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委會主委蔡英文：柔軟但堅定的政務官

欣賞她的人直言，蔡英文照法律行事、把規則弄清楚再做的風格，正是現階段台灣處理兩岸問題最需要的做法。「談台獨、建設大中國的人，吹牛皮的成份多，但是該怎麼做，有幾個人弄得清楚？」民進黨大陸事務部主任顏建發指出。在他的觀察中，蔡英文一步一步來的性格，正好彌補台灣政治人物急性子的缺失。

同樣特質，落在批評者眼中，則變成保守、瑣碎，把陸委會弄得很辛苦，又無法營造大開大闔的兩岸關係。「就像打麻將，總不能說自己不胡牌，也不讓人家胡吧？」一位涉足兩岸事務的學者指出。

比較歷屆陸委會主委表現，政界一般認為蔡英文被授權空間較大，做事企圖心也比較強。不過，一位擔任過陸委會主委的國民黨高層人士也分析，傳統上，兩岸事務的決策權在總統府，國安會、陸委會施展空間不大，無可厚非。

廣告

海基會副秘書長顏萬進更感慨，新政府上台後，不僅執政黨失去指導台灣發展的論述能力，民間各種力量衝撞，甚至演變成「三通救台論」。「不弄清楚台灣自己該做什麼的話，不通也死，三通還是死，只是死得快慢而已，」他感覺每天面對相同問題一再重複的蔡英文，必然做得很辛苦。

撇開錯綜複雜的大陸事務，也有人注意到，蔡英文彷彿是個「做什麼像什麼」的人。當過去擔任經濟部顧問，協助談判事務時，她常常以自由市場經濟概念，影響立場保守的政府部會讓步，如今擔任陸委會主委，卻又把國家安全放在最前面，一步也不讓，一位國貿局資深官員觀察。

這也就形成許多人對蔡英文的印象——一個看得見，但是摸不透的人物。她雖然是無黨籍身分，但是無論「兩國論」幕僚，或去年總統大選前為民進黨陣營分析兩岸形勢等紀錄，都讓她蒙上獨派色彩；另一方面，她主導足以影響兩岸國際的重大政務，但是言行低調，不接受新聞媒體專訪；甚至，她雖然躋身政壇新貴，但未必是權力核心，而且生活舉止平實一如尋常。

廣告

這位四十五歲的女性政務官，憑什麼能在傳統男性主宰的法政競技場脫穎而出？在詭譎多變的兩岸事務上，以「柔軟但堅定」著稱的蔡英文又能發揮什麼樣的影響力？

事實上，這位身兼談判學者與律師身分的大陸事務執行長，過去十八年的經歷，也正如台灣在國際談判的形勢，是一個努力在模糊中找出生存發展雙贏空間的過程。從大學教授到經貿談判顧問，從研擬政策到執行政策，學法律的她，追求的不盡然是法庭的是非勝負，而是在適當時機找出雙方滿意的結果。

低調行事、易被低估

一九九四年，參加張榮發國家政策研究中心，草擬香港澳門關係條例之前，蔡英文原本是大學教授兼經濟部顧問，專長是經貿談判。隨後，她加入兩岸人民關係條例的起草，並進入國安會，成為前總統李登輝倚重的幕僚。不少人記得，儘管蔡英文當時仍是教授兼公平交易委員會委員，但是經常與海基會秘書長許惠祐同車進入總統府，參與兩岸事務的沙盤推演。

廣告

到了一九九七年，蔡英文又參加國安會「強化中華民國主權國家地位小組」，負責在海外蒐集公法資料。這個小組的作業，隨李登輝在隔年七月提出「特殊國與國關係」論點，引發兩岸新一波空前緊張關係後曝光，蔡英文在兩岸事務的用力才浮出檯面。

因為行事低調，不少熟悉她的人認為，蔡英文是個很容易被低估的人。正如十多年前她初到東吳大學教書，給學生考完試後，抱著考卷回教務處被誤認為是學生般，作為沈潛低調的新政府閣員，蔡英文掌管有「小型行政院」之稱的陸委會，同樣也是在困難重重的情況下，穩健踏出績效，為新政府的執政成績單上添上難得的正分。

