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專訪大前硏一：創造「知的附加價值」

大前研一拄著柺杖走進會客室，笑著說，在山裡面騎越野摩托車，摔了一跤，還好有行動電話，馬上就找來救兵。會客室四周的書架上整齊地排列出他六十冊以上的著作，有的論經營，有的談政治。喜好潛水、滑雪、吹豎笛的大前研一，還寫了一本教人如何培養「玩樂的心」的書。
除了著書、演講以及企業的經營顧問，大前研一還跨足電視媒體，成立電視頻道Breakthrouth，二十四小時播放有關經營、財務、會計等講座。另外，每週六在東京電視台播放三十分鐘的「日本，加油！」節目，由他本人解說經營新知、批評政治現況等，他說小淵總理每集必看，如果出國，一定叫人錄影回國後看。
大前研一於一九四三年生於福岡，畢業於早稻田大學理工學部，東京工業大學研究所原子力工學科碩士，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原子力工學科博士，曾在日立製作所擔任原子力開發工程師。一九七二年出任麥肯錫顧問公司日本支社長，後來出任麥肯錫顧問公司總公司經理（director）、亞太地區會長，於九四年離職。
企業經營之外，大前研一也關心政治。一九九二年成立政策市民團體「平成維新之會」，出任代表。九五年競選東京都知事（市長），曾跨坐越野機車，在東京都內跋涉五千公里，認真發掘各種都市問題。後來雖落選，但他創辦了兩所學校，企圖重新打造日本弊病叢生的政治制度，建立真正以「生活者」（而非產業、企業）為重的國家。一所是「一新塾」，承續他的政策理念，以催生自主積極的市民為目的，不少畢業生從政，或組織市民團體，參與打造市民主導的社會。另一所是「Attacker’s School」，以培養創業家為目的，誕生了一四八家的企業。
約十八年前，他曾協助中華航空經營重整，及設立麥肯錫的台灣分公司，受當時蕭萬長之邀，對台灣經建政策提出相當多的建言。例如將台灣建設成亞洲營運中心，建設成人才、資金、企業自由來往的亞洲中樞地區，讓想要前往大陸投資的外國企業，必先通過台灣的指引帶路。他也曾擔任新加坡及馬來西亞的國家級顧問，在亞洲有深廣的人脈。
面對二十一世紀的挑戰，大前研一近年來對日本人提出許多警告和建言，提醒日本人及早改變心態，裝備自己。他的建言為什麼廣受歡迎？他描繪的未來為何震撼人心？《天下雜誌》特別越洋專訪這位深受日本國內外重視的領袖人物，並對他創辦的「一新塾」和最近的新書《上班族生死存亡戰》提出報導和觀察。

日本沒有領導人

問：日本在進入二十一世紀時，最大的問題是什麼？應該如何克服？
日本人是很平均的（大前研一做個手勢，兩手拉成一條平線），小淵惠三能當首相，就是因為他是這條延長線上的人，大家知道他不會做什麼，如果知道他會做什麼的話，對他會有警戒心。
日本人沒有世界觀。只會「往內看，往下看，往後看。」八○年代，日本在全球揮霍鈔票，購併企業、購置土地，變得非常傲慢。但實際看來，日本人沒有和世界溝通的共同語言，日本不了解世界的價值觀，有的只是隔離於世界的價值觀。
日本人最大的苦惱是語言，將來大家要靠英文爭勝負，以亞洲來說，對全球傳播訊息的是新加坡和香港，例如CNBC在新加坡，CNN在香港。可惜的是，日本沒有用英文對全球傳播訊息的能力，日本人應該學習台灣人，認真下功夫學好英文。

網路語言日文只占一％

問：網際網路對未來經濟將帶來什麼改變？日本在這方面的發展如何？
答：就像瓦特發明的蒸汽機引爆了工業革命一樣，今後網際網路也將扮演同樣或者說更重要的角色。對日本來說，像射進了一道曙光，因為很多技術都是日本的技術。例如小型化的行動電話、電腦，內藏的零件和技術，芬蘭沒有，美國也沒有，都被日本掌握。而且將來的趨勢可能是，一般人在家裡面不是用電腦上網際網路，而是用Sega的Saturn或新力的Playstation（註：兩者都是電玩機）上網，這也是日本稱霸的地方。
可以說，網際網路替日本扳回了一些有利條件，但唯一扳不回來的是語言。網際網路上的語言，八○％是英文，日文只有一％，一％是創造不了什麼附加價值的，日本人只有學好英文，別無他路。
我成立的Platform公司和NTT、Pioneer、Duskin、東芝等六家公司，正合作開發網路電視機，因為考慮日本人的家庭空間太窄，很多家庭沒有書房，電腦多擺在客廳裡，客廳的中心，一直都是電視，所以如果電視具備電腦的功能，將會很方便。
我們開發的機器正在五百個家庭做實驗，只要打開電視，最先出現的畫面是你今天的計劃，幾點有送貨公司的人來，幾點有郵差來等，幫你管理時間。第二可以幫你運用資金，成為你的電子家計簿，透過畫面，你可以選擇投資方式，從銀行的定存轉到信託投資等。第三可以幫你買東西，你只要在晚上十一點前，在畫面上的商店街訂貨，第二天就會送到府上，對於有嬰兒的婦女，或夫婦都在工作的家庭來說，是一項便利的購物方式。

