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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辦企業 科技發威 — 新中國儒商

就像史丹佛大學之於矽谷,清大、交大之於新竹科學園區的關係, 中國大陸也飆起大學辦科技企業(近三千家)的風潮, 這些校辦企業為什麼可能進軍世界五百大? 擁有上千萬科技研究人才的中國大陸, 一股衝撞經濟制度的校園新勢力正興起, 威脅也到了彼岸的台灣……。

其他

五月的北京很高科技。
新開幕,規劃每天容納六千人次的中國科技館,短短八天,擠進十三萬人次。館方緊急叫停,閉館三天維修擠壞的展覽器材。
一年一度的「高新技術產業國際週」,萬頭鑽動的展覽會場中,諾基亞(Nokia)總裁親自拿起麥克風,對往來參觀者介紹產品。日本軟體銀行北京代表暢言網路概念股的風險與未來。瑞典易利信董事長承諾,未來三年投資一百億人民幣,參與打造北京中關村高科技園區。
大會明星,還包括陸致成,一個台灣產業界聽來陌生的名字。身為大會十六場專題演講主講人之一,五十出頭的陸致成,職稱是清華同方公司總裁和教授。
說話坦率直接的陸致成,十一年前,還是一名月薪兩千多元的清華大學熱力工程系教授。四年前,清華大學成立同方公司,他轉為教授兼經理人。三年前公司股票上市,他又成了這家中國十大新興企業之一的代表人。
當年,他結合六位同好,湊出六萬元經營的「企業」,去年底,已經成為擁有兩千名員工、近十家子公司、營業額達十六億元人民幣︵人民幣對台幣匯率約一比四︶的集團企業。
「我們是以每年翻一番的速度成長,」三十五歲,清華同方企劃總經理徐林旗表示。
教授兼企業家,成功致富。在中國大陸,陸致成的故事並非孤立的個案。過去幾年,中國大陸飆起一股大學辦企業的風潮。根據統計,截至一九九八年,中國大陸共有二六五四家大學的校辦科技企業,年營業額二九五億人民幣,產品遍及生物科技製藥、資訊軟體、電腦、網際網路、化工、醫療器材、能源設備和材料等領域。

二六五四家校辦企業

這些緊鄰著名學府的校辦企業不僅成長迅速,規模也相當可觀。像北京大學的方正集團,清華的同方公司、紫光集團,上海同濟大學的科技實業公司,或西安交通大學的開源公司,東北大學的阿爾派公司等,或已闖出國際知名度,或是上海、深圳、香港股市的上市公司。
它們在高科技產業的起步雖遲,卻各擁有獨門而扎實的技術實力,成為從台灣到國際企業不可輕忽的競爭對手。像營業額七十多億人民幣的北大方正,以電腦中文排版系統,席捲近八成全球華文報業與印刷市場。「方正在台灣報業的市場佔有率也超過七成,」幾個月就要跑趟台灣,香港方正公司總裁助理兼亞太區總經理施朝陽笑著說。
這些校辦企業背後,也各自擁有不可輕忽的人力優勢。清華同方強調,公司的後盾是校園內五千名優秀科研師生的「虛擬研究院」,而北大方正旗下的方正研究院,本身就擁有六百名研究人員。
去年底,北大青鳥集團,在中國科學院院士楊芙清領軍下,與北大計算機系直攻電腦心臟的微處理機技術,推出嵌入式微處理機的原型機。清華同方則與清華計算機系做出「探索一○八」,每秒運算達一百六十億次的超級電腦原型機。
「我們的重大開發案,如果不是(中科院)院士級老師領軍,至少也是系主任級教授帶隊,」專長是汽車工程的徐林旗驕傲地說。

