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新總統必須面對哪些重要的課題?
張:新總統未來要面臨的問題非常艱鉅,也絕對不是一任、兩任能夠做的。這會是一個幾十年重新改造的工程(re-engineering)。具體說,新總統未來至少面對三個大問題。頭一個就是台灣的安全、主權和尊嚴。這三個我要一起講,不能說只有安全而沒有主權和尊嚴,也不能說只有主權,但沒有安全和尊嚴。三個要一起達到。這個本身就是非常艱鉅的任務。
但是領導工作豈是容易的呢?
安全、主權和尊嚴最重要。因為沒有,很多別的都不用談。
大家一起來改革
第二個課題是「改革」。好幾方面的改革。政治上,政府是為人民,就是民意代表應該代表多數人民的利益,而不是自己的利益。這當然跟選舉的制度有關。因此我們也需要領導改革選舉的制度。使民意代表選出來,是代表多數人的利益,而不是自己的利益。行政部門是為人民服務,而不是為做官、為集權而設。
第二個是經濟的改革。這是要加速、繼續把很多的弊病改掉,並且制度化與國際化。在這部份,在過去十年、二十年間,我們是滿有成就,但還是有很多走歪了,而且速度不夠快。
第三個是教育方面的改革。基本原則是,學習是為了要求知識,是為了好知而求知,考試不
是為了要進知名的學校。這麼一來,我覺得創造力和主動精神,這兩個現在比較欠缺的,就會又建立起來。最後一個,我稱為心靈的改革,但不能從每個人內心做起。假如社會上那麼混亂、那麼黑暗,有那麼多壞的榜樣,你說要做心靈改革,那是無效的。你要先把剛剛提的,政治、經濟、教育,還有沒提到的司法改革先做了,再做心靈的改革。所謂心靈改革,就是找回我們本來很好的特質,比方說勤奮,努力做事而求報酬,而不是求報酬而做事。比方說重視教育,重視學習。這些好的特質要把它們找回來。還有守法、公德等過去沒有做好的,要建立起來。
不要泡沫繁榮
第三個重要課題才是繁榮。台灣在經濟自由、政治民主的大方向已經走對了。但是要繼續繁榮,繼續發展,要靠很多改革。不然,現在很多壞的地方,已經變成繼續繁榮的瓶頸。非但如此,繁榮可能是泡沫的繁榮。我們要的是增值、加值得到的繁榮,不是炒作形成的繁榮。那種是泡沫的繁榮。最近十幾年就有好多泡沫繁榮的例子。甚至美國現在也不能夠逃避這個危機。葛林斯潘(Greenspan,美國聯邦儲備基金理事主席)好幾次警告,美國目前的股市非常瘋狂,是一個泡沫的繁榮。一旦泡沫消滅後,很多過去自以為是進步的,都會打消掉。
我把改革放在第二件事,但不能抹煞過去的成就。第一,我們大方向還是走對了,政治、經濟的方向還是走對了,雖然有很多偏差需要改革。但是看現在的科技產業,也絕不能說政府都沒有功勞。假如沒有政府二十年 積極的推動、支持,台灣的科技業不會有今天的成就。我們還是要公平。
要合作也要競爭
李:我非常同意張董事長講的。台灣在整個人類歷史發展過程中,在二十世紀最後一年,應該怎麼走?我希望下一任總統,面對人類永續在地球上發展的課題,多花點心血。我希望總統針對大方向,有更好的宣誓:「我們應該這樣走,才能走得通。」
民主化後,高科技為後盾的經濟競爭,還是國家與國家競爭的主軸。這裡面有很大的矛盾。一方面我們要合作。另一方面我們也得競爭。像張董事長講的,如果我們不改革,繼續繁榮下去,我們會落在人家後面。但是我們的改革與繁榮,也要順著人類永續發展的方向去走。
行政院有個永續發展委員會。但是當我們談到經濟發展,很多人就說,六輕、七輕、八輕建好以後,全台灣三成的二氧化碳都來自這三座輕油裂解廠,而提供的經濟活動只有五%。所以我們就要問,這些六輕、七輕、八輕的產品,是要在國內消耗?還是要賣到國外?我們的產業政策和永續發展是不能分開。現在好像各個部會各做各的。這些國家發展的方向要提出來,要讓人民有選擇,討論。
所以,我想下一任總統能有一個政策性的宣誓,希望五年、十年、二十年之後,我們要走到什麼樣的境界?我們要做什麼樣的努力?剛才張董事長談到改革的重要性。這也是我覺得非常迫切,希望新總統真的去努力。
