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造有生態有記憶的家園 — 城鄉新貌

埔里基督教醫院家醫科主任蘇訓正，五年前從醫學院畢業，選擇埔里做為醫師生涯的起站，從住院醫師做起，再慢慢參與附近原住民部落的社區工作。當人問他為何選擇埔里時，他回答因為埔里及附近鄉鎮，是個可以有夢想和實踐夢想之地。
　當台灣人正與世界六十億人，共同倒數計時，期待下一世紀來臨，本世紀台灣最大一場地震，卻摧毀不少人的家園與夢想。但在蘇訓正的感覺中，埔里仍然是個做夢的地方，只是現在做夢的人，不是本地人，而是許多外來的朋友。大家對於埔里的未來，賦予許多「想像」與「可能」。
　九月十號，在日月潭德化社二八三人的邵族部落，歡度他們的「過年」。年近五十的巴努．佳巴暮暮接任首席祭司的職位。這位新任祭司腦中不斷翻轉著復興部落文化的點子，例如成立文化自治園區。他的「狂想」還包括以後進入園區的人，一律說邵語，不說邵語者一律罰錢；進入邵族部落必須買門票，這些金錢收入則做為發展邵族文化的基金。

文化自治

　但是一無所有之後的危機，卻好似是創造更好未來的轉機。現在包括邵族、參與重建的人，更進一步希望邵族人能重返祖居地。他們訴求林務局歸還原來屬於部落的土地約五十公頃，讓他們在那裡蓋傳統的竹、茅草屋，也可以發展傳統的織布，展示祖先留下來的器物，對觀光客解說水沙連（日月潭舊名）的歷史等。
　大建設之前，必先大破壞。過去多年來，一直努力推動提升台灣生活、環境品質的人，常愛開一個玩笑：要提升生活，追求永續發展，只有一種方法，就是將台灣炸掉，重來。
　過去沒人認真的玩笑，在這次天災中部份成真。這次世紀大震，讓台灣二十九個鄉鎮受損，共有四十八個都市計劃區，以及無數個非都市計劃區內的農村、部落破損。
自然的力量，真的為有心人締造了一個大好機會？今天台灣各種可以使上力的人才、物力，都已投入災區。表面上看起來，他們是希望讓　災民可以儘快站起來，但是背後更蘊含著一股熾熱的理想，希望緊緊抓住這次機會，改造台灣。

展望新風貌

　地震後，一群都市計劃、建築、地政背景的學者組成「家園重建聯盟」，研究組召集人張金鶚撰文表示：「國人對家園重建工作的期待，並非局限於災民重返家園，更具有對二十一世紀台灣新風貌與新氣象的展望。」
　台灣社區總體營造的推手、交大人文社會學院院長陳其南也認為：「整個台灣鄉村風貌，這次是最好的改變契機，以前還找不到這樣的機會。」

