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小姐很難忘記那晚的經歷。
象神颱風乍過,高速公路旁的臺北市華燈初上,映得基隆河水一片波光粼粼,好個繁榮昇平景象。車子轉到汐止入口,眼前景象卻瞬間一變:軍警四處穿梭,望出去盡頭一片漆黑,哨聲在黑暗中遠遠地暈開來,彷佛回到宵禁與戒嚴的時代……。
汐止猶如一座被遺棄的孤城,消失在彼端。
「汐止水患已經無解了,」臺灣省水利技師公會理事長陳賜賢悲觀地說,「可治理的時機早就白白浪費掉。」老汐止居民的感受可以佐證,「最近三年淹了四次,一次比一次厲害,」住在汐止四十多年的蔘藥行老闆翁先生說,「在這之前,只有十二年前與三十年前各淹過一次,相隔時間既長,也沒現在嚴重,」他相信汐止以後還會更糟,逢大雨必淹。
臺北是下一個汐止?
壞消息不止一項。許多水利專家指出,臺北市號稱兩百年洪水頻率的銅牆鐵壁(意即可以阻擋兩百年一次大洪水的堤防),可能也已折壽。
原因不是堤防不牢固。而是上游集水區各種的生態破壞、圍水爭地,改變了洪水的破壞力,「未來可能五十年頻率的大水,就超過目前兩百年洪水頻率的設計,」臺北市水利技師公會理事長李方中警告。連經濟部水利處長黃金山也無法否認,只能苦笑地說:「這我不敢講。」
況且,全球氣候變遷也屢屢打破過去的水文紀錄,乾旱及洪水的交替愈來愈極端。臺北科技大學水環境研究中心主任林鎮洋,比較德國百年來的水文紀錄,發現近幾年的雨量不斷創下新高;英國、日本與美國也都發生破紀錄的暴雨成災,誰也不敢說未來全球各地的水文會是什麼情況。
這意味著,「拿堤防來擋水」的風險變大了,「水是最剛猛、強硬的東西,不研究水的人不怕水,搞水的人才怕水,」李方中說。
臺北市會是下一個汐止嗎?「科學沒辦法肯定告訴你會或不會,除非下次災難發生,才能證明,」林鎮洋說。
但專家可以肯定,將來水患一定愈來愈頻繁,災損程度一定愈來愈高。另一方面,政府也苦無良策來整治汐止淹水。不定期泡水的汐止,儼然是政治上的燙手山芋,政府放又放不得,接也接不下。
在這場大自然的反撲中,輸贏已見分曉;幾十年來慣用「堤防加抽水機」的治水思維走到了窮途末路,愈是不讓水走自己的路,水的反撲愈可怕。人們正是迷信「工程萬能」的想法,對河川的侵佔與強奪,才到達不可思議的地步。
根據臺灣省水利技師公會《汐止水患原因調查報告》,基隆河各支流,包括大坑溪、內溝溪、北峰溪、八連溪、北港溪、康誥坑溪、茄苳溪、保長坑溪、鹿寮溪等,全被不當侵佔、填平變成建築用地,或是當成貨櫃集散場使用。
這次大水一來,河面漂浮數十個貨櫃,不斷撞毀在橋墩上。不論民間建築開發、還是政府河川疏浚的廢土,都往基隆河上游棄置,隨著洪水又進入每位市民的家中。「泥巴一腳踩下去到大腿,拔都拔不出來,」禮門里里長傅玲玉抱怨,「這是什麼整治工程?愈整治愈糟糕。」
高樓高邊蓋 大河變水溝
回溯基隆河的歷史,現在的汐止國小、宏國大鎮與舊臺灣煉鐵公司,以前皆為寬廣河面,最寬的地方在宏國大鎮附近,有三八○公尺,是昔日的北港碼頭,與臺北市南港遙相對應。
同樣地方,今日卻有十二棟大樓矗立,蓋在河川治理線之內,被水利處指為妨礙行水。宏國大鎮的地基向外凸出,基隆河到此只剩下排水溝的寬度,這次受損相當慘重。(見圖一)
兩條高速公路、省道、鐵路也在汐止交會,覆蓋了整個基隆河,「那麼多橋墩擺在河道中間,叫河水往哪裡流?」水利處長黃金山說。
水土不分家,山坡地超限開發,在水患成因中也有同等份量。
當大片山林都變成了建築物與道路之後,土地喪失涵養水源的功能,原本可以滲入地下、緩慢流出的雨量,變成逕流快速流入河川。於是,相同雨量所產生的尖峰流量大幅增加、也快速集中,「塞車」塞在所剩無幾的河道中,滿溢成災。(見圖二)
都市計劃中從不考量水利,「等到河川、山邊都已經開發殆盡,再來談河川治理,無異緣木求魚,」省水利技師公會理事長陳賜賢說。
最後,臺北大直河段截彎取直,兩邊新生地開發,大幅縮減了基隆河滯洪、行水的空間;加上上、下游堤防高低各不相同,臺北市的堤防是兩百年洪水頻率,汐止連十年頻率的堤防都尚未完工,在下游河口堵塞的洪水一路往上推擠,遇到低處便泛濫而出。「臺北市民要對汐止心存感謝,因為汐止已成為臺北的滯洪池了,」前省府水利處長、台大土木系教授李鴻源諷刺地說。
臺北市政府取得的新生土地,折算市價約四千多億,也造就了大直明水路一帶的豪宅景觀。但是,汐止連年水災要花多少社會成本?整治又要多少錢?「整體來看,我們有賺到嗎?」陳賜賢反問。
殘破的汐止,出路在哪裡呢?
