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造海闊天空的教室 — 九二一災後校園重建追踪

「九二一地震毀損了學校前後兩棟大樓，我連續三天早上站在斷垣殘壁的廢墟中，思索著，想像著，地利國小未來應該是怎麼樣的學校？
　地震雖是一場苦難，卻是教育重生的機會，除了創校校長外，有幾位校長能有這樣的歷史機會？
　教育要為百年計，如果有任何閃失，我就太對不起地方和他們的下一代。」
　——南投縣地利國小校長陳瑞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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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年震災，帶來百年思索。
　六百多所，佔總數近五分之一、應做為公共緊急避難中心的國中、小學，不堪一震，如果說「九二一」與「一○二二」地震災情，是政府施政的成果檢驗，那麼成績單上的經濟富裕數字，是犧牲多少環境、法治、道德所換取的？在震災中付出難以估計的社會成本後，在校園重建過程中又可以學到什麼？

重建教育工作者的使命

　「我們有機會重建教育工作者的責任、使命與榮耀，」南投信義鄉人和國小校長陳文燦翻著手裡用A4紙裝訂成的「理想校園小冊」，看完由自己拍攝、為文註解的宜蘭、台北等多所學校照片後由衷地說。
　操場旁經歷半世紀滄桑的老樹下，富邦校園重建團隊拿出校園規劃的藍圖，為老師、家長會長、居民代表做說明。
　司令台在陳文燦建議下，變成布農族祭典的禮壇。面向社區幹道的教室樓層震垮了，在人和老師提議下，認助單位富邦文教基金會聘的建築師，把未來教學大樓搬了位置、換了方向，濁水溪、巒大山盡收眼底。
　一年級導師徐瑞珍興奮地說：「這就對了，我們就是希望給孩子一個海闊天空的學習空間。」她沈思一會，用力點頭：「我們老師更要加油。」
　正在校園嬉戲的布農孩子，忍不住湊向前去，聆聽著他們學校的未來模樣。一位布農男孩聽得興奮，按耐不住地問：「什麼時候可以蓋好啊？」大人相視笑開了。巒大山在近午的冬陽照射下，顯得特別青翠，一股感動暖暖地通過每個人的心底。
　地震拉近每一顆心，重建「我們的學校」的動人故事時有所聞；其中一個就發生在雪霸國家公園的山腳下。

重建需要「軟硬兼施」

　一個新校園的重建，是一個新教育的機會。位於苗栗縣進入雪霸公園必經之路苗六一線公路旁，大南國小校長黃俊雄在危樓拆除前，與老師帶著全校五十多位學生，為殘破的學校拍照記錄，同時上了一堂地震課程。校舍拆除後，又帶著孩子進行「懷舊之旅」，追憶過去校園的點點滴滴。
　逝者已矣，來者可追。黃俊雄鼓勵學生畫下心目中的理想校園，並且帶著學校的地籍圖、地方人文及氣候等有關學校重建的資料，開自己的廂型車載著教職員、家長會長及代表、大南村長等人，展開三天兩夜宜蘭學校建築的學習之旅。
　當時教育部校園重建政策與經費一片渾沌，但黃俊雄說：「我們寧可白做工，不能不做工。」大南積極的行動，感動了宜蘭著名的校園建築師劉志鵬，而義務幫大南國小做了校園初步的規劃配置。
　重建給大南另一波再造的機會，黃俊雄相當珍惜。因此中華開發為回饋董事長劉泰英的故鄉，來到大南表達認養意願時，他明確表達立場：「如果你們不能建設符合師生與家長期待的校園，我們願意等教育部。」中華開發接受了。

