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蹟工廠好萊塢

　早在一次大戰結束時，好萊塢，這個從前栽植柳橙的農村，就掌控了八五％的世界電影市場。它使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成為閃亮大明星，更讓小相館的老闆，搖身變成百萬富翁。
　百年來，這個虛幻世界不知虜獲了多少人心和想像，一股巨大的幻想力量，像野火燎原般征服了全人類。
　所有偉大的新事物，他都想發明，更遑論電影。這個人就是發明大王愛迪生。但事實上，電影的發明絕不是單靠個人力量就能做到。早在人們崇拜科技、進步的十九世紀末，電影已在歐美等地醞釀。
　儘管文學早已預言了電影，但直到一八九○年代中期，它才真正在地球的四、五個角落開始發展。
　
科學家的無心插柳

　然而，沒有任何電影先驅曾想過，把「電影」變成一種大眾傳播媒介。
　關鍵性的一步，是由兩位純然懷抱著科學興趣的人邁開的。一位是加州的英國攝影師麥布吉。他從一八七二年起，嘗試拍下快馬奔騰的連續動作。一八七七年，他以一個由十二個平行架設的相機所組合的機具，達成目的。另一位是巴黎法蘭西學院的心理學家馬瑞，他挖空心思想出新技巧，探究並紀錄人和動物的動作流程。
　一八八二年，馬瑞首次把鳥飛翔的十二個動作在一秒鐘內紀錄下來，轟動一時，但他原有的目標卻是：精確分析鳥飛行的動作，再依據同樣原理造飛機。電影的基石就這麼陰錯陽差地，由一位想發明飛機的人打下。
　愛迪生這位因電氣化而躋身大工業家之列的發明家，一直到數年後才注意到「電影」這玩意兒。一八八八年，他和麥布吉見面，次年又在巴黎見到馬瑞，並把他所得知的一切，囑咐他的主設計師迪克森，在紐澤西不斷地模仿實驗。
　那時，愛迪生的實驗室確立了兩個沿用至今的規格：寬度為三十五釐米的電影膠卷和膠卷穿孔的方式。一八九三年，愛迪生在芝加哥世界展覽會上，展示第一架「西洋鏡觀影機」（kinetoscope）。這台機器由迪克森發明，可連續放映九十秒鐘的三十五釐米膠卷，但一次只能讓一個人從「洞眼」觀看，而且畫面大小和膠卷尺寸一樣，不能放大。
　
廉價的普羅娛樂

　這種最早的電影，只帶來小小的成果，那就是在設有這種娛樂機器的酒館裡供人觀賞。一直等到投影機出現，影片可以在牆上放大，電影才真正得到突破，有了大量成就。
　在各個體系激烈的競賽中，一八九五年歐洲人曾一度領先：柏林的史卡丹諾夫斯基兄弟，和巴黎的盧米埃兄弟。一八九六年四月，愛迪生因買下投影機專利，而再次站上鰲頭。
　這個新的視覺娛樂立刻造成轟動。觀影機不再盛行，小酒館紛紛闢出放映室，雜貨舖也變成流動電影院。
　這些放映電影的小店無所不在，大眾隨時能享受到這種廉價娛樂。它通常從中午播到夜晚，每半小時重播一次。當時的影片內容有：名人翦影、稀奇古怪的表演、外國知名建築，以及小丑和短劇等。
　愛迪生的設計師迪克森，堪稱影片製作的先驅。當時他自編自導自拍自製，在個人工作室裡生產大量影片，提供給觀影機之用。至於，首次的蒙太奇手法、首部警匪片和西部片，則出自於美國人波特之手。幾年後，塞內特成立第一家電影院。
　
各方勢力角逐