我們在學術界做科學研究,張董事長也說企業要做一些有原創性的研究工作。但是我們每次看到技術的提升、科技的發展、教育的進步之後,也會看到台灣很不理想的一面。
用五毛錢做事
我上次到韓國,在漢城機場碰到一群台灣中部的鄉鎮民代表,來看韓國的環保設施。他們一直說韓國的環保做的真不錯。我就覺得奇怪,台灣很多方面應該是比韓國進步。但是他們說:「他們納稅人繳了一塊錢,真正是用一塊錢做事。我們哪!能用五毛錢就不錯了。」
我們要在國際間競爭,也希望幫忙別人,現實中卻有落差,出現黑金,政府、社會很多腐敗的事情。如果我們徵到一塊錢,卻用到很多黑金、綁標上面,而地方建設只有五毛錢的話,我們就差了兩倍。這兩倍不是學術界、科技界、企業界提升百分之五十就能彌補過來。所以,台灣的改革,無論是司法,或是政治的改革,如果不努力做,以後是跟不上的。
剛才張董事長也談到的,安全、主權和尊嚴。下一任總統兩岸關係一定要處理的很好,怎麼處理呢?這是下一任總統的事。有時候我覺得下一任總統確實要慎重地想,如果以為我們以武力,保持敵對,還是能保持安全的話,那是不可能的。我們要走更理想的路,是大陸老百姓羨慕我們走的路,幫他們忙,希望找出一條路。
張:剛剛李院長講的永續發展,我完全同意。事實上我要講一句,我覺得即使我們不做,也會有很大的壓力,國際的壓力。所以WTO現在為這件事還沒有一個答案,我是覺得自己要做的,自己不做,也會被逼著做。
李院長剛才說,新總統要先想想我們台灣未來,這是很客氣說法。其實環境保護是要制定政策的,政府要相當嚴格執行。每個先進國家都走過這一步,現在也有很好的成效。
問:台灣有什麼優勢可以繼續發揮?
李:回國前,我希望提升台灣的學術,美國許多朋友問我,台灣憑什麼做到?過去十幾年台灣經濟起飛,使我們社會累積許多資本,很多現代化和進步,企業界扮演重要的角色。
回國後,我覺得有兩件事很重要。第一是人才,包括在企業界工作,在國際舞台上走動的人,以及幾十年來在海外受訓練的人才,這兩方面的人才都是流通的,是我們比韓國、其他國家強的地方。因此,許多外國人到台灣,會覺得台灣是比較開放、先進的。其次是錢,經濟起飛有錢了,事情就比較好做。
台灣是個海島,發展是靠貿易,從明、清到日本殖民統治,都是茶葉、樟腦等貿易。而且,從荷蘭人、漢族、日本人的統治,帶來各種不同的文化。所以,台灣的優勢是文化比較多元。後來大批留學生回來,也增加不少台灣文化的多樣性。
其次,台灣多颱風,多地震,所以住在這裡的人比較有危機感,跌倒了,從土地重新站起來的力量很強。
張:雖然台灣還是面臨兩岸的問題,但就世界一般而言,主要是進行經濟競爭,這是全世界的競爭,無國界的,任何地方的消費者不管產品是那裡製造的,只要東西好、便宜。
天時人和 造就優勢
在國界慢慢模糊的情況下,台灣應該以加值的策略,在世界經濟裡扮演重要的角色。這個策略和角色不一定是我們要去定,而是我們要去找的。
台灣的優勢是時機和人,也就是天時與人和。時機是指台灣的政治民主和經濟自由,雖然還有很多缺點,但是我們比很多國家早而且快。經濟發展、競爭力的增強,我覺得就是要靠政治民主和經濟自由這兩個條件,沒有它們不太可能有競爭力。所以,我們要好好利用已經爭到的時機。
人和方面,我們的民族有一些很強烈的特色:勤奮、儉樸、重教育、多元化,也有很多國內外訓練出來的菁英,人才水準比很多國家都高得多。
有了這些優勢,我們如何走上去,就是管理的問題,你的人才就是資源,時機就是給你機會,如何成長就看你如何建立制度。制度的基本方向——民主和自由,我們是已經走對了,但裡頭有很多毛病,使民主和自由不能完全發揮。這就是改革的重要性。
東南亞最進步的國家
問:那麼,在新世紀中,台灣能夠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李:講到台灣的角色和定位方面,如果我們民主和經濟發展得比較快,那我想問,台灣對與我們環境相似的東南亞,可以幫些什麼忙?對人類的發展能做出什麼?