臺灣幾十年來對「堤防加抽水機」的依賴如此之深,以致於即使這個方法已經破產,社會大眾仍看不見、想不出其他的可能。耗資一二○億的基隆河初期整治工程完全失敗後,政府重新推出「員山子分洪計劃」,仍舊不脫在「蓋堤防圍堵」上下工夫,究竟真有實效,還是另一個美麗的泡沫?難道沒有非工程、更符合生態的出路?(表一)
簡單而漂亮的承諾
兩年前瑞伯、芭比絲颱風之後,政府信誓旦旦要整治基隆河,汐止人曾經抱著無限的希望。樟樹國小四年級學生黃鈺理在他的作文中天真地寫:「政府單位花了如此龐大的經費來整治基隆河,看來是不會再發生水災了……。」
象神颱風徹底粉碎了這個期待。政府在壓力之下,決策轉向,將原本是「替代方案」的員山子分洪變為主要方案,計劃在瑞芳附近的員山子,打通一條引水隧道到東北海岸,分掉基隆河的洪水,估計可以降低水位一點五公尺。分洪之後,汐止的堤防仍要蓋,但可以做矮一點,也不用拆掉行水區的十二棟大樓,經費與阻力大減。
行政院長張俊雄宣示要立即進行環境影響評估,並且要在民國九三年底完成這項計劃。
政府再一次提出漂亮的承諾。
汐止人又燃起一絲希望。「淹水的事一定要解決的啦,」許多人都說,有些人甚至認為,趁著現在房價超跌,趕快買進,等過幾年不淹水了,可以小賺一筆。
這次是真的嗎?
前省水利處長李鴻源說,「員山子分洪」是個幾十年前的舊案,「當時的人決定不做,有他的道理。」
台大水工試驗所主任郭振泰也說,這個方案確實有弱點(vulnerability)。目前水利處只是初步研究在水文上可行,「可行性還有很多種,環境上可行嗎?地質上可行嗎?工程技術上可行嗎?都是問題。」李鴻源甚至認為,嚴格說來,這個案子還不算成案。
撇開爭議不論,就算「員山子分洪」是解藥,許多專家更明確指出,不可能在民國九三年完成,「光是二重疏洪道,抗爭就吵了十年以上,這是冗長而複雜的過程,政府說得太輕鬆了,」郭振泰說。
政府寧捨艱難的真相,選擇簡化而漂亮的承諾,不怕再讓人民失望?人民可以據此作出正確的抉擇嗎(譬如再去買房子,或思考其他防災自救的可能。)?