　同時間，這個新媒體出現首位大師──葛瑞菲斯。他原是潦倒的演員兼編劇，但從一九○八年起，充當近百部十分鐘短片的導演，不久後，他為了追求更大成就，推出一部長三小時的內戰紀錄片「國家的誕生」（Birth of a Nation，一九一五年），被視為二○年代最具代表性的作品。為了這部片，他耗費十萬美元，也賺進兩千萬美元。
　這個媒體以驚人速度進佔全球。一開始，愛迪生躋身軟體（影片）製作行列，為的只是促銷他的硬體設備（照相機和投影機），但意想不到的成功卻激起更大的胃口：現在他要的是整個蛋糕，還要愈快愈好。一九○八年底，他將這個新興行業的十個重要公司，合併成電影專利公司（MPPC），並故意命名為「托辣斯」（Trust），目的就是要完全掌握美國電影市場。
　他們收買當時六千家戲院中的四千家，其餘規模太小和設備陳舊的就任其淘汰。如此一來，電影媒體就從滿是洋蔥大蒜味的移民區跳出，搖身變成中產階級優雅的娛樂（價格當然也相對提高）。結果是，MPPC成為美國東岸電影幕後統治集團的代表。
　然而，其餘那兩千家的小商人，絕大多數是來自東歐的移民，發展出一股反對力量，並推舉MPPC的叛徒萊梅爾為領袖。萊梅爾原是成衣商、小電影院老闆，最後在芝加哥經營影片出租商和連鎖電影院。一九○九年，他脫離愛迪生（愛迪生後來花費數年時間與他對簿公堂，訟案達兩百八十九件之多），並成立獨立電影公司。
　獨立電影成為美國第一家整合上下游的電影公司，也就是像後來許許多多大片廠般的壟斷企業。它從製作、出租和開設電影院都一手包辦，後來改名為環球電影。萊梅爾個性大膽，有敏銳的市場嗅覺：他把無名小卒從對手手中挖來捧成大明星，支持在被「托辣斯」排擠的歐洲長片，還鼓勵其他連鎖電影院老闆，投入製作和出租的行列，福斯和魯寇就是在他的鼓勵下創建「二十世紀福斯」和派拉蒙的。
　在第一年的競爭裡，愛迪生和獨立製片平分市場。但四年之後，愛迪生的半數市場流到獨立製片的手裡，加上一九一五年他因非法密謀，遭美國聯邦法庭宣判解散公司，從此一蹶不振。愛迪生這個最大的失敗，在歷史上卻深具社會和文化意義。東岸盎格魯撒克遜裔的企業家把掌控新媒體的權力，讓給來自歐洲的移民。隨著這群新主人的步伐，這個新娛樂工業的中心轉到加州。從此，世界電影的大都會便扎根在洛杉磯半山腰的好萊塢。
　對歐洲人來說，另一個歷史上的失敗，是因歐洲（不管勝利者或失敗者）和美國在一次大戰的對立，從此確定了往後電影的發展道路。戰前，法國和義大利都是領先國際的電影勢力，強力佔有美國市場。然而，戰爭癱瘓了歐洲電影的製作和輸出，美國便趁機賣出影片而進佔世界市場，戰爭結束時，好萊塢已攻下美國九八％和世界其他地區八五％的市場。自此，美國成為世界電影的霸主。
　
西進陽光加州

　電影所需要的光源，起初最可靠的是自然光。美國東北海岸的氣候並不能完全提供，所以冬天時，許多公司將製片廠遷到佛羅里達、古巴，特別是南加州。那裡不僅有理想的日光，連各項條件都是最佳的。而且，光是洛杉磯就有海岸、沙漠、瀑布、叢林和雪山等景觀。
　為什麼偏偏是好萊塢這個種滿柳橙的鄉下地方，成為中產階級的電影工業集中地？其實毫無理由，就連地名的起源都眾說紛紜。極可能只是因為當時這地段仍十分便宜，一家遷來，其他公司陸續跟進。在洛杉磯附近拍成的第一部電影，應是一九○八年的「蒙特．克利斯多伯爵」。後來，葛里菲斯和迪米利將拍攝總部遷移到此，一九一二年以發明鮮奶油派砸人而永垂不朽的塞內特也搬來了。
　一九一四年，萊梅爾也踏上這個舞台，他為了建計劃中的新製片廠，買下山丘後的大片土地，一九二○年間就在那山丘上，用巨大的字母寫上它的名字－－HOLLYWOOD。
　
淘金客與夢幻工廠

