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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與責任的領導 — 政治新生

短短幾十年,台灣大步跨過民主化過程, 各種政治的畸形發展,深藏在體系的各角落。 九二一地震,暴露脆弱黑暗的一面, 也激發各種新做法、新嘗試, 為愛與責任的新世紀政治,點出希望。

其他

世紀末的台灣,經常處於轉型的陣痛階段。轉型,一方面暴露發展過程中的矛盾和錯誤,同時也提供迎向未來智慧的契機。
 一八九九年的台灣,在日本總督府的推動下,台灣銀行、台灣製糖會社(台糖公司前身)相繼成立,啟動了台灣工業化的火車頭。
 百年後的今天,台灣的經濟已經躋身世界貿易大國。電腦、半導體、資訊相關產業居於全球領先地位。一萬三千美元的國民平均所得加上高居世界第三位的外匯存底。十餘年「寧靜革命」所形成的民主政治,都讓台灣在新興工業國家中,傲視群倫。

台灣民主的背後

 耀眼的數字背後,也隱含令人心悸的警訊。
 政府預算的缺口原本就高達兩千五百億台幣,經過九二一大地震的破壞,更惡化到四千億以上。
 而八月間國民大會通過國代延任的修憲案、立法委員因為利益擺不平,導致立法院財政委員會一度難產、賄選滿天飛的雲林縣長補選、一直到超黨派對抗兩大黨的總統選情,一波接一波地形塑著台灣民主政治的面貌。
 親眼目睹這一連串戲劇張力十足的政治大戲,來台做研究的芬蘭政治學者達苛馬(Juha Tahkamaa)搖著頭說,「在這裡,民主政治的規則似乎隨時在改寫。」
 百年努力下,台灣人民,正如北歐作家易卜生筆下的弱女子「娜拉」,終於站起來,走出自己的步子。
 問題是,世紀末的淺層地震不僅扯開猙獰的斷層,也像照妖鏡,將台灣政治的陳年痼疾,一舉攤在陽光下。
 最明顯的現象之一,就是政府體制與效率的爭議。
 中央與地方,原本應該互依甚深,脣寒齒亡。但是在台灣,長久以來卻互相怨懟,存在著愛憎錯雜的情節。地震,恰將當前政府決策指揮到執行體系的混亂,震得一覽無遺。
 「從救災到重建,一直有怪怪的感覺,」剛處理完「與民有約」的台中縣長廖永來嘆道。
 他指出,儘管台中縣政府在震災時,立即按照上級訂定的「天然災害處理要點」進行編組和救災工作,結果卻看到行政院忽而指揮救災,忽而跳過縣府,直接進駐鄉鎮,完全無視規定中,各級政府各司其職的原則。而各方「關愛」擠入鄉鎮的結果,「丟球的人很多,接球的人少,不但球接不好,還被打得滿頭包,」一位災區鄉長苦笑嘆息。

扭曲變型的政治體系

 造成這種亂象的原因很多。政府倉促精省,造成行政體系縱向斷層是其一。據估計,原本做為中央與地方銜接協調機制的省政府,光是行政規定就有兩千九百多種。精省雖然有簡化行政層級的功能,卻缺少新的架構來處理相關事務,地方頓失執行依據。
 行政院副院長劉兆玄臨危受命,帶著一批官員南下台中,首先面對的就是「必須利用賽球的時間練球」。
 震災處理能夠迅速有效地進行,劉兆玄坦承,「台灣運氣好,除了隨時待命的軍隊,還有訓練有素的慈濟功德會。」
 除了中央與地方聯繫生澀,另一個問題是中央本身政策紊亂,喪失政務官應有的效能。在中部,一位醫師公會理事長就感慨,衛生署為了受災戶就醫的收費規定,十天內四度行文地方,修改認定標準,「朝令夕改變成朝令四改,」他翻著衛生署的公文影本說。
 煩不勝煩的情況下,這位醫師直接翻閱六法全書,結果令人氣結,因為健保法第四十條明文規定,嚴重地震將由政府專款補助。
 「大家做得要死,官員卻沒想清楚就規定,」他忍不住說。

政務官上哪去啦?

