞台，以前從沒有人這麼做，」屏東祥興企業總經理張智欽說。
目前，中鋼雖運作一如往日，但是人心難免浮動。被媒體指為在幕後運作，要當董事長的總經理陳瑞榮（政商關係良好，是高雄紅派大老陳義秋的姪子，目前紅派與民進黨政府關係良好，陳義秋為總統府國策顧問），接受訪問時指出，「外間揣測不斷，破壞同事間互信，中鋼共識也會破壞無遺，」他說。
王鍾渝絕非完美，但是很多人問接任的人是否會更好，中鋼已為民營，接任人必須對46萬股東負責。
是不是政治勢力從此長驅直入？
政大教授吳思華說，中鋼競爭力，在世界鋼鐵業屬第一，是台灣最有希望成為全球企業之一的企業。承包高雄捷運，以中鋼的敬業精神，及施工品質，很可以成為台灣公共工程的典範。政治勢力入侵，這些都不可能發生了。
「……一切努力，都付諸東流了，」想起建廠艱辛，擴建滄桑，八十六歲，白髮白眉的趙耀東拿下眼鏡，大滴淚珠從眼眶裡流出來，沙啞地說，而外面台北街頭的霓虹燈兀自閃亮著。
換不換？換誰？「換不換，都是一種決策，必須有人對此負責，」政大企管系教授司徒達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