耐心面對重建

　經建會主委江丙坤，自己在南投市的老家也毀了，胞兄一家還在三合院的庭院搭帳棚。在多次演講中，江丙坤指出，希望可以藉此機會創造新的、美麗的農村風貌，使農村不要再像過去一樣。要耐震、要環保、要節約能源，成為邁向二十一世紀的基礎。
　除了學者、官員，希望「改造台灣」的心聲，也在無數災民心中響起。離日月潭風景區只有二十分鐘車程的魚池鄉長寮尾，一個靠檳榔、茶葉為主的農村，村落大廟前倒塌的十三間閩南式三合院，已經清除。在諾大的空地上，村民種起菜園來。一棵棵白菜、開著黃花的油麻菜杍，在山中村落裡生根成長的同時，村民們正日日夜夜召開會議，希望將改造力量生根、壯大。
　村裡的年輕人代表楊鎮華說，過去農村最大的問題，就是沒有生機，年輕人大量外流。但現在村人已經有共識，不會急著蓋起醜醜的房子，而希望好好整體規劃，讓住宅、社區的發展，未來能結合民宿、農業觀光的可能，讓年輕子弟留下來，讓外地人到日月潭、九族文化村旅遊的時候，也能到鄰近的長寮尾一遊。
　災區一塊塊拆掉房子的空地上，好似凝固了台灣人對下一世紀的期盼。就像東勢鎮公館社區居民、台中師院教師李佳玫所說：「大家都在問，面對那些空地，未來性在哪裡？」
　希望改造的聲音越高，代表著在二十世紀末、好不容易物質富裕的台灣人，對於台灣的生活環境，都有普遍的不滿。面對未來，大家也都有遠大的憧憬。
　其實，早在地震之前，政府與居民已經漸漸有共識，知道台灣必須克服髒、亂、醜、擠的生活環境，才能昂首邁向二十一世紀。因此，在中央部會，營建署自一九九六年起，以一縣補助一、二億元的經費，鼓勵縣市推動「城鄉新風貌」，例如綠美化、親水公園、景觀道路。
　有鑑於台灣許多歷史空間都受到漠視，文建會則有「重塑歷史空間」的計劃案，歡迎各級政府申請。新竹市從一九九六年起，就在這個經費補助下，將已經蒙塵許久、於市中心點的東門城，重新設計為市民活動的現代化廣場，有劇場、展覽區、親子戲水區等，每天都有上千位市民駐足。
　八年來，農委會也已經在一些地方，推動農村改造。例如，光是在新竹縣新埔九穹湖社區，就已經花掉二億元，內容包括補助農舍改建為有地方特色的住家，協助地方發展觀光，綠美化環境等。
　在地方縣市政府，宜蘭縣則聘請新加坡都市計劃專家劉太格，進行全縣總體規劃。前縣長游錫堃在卸下縣長職務前一天，特別通過全縣全面降低容積率的政策，以控制人口成長。他也在任內推動「宜蘭厝」計劃，希望蓋出與自然和諧的地方建築，取代硬梆梆、凌亂又沒有整體環境概念的水泥透天厝。
　游錫堃有一次表達他推動宜蘭厝的信念：「如果一個地方的建築物不甚美觀，但住在裡面的人卻自認為很有內涵，有智慧、甚至有文化，那豈不互相矛盾？」

人文科技島的實踐

　在台灣民間，從南到北，有不少社區也默默推動了不同議題的社區總體營造。例如光是以清靜家園、環保為主題的社區，就有二二八個。
　甚至非屬營建業的企業－－宏電腦集團，過去十年來，抱著為科技人造家的心情，在桃園龍潭台地打造「渴望園區」。一直笑著抱怨，十年青春就耗在這個台地上，讓她重來再也不幹的宏集團總裁夫人葉紫華表示，渴望園區是在生活的、教育的、生態的『成長社區』概念下，營造出來的成果。
　十一月初，桃園台地上刮著比平地強的風勢。渴望園區因為仍在開發中，顯得空蕩。工人忙著在一片原是茶園的紅土上，搭建新屋，因此也顯得凌亂。但是藍圖已經很鮮明，將來這裡會有八百戶住家，幾家高科技廠房，一所學校（標竿學院），還有一個軟體創意中心。
　有別於一般建商高密度開發，以創造更多營業額，這裡是低密度開發，在五十三萬坪的基地上，還保留有十七萬坪的生態保育區，以及一個一萬五千坪的中央公園。葉紫華也強調渴望園區的「平民性格」，所用建材、裝潢都不昂貴，而且沒有高爾夫球場，反而有宏創辦的標竿學院，將以推動企業教育、人文發展為主。
　宏集團董事長施振榮甚至計劃要在園區的自宅中，開辦私塾，自己講學。未來這裡的軟體研發中心，希望吸引軟體人才進駐，為台灣創意扎根。將來當所有住家進駐了，工廠開工了，學校營運了，軟體人才集中了，在這塊台地上，施振榮或許就能實踐他喊了十年的「人文科技島」理想。

方向與共識

　歸納過去幾年從中央到地方，從民間到政府的點點滴滴努力，發現有幾個共同的做法與方向：
　一：由下而上，以居民參與的方式，讓居民塑造自己理想的故鄉。
　二：台灣城鄉，應該兼顧生活、生態與生機。例如，鄉村產業可以生根，都市居住品質可以更考慮到生態。
　三：每個地方應該塑造自己的特色與文化，不要讓全台灣景觀都一樣，例如都成為醜陋的水泥森林。
　四：希望各地方的發展都能考慮到景觀之美，而且與自然和諧。
　五：希望歷史記憶與文化，可以在發展過程中被保留，成為生活的一部份。