中國大陸複製矽谷

表面上看,中國大陸校辦企業一如新竹科學園區或美國矽谷,先由學校研發技術,再衍生出公司繼續發展商品,進軍市場。校辦企業家們身著剪裁合宜的西裝,駕駛進口轎車,使用寬敞現代的辦公室,滿口企業管理,專注公司成長,努力擴充市場,甚至關心股價漲跌的作風,也與西方企業家沒有兩樣。
但是撇開這些表面的類似,校辦企業和學校的關係,錯綜複雜有如連體嬰。校長或副校長,往往就是校辦企業的董事長,企業員工同時也有教職身分,企業賺錢,學校分紅,企業出問題,校方要過問。企業內部爭議,校方既是調解、仲裁人,又是法官。
「這邊不像個教授,那邊不像個企業家,兩個不像的東西放在一起,就變成我自己了,」坐在黑皮高背座椅上,一位校辦企業家自我解嘲。
為了與傳統上談「錢」就臉紅的知識份子有區別,社會大眾一般稱這批帶著高科技下海賺錢的知識份子「儒商」。
中國社會科學院社會學所副研究員李春玲解釋,「所謂儒商,指這些企業利用知識智慧,而不是金錢資本賺錢,另外就是這些人與國外接觸多,能引進西方先進的管理知識。」
無論是棄儒從商,或亦儒亦商,校辦企業的崛起,涉及中國大陸經濟改革怎麼走的嚴肅課題。
早在中共政權建立後,大陸學校就有勤工儉學的實做活動。文化大革命期間,各級學校為響應「學工學農」號召,普遍在校內成立「校辦工廠」或「校辦農場」,人人參與體力勞作。

拿掉政治包袱

但是,讓校辦工廠變成校辦企業的推力,其實是近年來中國大陸國有企業改革不利。
例如,中共大力推動國有企業競爭、購併、甚至破產等動作,但是截至九八年,國有企業的虧損仍高達一千餘億人民幣。「先把國有企業的政治包袱拿掉,才能談國有企業到底有沒有競爭力,」北京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主任林毅夫教授一針見血地指出。
國有企業生產力起不來,時代腳步卻已走進知識經濟的競爭潮流,中共因此提出「科技為第一生產力」的「科教興國」戰略,並將希望轉向大學和研究機構。
在中共國家「十.五」計劃(第十個五年計劃)中,大學在科技產業領域的「收入」,二○○五年時將達到一千億人民幣。
政府高度重視下,校辦企業的身價如同天之驕子。像北大方正被列為,中國進軍《財星》雜誌調查的世界五百大企業的種子。一般大陸企業還有資金不足、借貸無門的難題,校辦企業卻能憑著名牌大學的信譽,輕易敲開銀行貸款的大門。
另一方面,知識份子重新自我定位,也促成校辦企業家的出現。
上海復旦大學哲學系教授俞吾金觀察,知識份子棄教從商,其實是市場經濟下,知識份子出現主體意識,想以行動證明自己的價值。
在過去,中國大陸一向以科研人力資源充沛,實力傲人著稱,也是成為全球不敢小覷的條件。
這股龐大的學校和研究機構的科研人力,曾在五○年代為中國大陸發展出「兩彈一星」(核子彈、彈道飛彈、人造衛星),也讓改革開放,外商進駐後,紛紛選擇大學附近落腳,以便就近應用廉價而優秀的研究人員。

千萬科技大軍

去年,中共科技部統計,中國大陸科研領域的人力達一千萬,其中,進行先進研發的就高達五萬人。
「這個國家將來強,就強在這裡,」台商,研華(中國)公司總經理石秉玗觀察。他分析,相較於台灣,自動化工程系寥寥無幾,中國大陸幾乎每所大學都有自動化工程系,企業找人,根本不成問題。
儘管中國科研人員受到外界高度評價,在社會主義中國內部,卻並未受到同等待遇。
一位退休的科學家就記得,改革初期,政府開會,大學校長,所長等幹部因為有配車,來去不成問題,一般學者、研究員卻要搭公車,「有時還得下車走一段,以免報出差時,票價超過規定額度,財務單位囉唆,」回想那段一毛、兩毛都計較的時光,這位學者感慨地說。
北大方正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產生的。二十五年前,當時北大教授,目前中國科學院院士,北大方正董事會主席王選,每天靠著紙筆思考模擬,每週工作六十五小時,沒有週末假日地進行研發,終於靠著過人的數學能力,發明漢字壓縮技術,與領先國際的電腦中文排版。
另一方面,北大物理系副教授,北大方正創辦人張玉峰,不甘於持續每天自行車送女兒上學,再到校園上課的生活,毅然走出校園,集資五萬人民幣,成立北大方正前身「北達科技服務部」。
後來張玉峰與王選結合,兩位優秀教授下海,全力推動電腦中文排版,電腦中文卡等系列產品,終於打造出北大方正這家風雲企業。