 這種上級等因奉此,下面做虛工、白工的情形,同樣出現在眾所矚目的校園重建上。中華民國都市計劃學會理事長賀陳旦數度進入災區,愈看愈好奇,「中華民國的政務官都到哪去了?」他指出,災區學校滿目瘡痍,但是教育部除了感謝民間認養學校,行文地方追究校舍倒塌責任外,連最起碼的政策宣示都沒有。「英國利用二次大戰最艱苦的時期,發展出舉世知名的開放教育,我們呢?」賀陳旦惋惜地說。
 更深一層觀察,政府體系紊亂,還出現在總統府直接介入救災與重建,除了喊出「鄉鎮長最大」,當場發百萬元「紅包」外,還指定專人連絡服務。因此,許多災區鄉鎮長桌上就壓著總統府「對口」官員的電話號碼,可以直接「熱線」追查總統承諾的進度。鄉鎮長中不乏因此出現認錢不認情,以捐助現金多寡,評價前來支援的機關團體「貢獻度」的態度。
 像台北市政府支援一個鄉鎮的重建工作,提供規劃、設計、發包等「軟體」服務,當場遭來該鄉長「你們沒有其他縣市阿沙力」的嘲諷。一位天天奔走地方,卻因手無籌碼,招來百般怨懟的副縣長,筋疲力竭之餘,「寧可當災民」的氣話油然而生。
 一位經常往來曼谷、台北的台商看不過去,脫口說出許多人的疑惑:「這究竟是救急、救貧,還是救選情?完全不清楚。」
 「其實上面這麼做,多少是期勉鄉鎮長做好災民服務,」一位熟知地方政情的人士觀察。

地方與黑金的共犯結構

 基層政府與人民服務,能引發這麼高的重視,凸顯出台灣邁入二十一世紀,進步的深層障礙:地方政治結構與黑金體系互為因果的惡質關係。
 在世紀末的大地震中,受損最重的是學校,其次是道路、橋梁破壞。這些都是政府體系發包的工程。
 像在地震中應聲倒塌,造成十餘人罹難的豐原市聯合商場,建築師到場鑑定,清楚看到「箍筋角度不足,間距太長」等施工不良問題。而檢察官調閱建照資料,更發現原本申請建造五層半,完工時卻有七層,審查官員也照樣讓它過關。掌握初步證據後,相關官員、建商等人當場遭到羈押。
 豐原聯合商場倒塌案,只是冰山的一角。倒塌建築的背後,其實是不肖地方首長、民意代表、官員、廠商和黑道掛勾,肆虐地方公共工程,形成一條惡質化食物鏈的縮影。
 這條政治食物鏈中,民選首長、議員當選後,為了籌措資源,往往鎖定公共工程,並結合廠商與黑道進行圍標與綁標。在官商勾結的工程中,民代「抽一成是客氣,抽兩成是照規矩來,抽三成則是吃相惡劣,」一位不願具名的縣府官員指出。
 事實上,各級政府普遍存在的小型工程款,只是民意代表檯面上的好處而已,一位擔任過兩屆縣議員的地方人士指出。在政治的暗角,民代往往與縣長、主辦單位合謀,甚至分食由立委、國代由中央爭取來的工程。由於工程背後都有有力人士撐腰,主管單位監工時,只有睜一眼、閉一眼,最後形成廠商營造、寫監工日誌、驗收一手包,監工人員負責蓋章。
 黑金政治猖狂,反映地方派系壯大,反客為主主導國民黨政權的結果。
 政治學者項昌權指出,從民國三十九年政府開辦地方選舉以來,傳統地方上的派系組合,為了爭取政黨提名,儘管立場敵對,仍紛紛投效國民黨旗下,成為國民黨掌控地方政權的「鐵票」。
 不過,從五○年代嘉義市長蘇玉衡行賄爭取提名,六○年代台南縣長劉博文貪污入獄,七○年代監察委員買票事件,失職黨工多遭處分,多少反映國民黨「黨、派分離」的態度。