現實與理想間需要想像

　推動新竹古蹟東門城再造的交通大學人文社會學院副院長劉育東，在他記錄二年來推動過程的著作《城市的現實與想像》一書中寫著：
　「新竹市就像台灣其他城市一樣雜亂無章。這是現實。
建築、都市、景觀等專業的人，認為城市風貌經過努力就能變好。這是理想。
　在現實中要達到理想，則需要想像。」
　在未來災區的重建中，以及全面追求更好的生活、環境品質，需要什麼樣的『想像』，才能結合現實與理想，讓台灣在邁向二十一世紀前，掌握再造契機？
　重建的理想是，要蓋起更漂亮、更有品質的房子。來自所有參與重建計劃的人，口中傳誦著一幅幅美麗圖像：斜屋頂、白牆、管線地下化、綠化，有人行空間、有完善的公共設施與公共空間。
　前台北市交通局長、九二一家園重建聯盟召集人賀陳旦，十分同意前行政院長郝柏村說的一句話：「救災爭分秒，重建圖千秋」。他認為，重建是台灣永續發展的一個契機，例如可否用綠色建築的理念，來重建台灣的生活環境，又如能否有更好的公共建設、校舍等。
　重建的另一理想是，希望由下而上，並在這個過程，帶動台灣的社會改造。地震後民間流傳著一句話：「天上媽祖婆，地上李遠哲」，來表達他們對李遠哲的期待與信任。近兩個月來，李遠哲一到假日就往災區跑，在許多臨時帳棚裡，舉辦一場場座談會，耐心聆聽居民一個個上台發言，有時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
　而每到一個地方，李遠哲一定強調重建必須由下而上，居民凝聚共識，政府才能因勢利導，順利進行重建。
　重建的理想還包括要恢復地方經濟，讓廣大的台灣農村能尋找出路。例如以生產茶葉、竹筍為主的南投鹿谷鄉清水溝溪沿線村落，共有五所小學、一個國中損毀。現在這些學校正透過社區總體營造的模式，把學生、家長、老師、校長、地方人士，一起找來開會，共同思索，未來新建的學校，如何跟地方的發展結合。
　因此有趣的想法出爐了。有些學校計劃蓋木屋教室，使景觀能與山中環境結合。教室裡都有一套衛浴設備。除了學生上課的地方外，每間教室還有一大片木頭地板，平時讓學生睡午覺，假日開放做民宿。這樣一來，在學校復建的過程中，也接間帶動地方產業的發展。

理想與現實拔河

　但是許多重建理想，正面臨幾個殘酷的現實。首先，它是個與時間賽跑的工作。其次，政府體制平時就常被批評為效率不佳，面對這非常時刻，更顯得無能。再者，能用到災區的人才、經費十分有限，需求卻無限。
　災後第一個提出重建計劃案的張隆盛，對於現實，有很深的體驗。台中縣東勢鎮選出來的國大代表、現任經建會委員張隆盛，在東勢土生土長，自己也是災民。不但母親與弟弟住的房子倒了，他在當地購買、做為服務鄉民據點的一層大廈公寓也毀了。
　歷任過營建署署長、環保署署長，有都市計劃、營建背景的張隆盛，在地震後，當大多數人都還忙著救災、運送救濟物資，他就動員了十多位都市計劃相關專家，起步東勢「浴火重生」計劃，將十多個受損社區的資料收集完備，並且很快喊出把東勢變成「科技城」的再造計劃。
　但是計劃一喊出，馬上受到來自各方，包括台中縣政府的攻擊，認為張隆盛的想法太天真，怎麼可以把一個農業鎮，一夕間變成高科技城？對於各方批評，張隆盛卻有滿腹委屈，他一再解釋，科技城並不是要引進高科技產業，而是趁此機會，把東勢變成寬頻的城市，把網路架設好，使鄉下人也能過現代化的科技生活。

指北極星可待

　十月中旬，他在經建會內向一群「民間重建諮詢團」的團員簡報他的東勢再造計劃時，吐了近二十分鐘的苦水。張隆盛表示，重建工作是個與時間賽跑的工作，有一種聲音說，希望地質調查非常嚴密，總體規劃完成之後，才能重建。也有人說必須由下而上，由災民參與之後，做出好的計劃案才能重建。但是這個太慢，因為災民實在等不及了。
　每次一回東勢，就被仍然四處流浪或住在帳篷裡的災民包圍起來，張隆盛感受到他們的焦慮與迫切 。若是一切要求完美周全，只怕「重建不是指『日』可待， 恐怕是指『北極星』可待，」張隆盛苦笑著說。
　張隆盛也感嘆，政府的行政體系可說五花八門，各有各的權限，有許多重疊的灰色地方，而中央與地方，民間與政府之間如何合作，也出現許多問題。再者公權力不彰，各方意見很多，監督單位更多，「等於一人做菜，一堆人等著吃，怎麼做事！」
　由於急迫，也由於政府效率不彰、無法有效管制重建的方向，今天在災區，災民已經搭起一處處臨時鐵皮屋。鐵皮屋很醜，住起來更是冬天冷、夏天熱，等於讓台灣的生活品質比地震前還倒退。
　「這次地震，我看到的不只是台灣的房子不好，還有政府的能力很差，以及全體人民的環境理念太差， 」計劃召集台灣建築師免費為災區居民設計房子，交大教授劉育東批評。