能做到這一點，關鍵在於蔡英文善於掌握人心，「很清楚要對哪些人說什麼話，」並從溝通中形成政策推動的動能，一位觀察者指出。

廣告

例如，為了減少陸委會內部對政權移轉的疑慮與不安，蔡英文上任後，首先穩定人心，不僅一級主管全部留任，委請副主委林中斌負責人事，就連遞出辭呈的主任秘書鮑正鋼，也被急電懇切慰留，形成「換腦袋未換手腳」的政策執行延續性。

安定人心同時，她也積極延攬人才。像原本是國貿局駐美組長，擅長ＷＴＯ談判的鄧振中，也在蔡英文「move on」（向前走）的勸導下，辦理退休，揮別文官生涯。「除了大陸，我熟悉其他所有國家的談判，這是我了解大陸談判這個環節的機會，」上任陸委會副主委後，馬上擔起主持金馬小三通業務的鄧振中笑著說。

對人柔軟，對事則不含糊。藉著「小三通」，蔡英文操兵、練兵，讓陸委會成為推動政策、確實執行的戰鬥單位。

去年，當立法院通過「離島建設發展條例」，限期行政院在半年內完成金馬小三通後，儘管陸委會內部評估時間上來不及，但是蔡英文喊出「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決定。「就像登陸戰，一定要攻下灘頭插上旗子，」陸委會副主委陳明通觀察蔡英文的決心。

因此，原本每週舉行一次的陸委會主管會報，變成每天八點召開的早餐會報。派駐金馬地區的人員更是每天做工作報告，以加密方式傳真回台北，供蔡英文徹底掌握外島的情況和進度。

對內以行動凝聚共識，對外，蔡英文更以柔軟低調的姿態，努力編織一張政府部門、甚至整體大環境的網路，以利政策推動。

像輪派金馬的陸委會官員，每天要跑海巡、岸巡、海關、檢疫、軍方和地方政府各單位，協助處理各單位在當地的住宿等問題。「對方認為我們是在服務，才有協調的空間，」陸委會主秘鮑正鋼肯定的說。

模糊中找空間

即使是黨派、立場林立的立法院，蔡英文辯才無礙但不失尊重的應答，往往使劍拔弩張的質詢場面緩和。「其實，以許多立委不用功，質詢流於耍嘴皮子的程度，根本不是蔡英文的對手，」一位立法院資深官員點頭稱許蔡英文不失立場，也注意為對方留顏面的表現。

這種從模糊中找空間，給別人留餘地，為自己累積實力的特質，從小，就在蔡英文身上表現出來。

民國四十五年，台海之間日趨緊繃之際，蔡英文出生於台北市，是富商蔡潔生乖巧的么女。

不同於今天的法政菁英以攻堅心態投考台大法律系，年輕時的蔡英文並沒有生涯規劃，她雖然以第一志願考取台大法律系，卻是父親而非個人的意思。

同樣的，蔡英文雖然是國內首屈一指的國際經濟法專家，但是直到赴英國修博士的頭一年，才真正開始修經濟學。而且當時，按照她自己的說法，其實是「不管看得懂看不懂，什麼都看」。

儘管一開始的選擇並非出自興趣，但是蔡英文一旦認真上路，努力程度也非旁人能夠想像。

例如，她為了加強英文能力，赴美就讀康乃爾大學法律研究所時，每天早晨起來練習英文，一遍一遍矯正自己的發音。這份苦工使得她後來在各種談判場合中，即時、準確的英文陳述，連外國談判代表都點頭稱讚。

後來就讀英國倫敦政經學院時，她為了「準時」畢業，規定自己一天寫一頁論文，正好一年寫完論文，僅僅三年時間就順利拿到博士學位。

嚴格的自我要求，甚至延伸到她的教學上面。幾年前，蔡英文因為出國談判延誤學校課程，補起課來往往有如師生一同馬拉松長跑。

有一回，蔡英文從早上八點就開始補課，到了下午，已經披頭散髮的蔡英文，看看台下同樣疲累不堪的學生，一掠額前垂髮，狠狠地說一句：「好吧，就上到崩潰為止，」一位在場人士印象深刻。

靠努力累積實力

這種律己求實效的態度，轉換到政府工作上，明顯為她增添很多優勢。例如，當年政府為了加入關稅暨貿易總協定（ＧＡＴＴ），以及後來的世貿組織談判，聘請多位學者擔任顧問，蔡英文卻能從同儕和前輩中脫穎而出，成為總顧問的角色，關鍵就在她扎實用功。

