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黑金、派系掃出立法院 — 財政委員會

以集結財團、黑金、派系而聞名的立法院財政委員會，最近煥然一新。
　十一月十一日上午立法院第一會議室，正在審查證券交易法。一反往常充斥財團、黑金背景等熟面孔立委的叫罵與喧囂，只見幾位被視為形象清新的立法委員，拿著準備好的質詢稿，有秩序的上台發言。
　整個會議在主席洪奇昌的主持下，還不到十一點半中午散會的時間，安靜且快速地一讀通過重罰內線交易（課以七年以下有期徒刑）的條文，十個月前慘遭腰斬的同一條文，因此敗部復活。
　「我們是有計劃地要進入財委會，看看能否改變長久以來遭到財團、黑金、派系把持的惡質生態，」民進黨不分區立委范巽綠表示。她是第一次進入財委會，也是主導這次重罰內線交易條文的關鍵人物。
　今年一月初，正當地雷股炸得震天價響，幾乎翻覆了投機風氣甚強的台灣股市之際，財政部證期會決定修正證券交易法，對內線交易處以七年以下有期徒刑的重罰。這個法案經財委會一讀通過。

政務官像小媳婦

　但是，當時在王令麟、曾永權、周伯倫、林忠正、林文郎等朝野立委的主導下，經由立法院政黨協商修改財政委員會一讀通過的條文。推翻證期會所提的草案，訂出內線交易免除刑責的「除罪化」條文，將內線交易課以刑責的重罰，悄悄地換成罰錢了事的條文，讓許多掏空上市公司、進行內線交易、目前正在法院審理的股市炒手，都可以逍遙法外，例如幾年前涉及多名立委、仍在高院審理中的洪福案。
　儘管，這樣的立法嚴重違反國際證券市場管理慣例，消息傳出，輿論也一片譁然。但是，卻無人能奈何朝野﹁利﹂委會再一次的肆意而為。
　就在元月十四日「除罪化」條文進行政黨協商前後，當時剛當選民進黨黨團下會期副總召集人的范巽綠，無意間闖進院長辦公室後面的小房間，目睹「除罪化」條文的政黨協商的過程。
　范巽綠清楚記得，當時財政部長邱正雄在立法院長劉松藩主持的協商會議中，被一群包括執政黨書記長王令麟、郭廷才、民進黨周伯倫等多人圍在裡面，而這群人大聲指著財政官員要脅，要把證期會的權力拿掉。「財政部長就像小媳婦一樣，任人欺負，沒有政務官的擔當、不能堅持政策，任由立委胡言亂語，專業在這裡完全不存在，」她加重語氣說。
　像個無法無天的叢林，不是講理的地方，而是講利的所在，是她對財委會切身的經驗。「這裡進行的都是議事殿堂看不見的，卻是真正政治運作最關鍵與醜陋的一面，」范巽綠兩屆立委大部份時間都在教育委員會，立法院長辦公室旁小房間的場景，對她產生極大的震撼，決定以實際參與作為正面對抗的方法。
　因為財委會與經濟、交通幾個特定委員會熱門的需求，立法院修改了委員會的組織法，在前一會期將原來的政黨比例制（用以建立委員會專業與資深的制度），改為抽籤制。這個大好的機會，提供范巽綠這類型完全沒有財經專業、幾乎沒有可能進入財委會的立委，一個進入的空間。

人海戰術搶席位

　民進黨團先做成決議採人海戰術，集中火力去搶這幾個重要委員會。范巽綠說，「我們都曉得立法院最壞的幾個委員會就是財政、交通、經濟，長久以來就遭到一群利益集團把持。像掏空東港信合社二十多億的郭廷才，就在財政委員會待了十三個會期之久。曾經遭擠兌的台東企銀的游淮銀、高雄企銀的前立委郭金生，都是財委會的要角。如果沒有集體的力量，少數人是不可能產生功能的。」
　她與幾位仍然堅持改革理念的立委，包括長年關注勞工運動的簡錫
堦、環保生態的曹啟鴻等從教育、內政委員會調來支援財委會。民進黨七十多位的立委，有三分之一參與這會期財委會委員的抽籤。
　同時，范巽綠這批立委也了解，利益的結合不分黨派，民進黨內已經出現腐化的問題－－除罪化條文的簽署人中，就有兩位是民進黨籍。因此，范巽綠還特別與參與財委會抽籤的立委相約，抽中後也不要與別人交換。
　另一方面，只有十一名立委的新黨，雖然在意識型態上與民進黨有著差異，但是對於財委會的過去多年來，由利益集團把持、產生公共資源分配嚴重的扭曲，也同表不認同。