企業內的民主作風

在經濟改革的道路上,校辦企業家明顯有他的貢獻。這些出身學校的教授企業家,不僅迅速將中國企業帶進高科技產業領域,也樹立不必喝酒跳舞唱歌應酬的新作風。
另一方面,以老師、學生關係為主體的校辦企業,一方面避免國有企業的官僚作風,同時又減少新興個體戶家族事業的弊病,展現清新的管理風格。
以同方總裁陸致成為例,他喜歡員工喊他老師,而非老總,既管大事,也管小事,小到內部刊物的文字校對。
「我常說,我在同方可以做總裁,到其他地方可能就不行,」開會時脫下西裝,拿掉領帶,一派輕鬆的陸致成笑著說。
北大方正則延續北大自由校風傳統,內部運作強調民主化,遇到大事,不乏開放幹部投票的情事。
儘管如此,作為「有中國特色」的實驗品,校辦企業也面臨各種嚴峻的挑戰。一位清華大學教授就指出,過去五十年,軍隊辦企業,搞出一堆腐敗,國有企業效率拉不上來,現在要分開。「長遠看,搞不好還要來一場學企脫鉤。」
校辦企業要真正過渡到現代企業,更是問題重重。最表面的問題就是經營定位不明確。
例如,全民所有制的框框,使得校辦企業,仍是另一種型態的國有民營企業。以清華同方為例,雖然已經是股票上市公司,但是清華大學仍握有五三%的股份,董事長就由常務副校長兼任。而北大方正,儘管在香港上市,觸角也延伸到北美、日本和東南亞,但是所有權卻在北京大學校辦產業管理委員會下面的校產管理部。

創業熱情消退後

經營管理權責不明確,一旦知識分子創業熱情消退後,馬上面臨嚴峻的考驗。
一位產業界人士指出,以北大畢業生為班底的北大方正,開頭幾年基於榮譽感,人人每天早出晚歸,不計報酬的工作,「沒有說拿下哪個案子,要求什麼獎金這回事。」
這種憑熱情,而非管理運作的情況,遇到理念衝突,馬上轉換為內部問題。半年前,被視為中國個人電腦第一品牌的聯想電腦、北大方正等「校辦企業」,紛紛傳出「家變」。原本技術專業的指導人紛紛下馬,同時也形成「老幹部」離職的人才流失。
「表面上看,是重大研發未見成果,造成公司虧損,有人要負責,」一位熟悉內情的學者指出,「關鍵點其實是,校辦企業究竟應該忍受失敗,形成真正的技術領先,還是先在商品市場中站穩腳步。」
進一步觀察,校辦企業強調科研,但也容易流於目標分散,過早發展多角化,力量不集中。
同樣的,儘管條件良好,絕大多數校辦企業仍以國內市場為主,眼光企圖心都有限。「有幾十億的經營規模,就叫得很大聲,人家比爾蓋茲有上千億美元,還是戰戰兢兢呢!」一位跨國企業高階主管冷眼旁觀分析。
這也引發近來校辦企業自我轉型的新動作。像北大方正從去年請來中國惠普科技總經理李漢生擔任副總裁,進行管理制度大改革。「就從最基本的『職務定義』開始做起,」一位方正員工指出。
以精明幹練著稱,去年九月上任的北大方正新總裁、香港商人張旋龍更指出,「科技人有創造力,也要容忍他們的缺點,但是最重要的是,要盡快創新,趕快把研究換成錢,」面對近兩年的連續虧損,即使是週末,照樣開會的張旋龍斬釘截鐵地說。
清華校友、同方常務副總裁王錫清談管理,也一反輕鬆神情。「我們嚴格考核,員工自己要有生存能力,不是進來就行了,」曾在香港工作一段時間的王錫清嚴肅地說。
橫在他們眼前的,其實是儒商的再定位。成不成功,還有待時間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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