一位國貿局資深官員回憶，當年，每次政府蒐集到厚厚的外文資料，並請顧問群協助解讀時，蔡英文必然是準時而周延地準備好。久而久之，國貿局傾向接受她的建議，甚至連參加亞太經濟合作會議（ＡＰＥＣ）部長級會議的我方講稿，「常常是蔡教授看過後才定稿。」

事實上，蔡英文低調耐壓的個性，也常在政府談判遭遇困境時奏功。從一九八八年起，連續十年與蔡英文一起工作的國貿局第四組組長徐純芳就記得，談判場上的蔡英文不多話，但是出現僵局時她會適時打圓場，再利用喝咖啡或電話慢慢溝通，「就連最難纏的美國、澳洲談判對手，對『英文．蔡』都相當尊重，」徐純芳回憶。

這樣的磨練，造就蔡英文堅實的能力，也成為她扮演新政府傑出政務官的條件。一方面，她是具備嫻熟的法律素養的技術官僚，同時也對複雜宏觀的整體產業動向與國際潮流有相當的認識。

有自己的經貿時序表

因此，早在一九九四年，蔡英文在一次私人聚會中就斷言，台灣的汽車產業將會走到零組件優勢，而高科技產業會是國際化最快的產業。這樣的預言，今天來看，其實相距不遠。

甚至，當各界對台灣經濟發展觀點趨於兩極化時，蔡英文的看法卻獨樹一格。她既對台灣的產業競爭力抱持信心，同時也坦承台灣仍處於由管制經濟走向自由市場經濟的過度期，「其實還很脆弱，」在一次私下場合中，蔡英文說。

了解蔡英文的人指出，面對錯綜複雜的兩岸關係，蔡英文並非沒有想法。在她的眼中，透過管制對大陸熱踩煞車，不等於台灣對大陸有敵意，而是為了維持本身的經濟自主性。「即使子女對父母，也會保持一定的自主性，」蔡英文曾私下對人說。

因此，對兩岸經貿，蔡英文有她的時間表。她曾比喻，兩岸經貿發展就好像開車，過去兩岸關係緊張，企業西進速度只能用一檔，今天如果企業不冒進，「政府就可以開放到二檔。」

堅持與互動的挑戰

「蔡英文很看重自主性這個原則，在她的心目中，自己有選擇權才是最重要的，」一位很了解蔡英文的人士指出。

然而，蔡英文的挑戰卻相當嚴峻。譬如，曾經是蔡英文經貿談判老搭檔，也擔任過陸委會副主委的外貿協會副董事長許柯生就提醒，歐美談判的經驗不一定能用在兩岸談判上面。

「西方國家談判，政治成份低，技術成份高；兩岸談判正好相反，政治成份高，技術成份低，」許柯生分析。

這樣的擔心，即使樂見兩岸復談的美國，也都有保留的聲音。約翰霍普金斯大學亞洲研究系副主任卜道維（David Brown）就提醒，「台灣陸委會的觀點，的確是為兩岸復談開創新的途徑，但是就像探戈要兩個人才能跳，我實在不知道中國是否願意和台灣共舞。」

挑戰，還來自從執政黨到國內政壇紛雜多變的情勢。不少了解新政府運作的人指出，陳水扁在元旦講話發表「統合論」前，蔡英文雖然事先知道並有建議，但是無力改變陳總統的決心。

以溝通見長的蔡英文，更大的挑戰是她本身與外界在兩岸關係上的溝通。像關心兩岸的企業界人士雖不乏與蔡英文溝通的經驗，但是感受到的卻是「溝而不通」。「看起來像是我講，她聽，但是最後，明顯是她並沒有聽進去，」一位科技創投業者充滿挫折的指出。

不少人更注意到，蔡英文喜歡以「國家安全」對應外界呼籲開放的聲音，但是常常沒有交集。「企業談西進，何嘗不是基於台灣安全的思考出發，」淡江大學大陸研究所所長，民進黨中國事務顧問張五岳觀察。因此他認為，蔡英文必須將「抽象」的國家安全概念落實到明確的標準，才能增加說服力。

這樣的期許，其實已經不僅是蔡英文的挑戰，更是整個新政府責無旁貸的責任。（美國採訪部份，由Wang Yirv協助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