　一九一五年，萊梅爾在聖費南多山谷以驚人排場揭開環球影城的序幕，一列豪華火車從芝加哥載著資金和表演菁英，用六天的時間，橫越美國大陸開向洛杉磯。這趟旅程滿載了象徵意義：電影勢力從此轉到西岸。
　隨著製片工業遷入，技師、編劇、導演及演員等人也陸續進駐。
　第一顆閃亮巨星出現在一九一五年，那是年方二十二、據說一年賺進十萬美元的媲芙。接著是英國喜劇演員卓別林，在一九一三年被塞內特吸引到好萊塢。一九一六年，當媲芙的價碼飆到百萬美元時，卓別林亦不遑多讓。一九一九年，這兩位巨星合組「聯美電影」，他們甘冒經營風險，希望賺進更多錢。二○年底，卓別林終於成為全世界最有名的人。
　三○年代，電影的敘述方式有了顯著的改善與變化，一部電影的標準長度也確立在八十到一百分鐘之間。流動戲院逐漸式微，默片電影院開始提供舒適、有配樂的娛樂。
　那是一個淘金客的時代，鈔票大把賺進來，也大把大把揮霍出去。電影誘使那些想一夕致富的人鋌而走險。
　好萊塢搖身一變，成為一個笙歌不斷的舞台。在其中，黑市威士忌和香檳源源不絕──即使酒少了，還有綽綽有餘的鴉片、海洛英與古柯鹼等。連遠在華府的參議院，都抨擊這個地方是「放蕩的舞台」，而這個「夢幻工廠」為自己贏得了狼藉的聲名：「罪惡淵藪好萊塢」。
　
銀色的罪惡淵藪

　自殺、謀殺和吸毒致死的醜聞接二連三，報端令人不快的標題，一次次逼使衛道人士採取行動。相對地，電影徹底展現年輕人充滿懷疑、輕率和腐化的一面。雖然有電檢制度在把關，防衛措施仍做得不夠。好萊塢迫切需要一位聲譽清高的人士，向大眾擔保這個行業的道德。美國郵政局長海斯是最適合擔起這項任務的人選，他負責一個由電影業者籌資設立的「美國電影製作人與發行人公司」，努力給電影一個乾淨的銀幕、給好萊塢一個乾淨的環境。也因此，簽約演員有義務維持乾淨的私生活。
　另一方面，電影製作人卻仍竭盡所能玩新花樣，在銀幕上打破一切禁忌，當然也包括揭露明星的隱私，只要不被發現就可以。總之，「海斯法典」反倒暴露出銀色世界的虛偽，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種很成功的化妝術。幾年後，這個至今仍享有聲望、粉飾過後的行業，竟藉由學院的設立，自封為貴族，繼續在每年盛大的頒獎典禮之後（別名「奧斯卡」），再度證明電影產品的藝術價值。
　好萊塢急遽成長的外銷出口量，迫使二○年代的歐洲各國紛紛採取保護措施；不過，好萊塢仍透過轉投資偷襲成功。派拉蒙和米高梅買下德國宇宙電影（Ufa）五○％的股權，並要求宇宙旗下的戲院放映他們的影片。
　至今，好萊塢仍不斷從歐洲引進人才來強化自身實力。例如在二○年代，來自瑞典的導演史約斯壯和史提勒，以及女演員葛麗泰．嘉寶；來自德國的導演盧彼屈、穆瑙，以及演員堅寧斯和奈葛麗。
　如果不是經濟大蕭條，「好萊塢體系」會毫無問題地繼續繁盛，也就不會有人熱中於改革──如推出在技術上早就可行的有聲電影。儘管利潤會減少，華納四兄弟仍視它是最後的機會。他們的第一部有聲電影「爵士歌手」（The Jazz Singer）在一九二七年聲名大噪，電影界也群起效法。
　
獨立製片奇襲

