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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孩子探索生命的自由 — 全人中學

許多原本被體制放棄的孩子, 在全人中學鬆軟開放的空間中自在成長, 他們的課程,很有創意,甚至包括攀登大山, 今年要爬美國第一高峰麥肯尼, 「跳躍式進步」的奇蹟在這裡也屢屢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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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苗栗卓蘭鎮大坪頂海拔五百公尺,一片孟宗竹林搖曳、杉林疊影錯落、綴著曼陀羅白色小花的山坡地上,十多位老師帶著五十多位學生,努力走出屬於「全人教育實驗中學」的獨特篇章……
 陳振偉,十六歲,四年前剛進「全人教育實驗中學」時,大字不識幾個,現在則以一篇「旅行散想札記」,獲得苗栗縣夢花文學獎佳作,成為頒獎以來最年輕的得獎主。
 陳妍穎,國中二年級下學期來到全人中學,從在畫紙上練習顏色,不到一年,她的作品即表達出她對掌握顏色與繪畫語言的自信,獲得台南藝術學院教授薛保瑕等人的讚賞,被評為帶有水墨畫的隨在自為。
 李牧耘,帶著二大過、二小過的公立國中記錄,進入全人中學。他在打了二年籃球後,有一天突然決定要考高中;第一次參加補習班模擬考僅得三百多分,短短三個月內如搭直升機般,在北市高中聯考獲得六百多分。他可以考取建中,但最後卻選擇社團活動豐富的師大附中……。

※ ※ ※

 這些學生是天才嗎?還是全人教育實驗中學可以創造天才?五年前創辦全人中學、美術創作家程延平猛然地搖了搖頭說:「人的可能性很大,只是傳統教育把可能變得不可能。」
 「我們的孩子沒什麼特別,但他們的眼神有一種特別的光采,」當初參與創辦全人中學的數學老師黃正雄指出,那是一種自信,一種對人生有自己的主張,自己的夢想。
 就如同種子發芽,不同的學生有不同的成長節奏,全人想要提供一種鬆軟開放的空間,讓學生可以自由地長出自己的樣子。
 因此,全人中學的老師,「努力地捍衛著學生探索真實世界和生命發展的自由,」程延平說。在全人,學生不怕嘗試錯誤,無須疑慮或恐懼在探索人生可能遭致的失敗與責罰,例如學生翹課,不會被打,也不會被罵。
 全人老師願意去了解學生不上課的原因,也要能忍受學生言行上的直接質疑、挑戰,就像耐心守候種子的萌芽,程延平說,「我們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學生。如果老師兩年、四年看不到效果就放棄,就不會有今天的李牧耘、陳振偉。」
 全人中學從十歲到十八歲不同年齡層的學生裡,發生「跳躍性進步」的案例屢見不鮮,程延平認為人類潛能的極限仍是未知數。全人雖處在摸索如何讓學生全方位釋放潛能,但方向很清楚,「我們要培養心靈有創造力、行動能自主的自由人,」他說。