不一定專業 但有心

　「大家早就看不慣財委會長期被一群人把持，這個會期又有國家安定基金、公營金融機構等預算審查，我們就決定將力量全部集中在財委會，」目前擔任財委會召集委員的謝啟大回憶這個會期一開始，新黨以全黨十一名立委參與財委會抽籤的背景。
　民進黨的二十多名加上新黨的十一名，與執政黨與無黨籍三十多名的較勁下，雖然經過一個月的妥協，這批在野黨的新面孔，還是重寫了財委會這會期的組成結構。二十一名委員中，在野黨有十一名；享有排定議程、主導會議進行的三名召集委員，民進黨與新黨各佔一席。
　這批在野黨立委進入財委會後，就主動與財政部接觸，要他們將過去遭杯葛的法案趕快提出。因為目前民進黨與新黨各有一名召集委員，可以主動排法案。
　擔任召集委員的洪奇昌表示，最起碼，至少在委員會第一關把關時，有選擇議題的權力。可以選擇這段時間認為優先重要的法案，在委員會中把議題呈現出來。如果能順利通過，獲得輿論支持；到二讀時，可能多數的國民黨會順著輿情順利通過。他指出，這就是為什麼證券交易法的除罪化條款重新審查，成為這會期第一個排入議程的法案的原因。
　這些原來沒有財經背景的立委，分別運用個人資源與能力，摩拳擦掌有計劃地要在這個會期做出一點成績。
　揭發弊端、打擊不法是從事工運多年的簡錫堦的做法。他現階段的對象，是政商關係的背後與黨營事業的關連，以及如何養大財團。他說，「雖然我們不一定懂政商關係間的蹊蹺，但是民眾相信我們，會主動提供我們資訊，再據此直追，揭發其間關連，讓社會理解這個的嚴重性。」十月中旬，簡錫堦就與范巽綠主動召開黨營事業華夏租賃虧損、卻能上櫃的記者會，並主動整理財委會違反利益迴避的立委名單。

掃除民主蛀蟲

　今年三月開始，簡錫堦的辦公室組成黑金研究小組，由三位長期觀察台灣民主發展的學者，帶著十名研究員，致力地方黑金的發展與研究。經過半年的努力，決定從十一月底開始定期公布全省各地的黑金指數，將地方派系與黑金做為長期的工作重點。因為，「黑金政治已成為台灣民主發展果實最大的蛀蟲，」簡錫堦說。
　另有部份立委則從財經政策與實務著手。沒有財經背景的范巽綠，請來在美國證券公司工作過的研究所同學擔任辦公室主任，專門研讀財政委員會審查的各個金融機構的預算、財務報表；找出問題與癥結，再擬出質詢稿。每次委員會，從不缺席；並且連絡民、新兩黨一定要在場。
　「不能單打獨鬥，一定要像接力賽般，從頭看到底才行，」范巽綠翻翻隨身攜帶的日記本說，「否則怎麼跟他們玩？」溫婉地流露出二十年改革運動的堅持精神。
　除了自清、舉弊的大動作外，選擇攸關金融紀律化的監理法規優先審查，是這批財委會新生的共同動作。
　新黨的郝龍斌正重新擬定博弈條款修正案，以及專研財政赤字的問題。
　洪奇昌辦公室助理來自不同專業，從律師、醫師、企管碩士都有，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先後就舉辦過五次有關財政與稅收的公聽會。
　「過去台灣要求的是政治民主，目前，更需要經濟的正義，」擔任立委十年的洪奇昌說，經濟的正義來自國家資源分配的合理。但是，整個財經法案，並沒有跟上產業的需要，根本的問題就出在立法院。在野黨要用更多的資源與人力，從過去的政治議題轉至財經的議題上。
　他舉例說，台灣的經濟競爭力在瑞士洛桑管理學院競爭力報告（IMD）中排名第七，但是防止內線交易卻排名三十八到四十；這其中包含稅制、金融體系的透明公開、監理制度的建立等。

平衡現有扭曲生態

　儘管這個會期才進行一個月，行政部門已經感受到正面的效應。一位財政部的高級首長就表示，這幾位財委會的新面孔，就曾主動的告訴他，趁著他們這會期握有兩席召集委員的機會，趕緊將重要法案提出來。他說，「他們都是有備而來。儘管不一定都懂財金法案，但是每個人都有準備，質詢一點也不隨便，這就是進步的現象。」
　財政部一位高級首長私下表示，更重要的是，他們的出現，明顯地對財委會現有的生態產生了平衡的作用，這對行政部門就是一大幫助。
　他加強語氣說，下個會期，沒有預算審查，主要都是法案，如果能夠推動一些堆積如山、重要的待修法規，對金融、證券的發展都會產生關鍵的影響。
　「有了這次經驗，執政黨與既成的利益結構下次一定會更小心，我們下次不一定能這麼順利的抽中，」郝龍斌不樂觀地說。

數人頭民主是大阻力

　更重要的是，要先擁有多數才能談專業。具有財稅專業與日本經濟碩士、卻因財委會的形象、擔心「一登記不知別人如何看他」，而不敢登記財委會抽籤的國民黨籍立委李嘉進說，就算法案在財委會一讀通過，到了二讀遭到翻案的可能性非常的高。畢竟執政黨為立法院的多數政黨，數人頭的民主程序，成為這批改革者的最大阻力。
　但是，黑金再不連根拔除，台灣的競爭力將會嚴重受擠壓。參與預算委員會、執政黨籍的博士立委朱立倫指出，目前已經可以明顯看到，立法的品質與行政部門執法的能力，都在嚴重腐蝕中。由於行政部門受到立法部門不當的干預，更加深發展的停滯。
　十五年前由醫轉入反對運動的洪奇昌倒是十分樂觀地說，雖然不能一夜之間解決台灣民主發展之惡－－黑金政治，但是如果能以當年面對政治困境的熱情來處理財經問題，他相信「仍然是充滿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