都市計劃是百年大計

　南投縣長彭百顯，在十月十二號江丙坤主持的全縣擴大救災會報中就抱怨，幾十個都市要重新規劃，應該由各專業單位認養，整體設計，不要各自為政，讓人民隨意建設後，導致以後要強力拆除，會更麻煩。
　但問題是，台灣哪來這麼多人才，一下子快速進行四十八個地區的規劃案？政大地政系教授李永展質疑，在經建會計劃中，明年三月以前必須把災區新的都市計劃做好，「這個太趕了，都市計劃不能太躁進，因為它是百年大計。況且四十八個都市計劃區，由誰做規劃，又由誰審議計劃？」
　理想與現實正在拔河，也挑戰著有心想趁此機會改造台灣的人。不少人建議，重建應該分階段。現在，應該先安置災民，提供至少二至三年可居住的臨時住宅。讓人民安身立命後，再透過由下往上的方式，重新整體規劃未來的生活與產業。
　南投魚池鄉長寮尾的模式，就很值得別地方參考。由社會捐款興建的二十五間、十二坪臨時屋在十一月底落成。居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將在組合屋住上二至三年。接下來，他們要進行公共建設規劃，包括道路拓寬、電纜線地下化、綠化等。總體規劃做好後，第三步才是個別房屋的興建計劃。現在，村民已邀請外地的建築師，提供各式各樣建材、形式的房子圖形，拿到村子裡流傳、討論，刺激村民對未來的想像。
　村民楊鎮華說，再造，是要住百年、要永續，因此不能急，也急不得。
　在東勢進行「浴火重生」計劃的張隆盛則任為，在未做好整體規劃前，一些小個案、不影響大局的重建計劃，應該可以先做。例如倒塌的獨棟大樓，確定不是在斷層線上後，問題單純，應該不像區域型社區，必須聚落再設計，可以早一點進行重建。
　而就算居民想蓋鐵皮屋，也可以蓋漂亮的鐵皮屋，降低對景觀的衝擊。新竹文化協會前理事長、建築師林志成，被好友調侃，說他地震發生後，常往災區跑，見人就規勸不要急著蓋鐵皮屋。但是一段時間後，他也了解到居民有安家的急迫性，只有鐵皮屋最便宜又耐震。所以他慢慢改變思考，認為只要經過設計，鐵皮屋也可以很漂亮，若在內部加上一些材料，也可以減緩冬天冷、夏天熱的問題。

城鄉改正新契機

　台灣一共有三○九鄉鎮，需要重建的鄉鎮就有二十九個，幾近台灣的十分之一。若是這次透過重建，能讓台灣鄉鎮脫胎換骨，獲得新生，簡直是創造歷史。
　回顧歷史，危機總也是轉機。一九三五年，日據時代的台灣，也曾經發生過一次大地震，震央在新竹關刀山，受損最慘的在新竹、台中。那次地震規模雖沒有九二一大，但死亡人數卻多了一千多人。
　根據日本研究者來台灣收集資料、撰寫的《台灣大地震》一書指出，在一系列重建計劃中，最令人矚目的是在十八個市區，進行企望已久的「市區改正計劃」。不耐震的土埆屋決不能再興建、拓寬馬路以求街道整齊劃一、也做了下水道系統，期望能打造衛生與耐震兼顧的市街。
　這次，台灣能夠掌握改正契機嗎？
　過去多年來，台灣興起的社區總體營造活動，事實上是向日本學習的。日本人西村幸夫結集了十七個成功案例，著書《故鄉魅力俱樂部》。他在書中序言中寫道：地方的魅力其實要歸於這些深以自己居住地方為榮、愛惜這些地方的人的魅力。因此，有魅力的人居住的地方，幾乎毫無例外都是有魅力的。
　二十世紀的後五十年，台灣一下子從農業社會變成工商業社會。在生活環境上，台灣捨棄了傳統農村的魅力，卻未能創造新的魅力，讓土地、讓故鄉，變成公認的醜、髒、亂、擠。
　台灣能再造故鄉新魅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