無所不能、有所不為

 培養自由人的教育,不是放任的教育。這也是頭顱半禿、一臉花白鬍子,被學生暱稱為「老鬍子」的程延平,在每年畢業典禮前夕,總要揮毫寫下一幅幅卷軸對聯:「無所不能、有所不為」,送給每一位畢業生,期待他們既自由,又能自律。
 他認為,自由可以帶來對生命深刻的探索、體驗、批判與創造,自律則是對生命的負責態度。校方在學生個人責任與能力可以承擔之下,自由的範圍愈大愈好。
 因此,全人師生都知道有三大「全人天條」不可觸犯:「不可發生性關係」、「不可行使暴力」、「不可打電玩」。
程延平進一步解釋當初立戒規的原因是,他認為學生以及學校沒有足夠能力,處理學生發生性行為的後果(例如懷孕),全人教育應主張理性主義並堅決反對暴力,以及他認知到電玩的本質,會激發人性慾望中惡的一面,例如感官的即時快意,按鈕殺人等,把真實生命變成虛擬世界,易使學生喪失主體性。
 全人集體住校的團體生活,可以培養學生自我管理的能力,有機會學習如何與人相處,以及解決問題的能力。數學老師黃正雄說:「學生的學校生活問題,交由學生自治管理。」
 在全人,由學生組成的自治會議,便是學生事務的最高權力機關。校規即交由全校教職員及學生,於自治會中共同訂定。學校裡發生的大大小小爭議,往往也要藉助自治會,透過討論激辯來尋求解決,有時會激發出創造性的集體智慧。例如不久前發生的「罷食風波」。
 全人廚房當初基於健康、環保等考量,而供應「有機健康飲食餐」。 
 然而對學生而言,有機餐飲「沒有味道、很難吃」,許多學生於是以泡麵果腹,對抗師長的振振有理。爭議最後端到自治會上,經過師生兩造激烈辯論後,通過決議推出學生代表組成「伙食團」來開菜單,才獲得解決。
 教育不只是以學生為主體,也是老師與學生互動的動態過程。因此全人沒有標準化的課程與進度,也沒有規格化的教學形態,而且在每一次開學前,程延平與全人老師會一起回到創校的原點,重新問自己,為何而教?學生為何而學?

過程比答案更重要

 例如,一般學校有數學課天經地義,但在全人,數學老師黃正雄仍必須自問,「為什麼學生需要學數學?」他的回答是:「數學是一種材料,一種訓練學生歸納分析、邏輯演繹、發展推理的材料。」因此在他的數學課裡,他要學生寫下自己思考數學的每一步驟,他說:「如何思考的過程,比最後的答案是否正確更為重要。」
 老師的認知、知識與經驗,可以引導學生的成長,同時也可能形成學生潛能發揮的制約,因此,程延平特別強調,老師要有自覺自省的能力。
 例如有一次,在程延平擔任的繪畫創作課上,他建議學生可以黑色,來表達沈重的感覺後,立即後悔不已,他說:「我擔心這樣的建議與學生的經驗不符,或者從此限制了學生對黑色的想像。」
 對全人的學生而言,「老師最重要的角色就是引發興趣,」目前休學在台北打工、苗栗夢花文學獎年輕得主陳振偉說,他能享受到大量閱讀以及創作的樂趣,全人文學老師甘耀明扮演相當關鍵。
 本身從事文學創作的甘耀明,在文學課上透過與學生的對話,來探索作家的創作樂趣,並引發學生嘗試創作的衝動。而且,甘耀明總可以在學生的作品中,找出優點大大鼓勵一番,逐漸增加學生的成就感,也建立學生創作的自信。
 在甘耀明的文學課上,陳振偉建立了「不會寫字,並不等於不能寫作」的自信。陳振偉說,當他感知到想把自己的觀察、感情與想法書寫出來的內在衝動時,「我會用自己的方法來解決。」例如旅行時,他會帶著筆記型電腦與電子辭典,就這樣邊查字典或邊拼音,數千字的長篇旅行札記就出來了。

有信心解決問題

 學生從全人帶走的,不只是學會知識,更是解決問題的信心與能力。當就讀師大附中的李牧耘回到全人,與學弟妹分享經驗時,他說,在全人學到最重要的兩件事:第一,「當我決定要做一件事時,絕不放棄,」因此,他沒有被第一次模擬考只有三百多分給打倒。第二,「我學會學習的方法,」例如一般學生套公式解數學問題,但他寧願多花一些時間自修演算,也要搞清楚。
 知道自己要做什麼,走自己想要走的路,這是全人學生與一般學生不同的地方。
 「每一次來,我都可以感受到姪女愈來愈開朗,」黃小姐從台中開車來全人探望哥哥一家人,回程路上,腦海裡仍有姪女清楚表達自己看法的自在笑容。她說:「孩子對人生的價值,若是從自己內心建構起來,而不是依附在外在世界的,才會是真正的快樂。」
 「在全人,可以思考自己內在的東西,」國中三年級轉入全人就讀,去年高三畢業的卓欣民認為,在全人可以經驗到在體制學校一輩子都不可得的東西,例如,隨時可以到林間散步思考,找老師談電影賞析,可以選修到充滿辯證的「正義課」。
 因此卓欣民在畢業後,就主動向程延平提出要留在學校打工當「工友」。然而,他每學期花費十萬元台幣的學雜費,畢業後打工每個月僅賺三千塊錢,不只挑戰他自己的父母,也造成其他家長的不安。
「那是他們的問題,我只能做好自己,」卓欣民接著說:「工友,這兩個字並不能代表工作的一切。」他在全人,除了做些檢修水電的雜工,他可以免費吃住,不用花錢繼續他想要的學習歷程,自由使用全人的學習資源。更重要的是,他還可以找老師進行討論對話。