如果我們自己定位為東南亞最進步的國家,應該對東南亞的人生活面對的問題,提出一些改善。我常覺得一個人願意幫助別人,自己會成長得更快更好。往後這幾年,我希望台灣能把眼界放寬一點,不只是看台灣,還要看鄰近的國家。
張:從另一個角度看是尊嚴的問題。尊嚴有很多層面,除了政府、人民的,還有一個是企業,或是經濟制度的尊嚴,這個在台灣還是不夠。
舉例而言,台灣的經濟透明度還很低,台灣企業和外國企業交涉談判時常被看不起,表面原因是因為對方比我們大、技術比我們進步,還有一個沒講出來的原因是,他們不相信我們的制度,覺得我們可以騙他們。這是企業發展很大的瓶頸。又如,台灣企業董事會沒幾個能真正做到像國際上的管理監督角色。台灣的股市不管基本面,而且投機、炒作的氣氛很重。
制度不改 尊嚴不抬
再比方說,台灣的員工分紅入股,原本是用來代替國外的股票選擇權制度,但實行起來與國外的精神背道而馳。國外的股票選擇權制度在公司困難的時候發,因為股票的價錢特別低,公司一旦好了,大家都賺錢,這是鼓勵的作用。而且股票選擇權是分幾年發,三年、五年後才能完全拿到,這是留住人才。我們相反,公司不好的時候,我們發不出紅來,而員工認股,我們是一下子就發完。大家拿了就可以走路。
最近世界先進轉型做代工,其實對我而言是件很痛苦的事,原因之一是,我們一虧本就不能發紅,不像美國的美光虧錢,發低價的股票選擇權,還能留住人才。
制度不改,我們的尊嚴是抬不起來的,政府如此,企業也是如此。我們國際化並不徹底,大家都看國內,其實到國際上真能平起平坐的很少。
李:台灣在各個層面要做得很好,人家才會尊敬你,我們才會有尊嚴。張董事長也談到,企業如果在國際上與人交涉,自己不是很健全,很有一套的話,就非常辛苦。我們要如何讓自己變得更健全,受人家的尊敬,這是很重要的。
如果自己不努力,盼望人家尊敬你,這是不可能的。講來講去,真的要回到改革,要有魄力進行改革,如果不繼續改革下去,就沒有多大希望。
現在候選人每天都在罵,罵到後來選上的變成沒有尊嚴。但是,不管這位總統有沒有尊嚴,他還是要努力。
小政府 大企業
問:面對這些挑戰,新總統需要什麼樣的領導特質?
李:世界的國際化步伐非常快,跨國公司也愈來愈重要,中央政府的角色會愈來愈低。以後,總統要做的是,凝聚共識,照大家的意思做。我記得四年前,李總統說,你們大家都是頭家,他這樣講是對的。但是真要把老百姓當做頭家,需要很大的努力。
不過,我們社會也愈來愈進步,社會上的人有些共識,不管是透過網路或雜誌,社會上有了共識,那麼候選人和政務官,一定是依照很多人討論的最好的一條路走,以後的選舉可能就不會像現在這麼不理想。
下一任總統真的要很努力,要把很多事情制度化,不是高高在上的。
張:李院長點出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新總統首先要面對的,就是療傷的過程。這位總統被選出來,很可能得票率是百分之四十以下,他需要其他不成功的競爭者的合作,也需要選民很寬的胸襟。不過,無論是誰獲選,他自己的胸襟要夠寬。
我們是在一個民主慢慢要成熟的階段,現在還是在半途中。像美國這樣比較成熟的民主國家。它的憲法是兩百年以前就很確立了。我們的憲法到現在還是年年在改,沒有到一個很確立的時候。你看美國幾十年的總統,自羅斯福以後,沒有一個被大家是奉若聖人的,唯一的例外可能是甘迺迪,但他當選的得票率並不高,只是一種神格領袖(charisma),沒有被民眾奉為聖人。
民主國家就是這樣,領導人也是普通人,他有他的本領,但在人民的眼裡,他也是一個凡人,不是聖人。
一個好總統
總統最重要的,要有堅定的信念,這個信念要被大多數選民所認同。第二就是要善於溝通,也包括他有道德的領導力(moral leadership)。
你看美國歷史中,好的總統都有這兩個條件。最近一個好的總統,我覺得還是雷根,我相信未來幾十年後,大家評論時,他絕對會列名在最前面的百分之二十五。他其實智慧也不是那麼高超,也不是那麼勤奮,但他就是有很堅定的信念。所有的行為都跟信念完全符合的,溝通的能力又非常強,使得民眾都願意跟隨他。
我們的選舉,每個候選人的信念都有點模糊,我們太注意他們互相攻擊對方的缺點。老實說,這對他們能不能做一位好總統是小事情,他的信念卻是大事情。
沒有加分,只有減分
李:其實一個人不管多麼聰明,也不可能治理這麼複雜的國家,所以他下面要有很多人。如果找對了人,放給他們做,下面的人也找對人,上面的人就不是那麼關鍵。