變調的危機意識

 隨著政治解嚴,中央民代全面改選與反對黨崛起,從省長到總統等大型選舉陸續登場後,國民黨為了維繫政權,一再打出「如果失去政權,什麼都沒有了」的危機牌,黨中央的提名政策轉而變成「財力足夠,已獲派系支持的人選,」長期觀察地方選舉的西螺農工教師廖枝春表示。基層政治於是變成平時即掌握錢與權的派系、黑道、政商勾結,予取予求的禁臠。
 例如,根據監察院在今年十月公布的調查報告,儘管地方財政惡化,仰賴上級政府補助,甚至舉債度日,但是地方首長、民代揮霍公帑、購買豪華名車的,卻比比皆是。報告中名列「破產」的雲林縣二崙鄉、虎尾鎮,南投縣水里鄉,代表會主席照樣公費購置兩、三百萬的賓士、BMW。
 細數全台三○九鄉鎮市,鄉鎮長涉嫌貪污、賄選、工程弊案等官司,或列為「掃黑」對象的比例,更高達六分之一。
 而民國八十五年底的國發會,原本打算同時精省、廢鄉鎮。結果,省精掉了,鄉鎮卻繼續維持。更令人驚訝失望的是,行政院剛通過的「民意代表待遇支給條例」中,基層民代的待遇還將大幅調高。像草案中規定,鄉鎮市代表每月可領七萬元,縣議員每月薪資津貼更高達二十一萬元。
 「執政黨這麼做的唯一理由,就是維持政權,」在屏東縣,一位縣府官員憤怒地說。
 不少中產階級更憂心,明年三月的總統大選,地方黑金體系因為動員選票功能,很可能受候選人刻意拉攏,聲勢更為上揚。

新領導風格點燃希望

 面對憂患的困局,一些有心突破的人已經起而行動,提出迥然異於傳統模式的做法。
 像災區中的台中地檢署與南投地檢署,藉著地震後檢察官出動相驗罹難者的機會,不待上級指示,就展開倒塌公共工程是否偷工減料的蒐證工作。單單台中地檢署,一口氣列出四十一件需要進一步偵查的可疑案件。
 「偵辦官商勾結,難度很高,」台中地檢署襄閱主任檢察官張斗輝說,「但是,誰該負責,誰就負責。」看了太多慘不忍睹的倒塌破壞,張斗輝斯文的臉驀然升起憤怒的紅暈。
 當九月二十九日進駐中部辦公室後,行政院副院長劉兆玄擁有的只是一群臨時拼湊的「雜牌軍」,卻要解決中部地區三十一鄉鎮市迫在眉睫的災情。
 為了提高行政效率,他主動打破傳統官僚體系會簽公文的形式。「我告訴同仁,任何問題,你們自行討論研究,我只要一個『全答案』(total solution),」坐在不開冷氣的辦公室裡,劉兆玄表示。
 新的領導風格帶動下,中部辦公室的「公文」,全部是「Q&A」(問答方式)進出。地方政府提出問題,中央政府提供解答。擺脫傳統中央部會發號施令的作風,讓政府逐漸朝解決問題的組織方向邁進。
 這種主動發掘問題、解決問題的情形,也出現在台灣南端的屏東縣。九二一大地震後,屏東縣政府除了出動近二十部大型機具和消防隊,前往南投埔里救災,同時還發動縣府官員,甚至轄內三十三鄉鎮市的村里幹事,以每人四天三夜的時間,在災區進行服務工作。

嶄新的公務員經驗

 這批「長征」的公務員,一方面因為主動服務,受到災區民眾歡迎,使他們恢復公務員應有的榮譽感與士氣;同時還因角色調整,也能親身體驗另一個地方政府與災民的互動。每天晚上大夥回到帳棚後,紛紛交換心得經驗。
 「很多同仁的第一個衝擊是,原來民眾的心目中,公務員就等於政府,必須更主動解決問題,」在災區留駐整整一個月,屏東縣政府民政局自治行政課課長蕭明輝指出。
 這樣的轉變,其實也在民進黨籍屏東縣長蘇嘉全的意料中。他不諱言,屏東縣政府在近一個半月的時間,出動包含各級主管在內,近五千人次的公務員進出災區,就是希望培養「有新的觀點的公務員」。最終目標則是「把學到的創意和應變能力,用到自己縣內」。
 「我常覺得,如果民眾對政府不再有期待,問題就大了,」十一月初的星期天晚上,仍在忙碌的蘇嘉全說。
 就連惡質的公共工程招標,只要打破黑金食物鏈的環節,讓它更透明,照樣會有改善。「像未達公告金額的工程招標,假如送同業公會通知會員競標,就不會有結構性的特權,」一位中部地區土木包工商業同業公會理事長指出。
 世紀末大地震,清楚呈現半世紀來,台灣追求民主政治的代價。天災人禍的損失固然慘重,但是改革、創新與希望的契機,也正在其中。
 新世紀的台灣,沒有理由不朝有愛、講責任的政治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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