面對主流價值的挑戰

 新竹師院國教系副教授成虹飛,從四年前開始接觸全人後,他說:「學生找到自己的價值,是學生從全人得到最寶貴的東西。」
當然,離開全人後,學生就必須接受「自己的價值vs.主流價值」這樣的挑戰。程延平說,這不是適不適應的問題,「而是實踐的問題,」亦即全人學生同樣在大社會中生活,卻能用自己的方法,來落實自己的價值。
 例如上大學,是一般學生毋庸置疑的讀書目標,但對於全人的學生,則是為什麼要上大學?卓欣民與台大數學系教授黃武雄深談後,他了解到大學可以提供系統性的知識,有助於他對哲學進一步的探究,因此他說,「我正在考慮上大學的事情。」

爬大山是必修課程

 「全人給我們的是新價值,否則全人不能叫做『體制外學校』,只能算是『另類學校』,」陳振偉說,新價值不只是對人生的意義的解讀,還包括重新解讀人與自然之間的關係。
 因此,在科學、人文及社會科學、藝術是全人實驗教育的三大領域外,每年攀爬三千公尺以上的大山,是全人最重要的年度必修課程之一。全人師生還為了明年登上美國第一高峰麥肯尼山,從今年即已展開各種登山準備訓練。
 程延平認為,登大山是一個漫長的學習過程,對青少年的人格發展有相當重要的影響,而「只有極為疲憊的肉體,才能從簡樸的物質中,獲致最大的快慰」,每一陣涼風,每一口泉水,帶給身心真真實實的享受,對大自然更深刻的敬謹與感激。
 全人師生一行人在進入登山口前,總會舉行「敬山儀式」。程延平說,那是登山者自身許下的承諾,將以謙卑崇敬的態度行走於自然山林中,認真而負責地踩出每一試探的腳步,並祈求天地佑庇平安。
 全人登山教師歐陽台生指出,登山是一種自我挑戰的過程,考驗著個人的體力與意志力。學生從設定好目標,行前數月開始接受訓練,然後歷盡長途勞累的煎熬,一路除了要能自我照顧,還要能團隊相扶持,最後才能享受到登頂後的歡愉。
 背著超過自己體重四分之一的沈重行囊,外表清瘦的國三生江政典,在登過大壩尖山、雪山之頂後,他驚奇自己的能耐:「進全人以前,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可以爬上這麼高的山。」
 喜歡肢體舞蹈的高梵瑋,去年從全人中學畢業後,仍經常回到全人,當她回想起登上玉山的那一刻,在她映著孟宗竹影的眼瞳底,閃動著晶瑩的光采,她說:「通體有一種未曾感受過的乾淨清澈。」有如返轉嬰兒,人不只是人子,也是自然之子。

一部待完成的作品

 全人創校五年來,學校生態就一直處於演化的過程。「全人實驗教育的發展與經驗,沒有前例可循,」竹師副教授成虹飛把全人形容為:「整個學校就像一部待完成的作品。」
 全人仍不斷地面臨各種內外在的張力與挑戰。例如:家長會要求更大的參與權,老師的流動率高,以及抽煙喝酒等青少年次文化等問題,亟待師生發揮創造力與集體智慧來因應解決。
 程延平為創辦全人,已負債三千多萬元,他正在籌募成立「全人教育實驗基金會」,希望能減輕學校財務壓力,有計畫地記錄下全人教育實驗的發展過程。面對未來,他很樂觀地說,「我們的孩子很清楚全人存在的意義,他們將來會把全人辦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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