發展地方基礎教育特色

　黃俊雄說：「新的學校蓋好後，別人會以新的眼光來要求，」因此要「軟硬兼施」，硬體建設的同時，老師實施九年一貫課程的專業能力也要提升。
　「地震打破了統一標準教室的框框，也震鬆了教育系統從中央到地方的每一個環節，」全國教師會理事長張輝山指出，震災區的學校有機會結合社區百花齊放，災區縣市政府可以結合民間資源，促使縣政整體規劃與發展的願景，有了實現的可能。
　南投縣長彭百顯在震災中看到了希望。他說：「南投是台灣的心臟位置，改造台灣要『從心開始』，南投為台灣承擔震災，這或許天意。」
　南投縣境內一百八十多所國中、小受創嚴重，校舍完好者幾稀，大量民間力量與資源的湧進，以及教育部鼓勵民間加入重建中小學校園行列，使得彭百顯一圓發展集觀光、休閒、教育「三合一」功能的「田園小學」夢想的機會。
　彭百顯指出，「即使是簡易教室，我們也要展現不同於鐵皮屋的教育文化。」在校園重建蓋好前，小朋友至少要在簡易教室度過二、三個寒暑，為何不多花一些心思、一點經費，提供較健康、快樂的學習環境？
　在社區營造專業工作者白錫旼的規劃下，國姓鄉福龜國小臨時校園就像度假村，獨立的小木屋取代了一間一間簡陋、冬冷夏熱的貨櫃教室。小木屋前一畦畦花圃，沒有圍牆的阻擋，台地風光盡入眼簾。

學校教育注入民間活力

　禍福相倚，端賴執政者的眼光與智慧。彭百顯頗為自信地說，田園小學的理想若能實現，學校不只是教育的中心，駐足流連的遊客，可以帶動地方休閒產業，創造經濟利益。
　「以前我們不得其門而入，地震打開了企業參與中小學教育的大門，」富邦文教基金會執行長陳藹玲說。數十個非政府部門參與校園重建，不只帶來上百億元的資金，更帶來注重效率與品質的新氣象。
　由金車文教基金會認養的南投中寮鄉永樂國小，於一月十二日動工，拔得校園重建列車的頭籌。永樂校長梁靜如說，「教育界應向企業學習注重效率、顧客導向的服務與價值。」
　她舉例說，當決定購買鐵路舊枕木來鋪自然步道時，自己辦事一向快手快腳，沒想到才打電話到鐵路局詢問時，金車發出的公文，已到了鐵路局，「我們還是比金車慢了一步。」
　「我們不是只把事情做完，而是要做好事情，」受金車委託規劃的中國工商校園重建小組組長吳東昇教授說，而且金車決定把認養重建過程透明化，包括財務公開等。
　金車執行長孫慶國強調：「認養，不能學校要什麼給什麼。」學校要有企業經營的精神。金車將協助永樂建立使用者導向的學校經營策略。
　台塑集團一口氣認養十六所學校的重建工程，規模之大為企業第一。台塑總管理部副總經理楊兆麟指出，台塑參與校園重建，是響應政府號召企業投入重建工作，也是回饋目前有台塑集團工程進行的雲嘉居民。
　台塑集團有自營的營建部，強調蓋學校不須假手他人，經由嚴格的營建品管，可以達到每坪三萬元以內的造價，不無凸顯傳統公共工程經費與品質不成比例，浪費公帑的意味。不過，楊兆麟含蓄指出，台塑復建學校建物，過程完全依照法令，「只要正正當當做，就可以造出符合經濟效益，優質的公共建物。」
　發包營造是興建公共工程較容易出問題的環節，聶國維表示，長榮集團自有營造公司，可避免問題的產生。長榮認養南投縣水里國中、雲林縣古坑國中、台中縣中山國小等三所學校，採取鋼骨支柱結構，以強化學校建物的安全，投入經費約三億元。

希望工程淨化人心

　對於一些教育團體期望企業在進行校園重建的過程，能扮演促進社區與學校的媒介，長榮公關室副理聶國維頗為無奈的表示，「學校重建是與時間競賽」，長榮希望早日讓學童回到較舒適的教室上課。
　一旦要社區參與，復建工程會變得很緩慢，而且學校整體規劃應是政府的問題，他說：「企業的參與，並不能把裕隆車子變成賓士車。」
　慈濟基金會援救災民、安置災民展現出來的精神與效率、動員能量，令人印象深刻。行走災區，面對人倫慘劇，證嚴法師思考如何讓黑暗變成光明的希望？她說，「學校是下一代的希望，也是未來社會的希望。」
　慈濟啟動援見校園重建的「希望工程」。今年初在教育部的請託下，慈濟除了自籌經費高達四十多億元援見三十二所學校外，另受託興建由台視、紅十字會、高雄縣政府、聯合報等單位經費認養的十一所學校。
　姚仁喜、許常吉、黃建興等十多位知名建築師，紛紛加入慈濟的希望工程。慈濟對這些建築師的期待是，除了建物要符合法規外，「設計必須讓學生、家長、老師心生歡喜。」
　慈濟援建學校之一，南投縣中寮國中校長陳聰連感動地說，負責中寮重建案的建築師姚仁喜「比學校還積極，而且尊重我們的想法。」
　除了校地測量，姚仁喜還做空照圖，中寮國中與周遭環境的配置一覽無遺。在山林中若隱若現的台地校園，趣味十足，姚仁喜說：「令人聯想到歐洲城堡。」他融入陳聰連提出的童軍營地構想，一座充滿自然野趣的城堡校園，在規劃案中渾然天成。