　經濟危機的年代，好萊塢對有聲電影技術的投資，確保了電影歷久彌新的魅力。但是，它同時也使得獨立製片人，從此喪失競爭能力。此後二十年，好萊塢壟斷了全美的電影市場，實現了當初愛迪生MPPC的夢想。
　一九三○和四○年代，好萊塢被五個大型和三、四個小型製片廠所壟斷，它們掌握了數萬名員工，所有片廠、出租通路和電影院。三大電影擁有兩千家電影院（派拉蒙近千家，福斯和華納各約五百家），其餘的製片廠則有五百家。大型企業的勢力範圍幾乎遍及全美，特別是首輪戲院，外國電影幾乎沒有放映機會。三大片廠就囊括全美電影獲利的九五％。
　在這種分工、徹底組織化的製片系統下，好萊塢的產量極為驚人。導演和明星多如過江之鯽，形色之多令觀眾目不暇給。導演如福特、卡普拉、霍克斯、懷得，都是這個體系的產物。一九四一年，威爾斯神來一筆推出「大國民」（Citizen Kane），不得不讓人佩服，他能成功地突破藩籬。
　當獨立製片在好萊塢幾乎沒有立足之地的定律下，卻有一個耀眼的例外，那就是塞茲尼克。一九三六年，他辭去在派拉蒙和米高梅的工作，獨力執行自己的計劃，他別具慧眼，引進歐洲人才，如英格麗．褒曼和希區考克；還拍出許多膾炙人口的影片，如造成轟動的「亂世佳人」。
　另一個優秀的好萊塢製片，是華德．迪士尼。早在三○年代中期，迪士尼就掌握了廣大的卡通片市場，並透過卡通圖案進軍玩具和家品市場，小孩即使不看他的卡通片，也知道那些卡通人物。
　一九五五年，他創立迪士尼樂園，開拓了電影以外的娛樂事業。
　
轉進小螢幕

　然而，好萊塢的黃金時代似乎在五○年代中期走到尾聲。原因有三：一、電視大舉進駐家庭，使得看電影的人口銳減，從一九四七年的四十七億人，減至一九五九年的二十二億人；二、大導演和明星宣布解除和特定製片廠的合作關係；三、一九四八年法院判定，獲取暴利的大製片廠必須和旗下的連鎖電影院分開。
　毋庸置疑，電視取代了電影的娛樂龍頭地位。然而，是誰有經驗、能力和優勢，為電視提供連續劇、歌唱與綜藝節目的大量需求？這些仍需要依賴製片廠。電影數量雖逐年減少，片廠內電視節目的製作量，卻迅速地成長。這是好萊塢的再一次勝利。
　電影如何在與電視的競爭中存活下來？當然要以更強烈的刺激來吸引觀眾，如豐富的色彩、超大螢幕和大量豪華的排場。
　藝術家結束和固定製片公司的合作關係，使得獨立製片人，如伊力．卡山和庫柏力克，到柯波拉、馬丁．史柯西斯和伍迪．艾倫，有機會寫下好萊塢後半世紀的歷史。
　其中真正有大將之風的，要算史蒂芬．史匹柏和喬治．盧卡斯。從七○年代起，他們導演一連串空前賣座的電影，甚至為廣告策略樹立標準，成功後，還透過商品和主題樂園的吸引力，擴大市場，創造自己的王國。
　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裡，哲學家們道出了電影的祕密是超越死亡。無疑地，它的確賦予瑪麗蓮夢露和卓別林等人另一種形式的不朽。
　本世紀末最後一部大片，花費和成果都無與倫比的「鐵達尼號」，好萊塢審視著這個象徵二十世紀初熱中進步的大災難，將一場死亡之旅改編成一則重生的童話。但這樣的情節，永遠只存留在電影中。
　（本文作者為《明鏡週刊》主筆堅尼，Urs Jen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