曾是前省府團隊一員、熟諳官場邏輯的李鴻源,批評的力道就更重。「整個配套措施在哪裡?細節是什麼?都不清楚。又是給人民一個有萬靈丹的錯覺,」他認為,這是拖延問題的做法,只求不要在我任內爆發就好。「政府有義務非常清楚地告訴人民,他們現在的處境是什麼」。
懷疑的汐止人則堅持要「比照臺北市,做兩百年洪水頻率的堤防,少一點都不行,汐止人不是二等公民,」立委廖學廣坐在新台五路二十層樓高的服務處中,強硬地說,「否則我帶人到總統府前抗議,」汐止市民在各種場合也不斷要求。
然而,比照台北市建這種高堤防的困難是,必須拆掉阻擋行水的十二棟大樓,徵收費過於昂貴(耗資一○五○億元),同時很可能引起民眾的抗爭,也有公共資源是否公平分配的爭議,政府已不考慮。況且「整條河圍得讓水沒地方走,變成上、下游都有危險,堤防愈高,災損程度愈大,」明新技術學院副教授林永禎警告,「到時候汐止不淹,臺北淹,」廖學廣低聲笑著說。
事實上是,無論分不分洪、或蓋哪種堤防,都有危險,也都不能保證不淹水。但民眾還是希望有一個最簡單、無痛、不改變生活習慣的解決方式,那只有蓋堤防。
「很遺憾,光用工程的辦法已經無效了,」李鴻源說。
臺北科技大學水環境研究中心主任林鎮洋認為,政府有一件該做而一直都沒做的事,就是「誠懇地教育民眾,不要怕淹水。」
教育民眾不要怕淹水
聽起來有點荒謬,但其實不是叫民眾逆來順受、什麼都不做的意思,而是「喚醒民眾的危機意識,重新認識水。」人與水恢復互動後,自有一套積極做法。
留學德國六年的林鎮洋喜歡舉德國的例子。他說,萊因河幾乎每兩年就淹一次水,奧得河在一九九七年還曾淹過號稱千年的大洪水,德國官員一樣千方百計地卸責,還怪罪上游的捷克。但不管怎麼淹,德國人堅持不做堤防,而且沒有死掉一個人。
只有良好的預警、防災、避難措施,才能做到這一點。德國人喜歡在河邊設啤酒座,這些都是洪水來時容易撤走的設施,加上有健全的洪災保險,幾乎不會有什麼損失。「德國人覺得,幾年才淹一次水,卻可以天天做生意,享受河畔美景,得失權衡一下,還是划得來,」林鎮洋語氣一轉,「不過他們的水都是清的,水過無痕,一天之內就可以復原,不像我們淹水泥巴這麼多,破壞力太大。」
其實,長年住在低漥地區的居民,對淹水都有心理準備,也視之當然。汐止老街居民就是如此,他們抱怨水愈淹愈深,愈來愈髒,但他們都接受淹水的事實。反而外地移來的新住民不能接受。
如果人民不再視洪水為猛獸,一定要擋得遠遠的才安心,就不一定要將工程做到百分之百的防護;如果疏濬得宜,減少泥漿,淹水就不是大災害。人們可以在如何避洪、如何「退地還水」上面多做思考。
首先,政府替汐止民眾投保洪災保險就是一個值得嘗試的方向。經濟部水利處長黃金山敲著計算機說:「假設政府原先規劃的一○五○億不要拿去做工程,通通放在銀行,然後保證賠償災民損失,以年利率五%計算,一年利息也有五○億,真是綽綽有餘了。」況且,淹水也要看機運,「如果連續好幾年都沒大雨,政府就賺翻了,」黃金山笑著說。
政府要不要做洪災保險,取決於願不願意抵擋政治壓力。因為首先必須公告淹水區域,才能制定保險規則。可以預料的是,政府一旦公告,馬上引起房價下跌與民眾抗爭。
民眾願不願意接受不蓋堤防的解決方式,才是真正的困難。
經建會顧問、前水資源統一規劃委員會主委吳建民建議,將汐止淹水區一樓空間打通做行水區,也不是一時興起的念頭。「站在水利的角度,這是最好的方式,」明新技術學院林永禎說,「困難在政府如何提出配套方案來說服人民,譬如說,交通怎麼辦?產業、生活怎麼發展?」
台大建築與城鄉研究發展基金會提出的「虛擬河道」概念,讓這個點子更有現實感。在一定淹水的「虛擬河道」內,用換地或補償的方式,鼓勵人民遷出。另一方面,要有大片的綠地、公共設施、親水公園,大雨時變成滯洪區,發展耐淹的觀光產業,「這樣,一樓騰空的居民不會感覺住在一個被遺棄的地方,」參與規劃的蔡福昌說,「透過再都市化,重新定義這塊地方。」目標就像義大利水都威尼斯。
不過他也承認,這個計劃的經費恐怕也超過千億,時間橫亙二、三十年,「每個人的意願、經濟狀況都不同,要整合意見,難度很大。」
看來沒有一個輕鬆、簡單的解決辦法。人們可以選擇改變自己,來安撫發怒的河水;也可以選擇永遠對抗它,承擔萬一失敗的風險。不論哪條路,政府都應儘量公開訊息,說清楚現在的成本與未來的代價,以裨人民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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