學校社區化、社區學校化

　台北市教育局長李錫津說：「我們先塑造建築，建築再塑造我們。」因此學校建築會影響學習者的心智，以及教學者的情緒。慈濟靜思堂、醫院的建築師許常吉亦指出，證嚴法師希望重建後的校園，能整體呈現圓融的氣息，使孩子生活其中，可以培養出「一顆柔和的心」。
　學校不能自外於社區，在終身學習的時代，學校作為社區教育學習、資訊、休閒多重功能中心的角色，更加重要。浩然基金會執行長林明宏說：「丟錢容易，蓋教室不難，但學校重建，不只是校園建物，還應包括社區與學校互動關係的省思、重建。」
　因此浩然基金會邀請北縣柑園國中校長王秀雲，一起認助南投信義鄉潭南國小，以其由學校教育切入社區總體營造的「柑園經驗」，來帶動潭南國小以及社區家園再造的重建工作。
　柑園國中老師自去年底，抱著「向布農族學習」的態度，每週分組輪流進入潭南村。從帶動潭南老師尋找社區動力，訪談了解村民的生活狀況和需求，以及對下一代的希望，到協助記錄口述歷史，柑園團隊要促成潭南男女老幼勾勒對潭南村的集體願景。
　王秀雲指出，潭南國小家長重建社區的動力很強，可以轉化為學校重建的一股助力。她進一步要推動柑園國中與潭南國小的城鄉教育、原漢文化的交流，她說：「在潭南重建的過程中，我們的師生與家長也將受益。」

重建本身也是一種教育

　重建過程本身，對每一位參與者就是一種教育。不只帶來學校建築的新內涵，也帶來人與人、人與群體、人和自然間的關係與價值的重建。
　從事土地開發與建設有二十多年經驗，富邦建設總經理薛昭信說：「地震不只帶來建物的重建，還有人文基本思想體系的重建。」

戳破開發迷思

　過去的教育強調人定勝天，遇到自然的障礙，總以為透過工程技術等科技可以解決，但「九二一」戳破建設開發的迷思。
　在富邦認養南投信義鄉地利、人和國小及信義國中等三個布農族學校後，薛昭信從與原住民朋友的互動中，深刻領悟到，「土地的利用，對平地人是財富的增加，對山地原住民卻是他們的生存空間。」
　富邦保險董事長蔡明忠堅持以富邦的高標準來建好學校，還特別要求營造廠商，除了需要專業技術的工作外，其他工作應優先雇用當地原住民，「自己蓋自己的學校。」
　富邦文教基金會執行長陳藹玲也指出，追求自然與人文共存共榮、科技與生態並茂，是下一世紀的願景。
　富邦將在當地成立「信義鄉部落工作站」，協助原住民小孩就學、進行部落親職教育；並計畫結合學術研究團隊，進入信義鄉做土壤分析與水土保持調查，希望能夠建立兼顧原住民經濟利益與永續發展的農產經營模式。
　校園重建帶來教育、社會改革的契機，但問題依然重重：原有的中央與地方國教權責問題，地方派系、黑金勢力對四百億重建大餅的覬覦；因重建產生的校地產權糾紛、土地徵收問題，以及龐大重建經費對其他教育措施的排擠，重建監督機制的缺乏等等，仍有許多挑戰橫亙於前。
　九二一校園重建，為台灣帶來一個反省過去、改變現在、塑造未來的契機。政府與民間，不應、也不能輕易放棄或忽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