像雷根,他對事情有些看法,但他真的是讓下面的人去努力。我們因為希望上面的人是聖人,所以在選戰過程中,常會挑某個時候某人講的一句話,然後扣分。
我們社會有個傾向,就是一個人做好事,我們不太鼓掌,要是有人做錯了,就責備得很深,那是我們的傳統,希望對方是聖人。從小孩子開始,父母親生下你的時候,給你一百分,或者是你當某個學校校長,教育部就給你一百分,然後你做錯事就扣兩分,二、三年後,就變成零分了,沒有加分,只有減分。
我們要想辦法改過來,一個人有什麼長處,要公平的來評量。
大概五、六年前,我每次到馬來西亞,常常看到馬哈迪講,馬來西亞在二○二○年要趕上工業化的國家。我現在不講馬哈迪是好的還是不好的總統,但是,他就是讓人看見一個國家的藍圖,就是二○二○年要怎樣把環保、工業的這些發展提出來做,老百姓就有一個理想,一個view,他們就很努力。馬來西亞華人一直受到歧視,馬哈迪講二○二○年願景後,華族的人也覺得這個口號對他們有很大幫助。關心環保、污水處理的人也是覺得,二○二○年如果真要趕上世界水準的話要怎麼做。現在,他們的污水處理已經高達百分之八十左右,台灣只有三點幾,台北市到了四十幾。
所以,我真的希望三位總統候選人能說出,台灣在十年之後要帶到什麼樣的境界?大家有一些共同的願景。
企業人 請入閣
問:新總統可以怎麼做?
李:剛才張董事長講的,要找一位善於溝通的、有信念的,這是很對的。當然如果他有信念,他就不會對黑暗、對權威屈服,他就會很堅強,我想如果要促進社會改革的話,他如果沒有很堅定的信念,願意不低頭而努力奮鬥下去,改革大概是很難的。
這種人往往個性很強,也不那麼容易溝通。這裡面好像有一些矛盾。但我想社會上其實也有很多,是非常堅定有信念又容易溝通的人,企業裡就可以找到很多。所以我希望以後在政府機構,從總統開始,行政院長、部會首長,都有一些企業人士進去。
總統的智囊團
以後的總統要凝聚共識,那總統府的資政應該是總統的智囊團,而不是酬庸。不要說,一個人進入政治圈之後,我們老百姓老是要背著他。
張:我想這應該就是改革的一部份。因為現在企業界跟政府是完全分開的,政府大部份都是職業官僚,他們從年輕的時候就開始做官。美國的話,常常企業界的人到政府去做事,做部長啦、次長啦,或是幕僚也滿多的。過了四年總統換了,他們很多就退出,回到企業界。假如未來又是同黨的執政、又是理念差不多的,他又回去了。這種情形是滿多的。所以,李院長剛剛講的,是需要改變制度才可能。
領導人的信念很重要。事情,他下面的部長就可以做了。我們的問題並不是現在才有,而是十多年前,走民主政治就開始了,但是現在改的太快,一下子發現太多毛病了。所以改革很重要。
李:我們一方面需要幾十年的時間改革。但是如果兩岸關係沒好好處理,我們恐怕就沒有幾十年,恐怕只有幾年的時間,我剛從美國回到中研院時常說,「給我五年,我就可以把中研院提升到另一個階層。」有時候看到政治的發展,我也擔心,到底會有五年嗎?最近我比較擔心的,就是安定、尊嚴、主權,如果不能確保,就是很嚴重的。
我非常佩服的是,張董事長到台灣之後,不但在這裡證明We can do it in Taiwan,在台灣 做一個國際間非常高階的公司。另外重要的是,他在公司裡有一個企業的文化,這個企業文化,也就是剛才說的總統要有的信念,讓大家跟他走,要怎麼走的信念。
我們跟大陸來往或投資時,我們的政治民主和經濟自由,會影響到大陸。講到這裡,我倒是對將來不那麼悲觀,只是不要擦槍走火。能夠安定下來,慢慢的整個世界會變的比較好。
弱勢總統 強勢人民
新總統如果是個弱勢的總統,也許有機會使人民變得更強勢,也就是有機會讓老百姓變成主人。以後的總統做事,可能要靠民意來支持他,他不可能一意孤行。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老百姓真正有機會當國家的主人,這是要靠我們的努力。
像憲政危機,我們老百姓要發表意見,然後大家討論,覺得應該怎麼做。以前我們提出來的沒有人聽,因為某一黨太強,它自己可以修憲的話,它不會聽。以後如果總統不那麼強勢,那麼他就要聽民意,做老百姓支持的事情,否則就推動不了。所以,以後可能民意的支持會更重要,我們大家要努力。
(李明軒、游常山、洪懿妍、沈嘉信、顏和正、王麗琦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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