因為受欺負 所以強韌

問：你的《上班族生死存亡戰》一書中，曾提到個人應該提升自己為「知識型白領」，請你再指出對個人和企業而言，在以知識為基礎的未來經濟中，什麼是制勝的關鍵？
答：「獨立求生」。企業應該想辦法強化自己的競爭力，不要依賴國家替你做什麼，而且不要只把格局限於台灣或大陸，而應該思考如何成為參加全球競爭的企業。個人也是如此，不要期待企業為你做什麼，而應思考自己在企業中想發揮什麼？
以往，只要生為日本人，自然就能享受到一定的水準生活，但今後卻不然，即使生為日本人，如果沒有「知的附加價值」，將很難期望享有平均的生活水準。
我和台灣的企業家接觸時，常常感受到他們內心的危機心理，他們常思考自己在全世界的定位和存在價值，我想這和台灣在國際社會常受欺負有關係吧。因為常受欺負，所以企業都很強韌，體驗出一套生存的智慧。在這方面，日本企業因為有過去的成功經驗，看世界的時候比較鬆懈大意。
比起日本的上班族來說，台灣的上班族獨立創業心很強，這不是壞事，美國矽谷有很多這樣的人。華人占多數的新加坡，和台灣又不同，大家好像都是前總理李光耀的兒子一樣，頭腦好的人都進政府當官。台灣頭腦好的人才大多進入企業，一般來說，他們英文流暢，積極和美國人交往，會說日文的人也不少，而且很積極，不像日本人，英文說不好，中文也不會，很「內向」，我認為台灣人是將來在亞洲最活躍的企業人。
問：科技加速了「全球化經濟」的發展，發展中國家應該如何因應？
答：十年前我曾經指出世界將朝向無國界（borderless world）發展，通訊技術、資金、人才、企業都將無視於國家的藩籬，遊走各國，看看最近五年，資訊科技創造了新的世界，也就是虛擬空間（cyberspace），虛擬空間和無國界的世界其實兩者合一發展了。

李光耀「發明」新帝國主義

開發中國家能否抓住這個大方向，好好發展，將決定優勝劣敗。例如馬來西亞致力發展多媒體走廊，企圖在二十一世紀擠入先進國家的行列，有這樣願景的國家，應該有所發展，但如果還將重心放在製造業，很可能被中國大陸、越南、印度等工資低廉的國家搶走優勢。
即使是貧窮的印度，因為他們擁有大批優秀的電腦工程師，從日本、歐洲、美國接下設計軟體的訂單，也有發展的希望。所以發展中國家一定要想辦法掌握「虛擬空間和無國界世界」的發展，要培育人才，不是工業化社會的人才，而是符合未來需求的人才。政治家也要有勇氣制訂出如虛擬空間法的法律。
問：全球大競爭的趨勢下，東亞國家中，哪些國家最有潛力？台灣企業該如何因應？
答：能否在世界大競爭中勝出，也就是能否掌握「虛擬空間和無國界世界」的趨勢，我想東亞國家中，日本已經有一條近路了，雖然還有語言上的不利因素。韓國可能路途艱難，因為韓國沒有一個可以稱霸世界的產品，長久以來政策一向保護國內產業，在金融危機後放寬各種限制，往後的路很難走。
台灣的現況不錯，不過，企業在台灣如何發展？消費市場只有一千八百萬人，人口只有三百二十萬的新加坡，很有智慧地發展新的「殖民地」，他們帶著資金、人才，到中國大陸的蘇州、印度的班可羅，建設工業區。我曾對李光耀說，你們發明了新的帝國主義，他聽了笑了笑。
台灣較有計劃的對外投資，最多是菲律賓的蘇比克灣，大部份的企業是各走各的路。很難說哪一種方式好，但新加坡的方式，提供了一個值得參考的模式。
台灣企業應該避開全球大競爭，把焦點瞄準在利基市場，因為如果想要打全球大競爭，沒有足夠的規模，下場會很慘。宏和神通在美國都頗辛苦的，靠著做OEM成長，有的公司也打出自己的品牌，但在世界排名不過第七的話，還是無法對抗像戴爾或Gateway之類的競爭者。
芬蘭的諾基亞，鎖定小型的行動電話，就攻下了它的市場。我認為台灣企業應該努力做好利基市場。
問：你曾提出台灣發展亞洲營運中心的意見，現在台灣修正為亞太營運中心，你認為台灣發展亞太營運中心的優勢和劣勢是什麼？

台灣做大陸的導遊

答：我當初提出亞太營運中心的建議，主要是預設香港歸還大陸後的情勢，希望台灣能接下香港扮演的角色。也就是當世界各國的企業想到大陸投資時，會先來敲台灣的門，台灣當「旅行導遊」一樣，幫他們介紹中國大陸最適合投資的地點。如此一來，世界級的大企業，會先把總公司設在台灣，產業情報自然集中到台灣，然後讓中國大陸的人來台灣接受訓練，我當時對現在的行政院長蕭萬長說，這是「電子的萬里長城」。
不過，台灣不是居住的好地方，台灣雖然有錢，但太髒亂了。香港雖然也髒，但有些地方還滿適合居住。台灣河川污染嚴重、海岸也是垃圾一堆，有錢人只把自己的家裡弄得乾乾淨淨，一出門到處不忍卒睹。你能對來自世界各國的一流大企業的老闆說，「歡迎住我們這裡」嗎？
台灣最大的問題就是，以往老是想著要回中國大陸，所以都不在自己的國土上投資，例如大眾交通的鐵路就非常不便。日本之所以工業發展突飛猛進，是因為我們心裡只有日本，有經費就再度投資，人事成本高漲就引進機器人，想盡辦法把產業的根留在日本。
但你去問問台灣企業的大老闆，很多人都把存款弄到國外，送自己的兒女到美國、加拿大、澳洲去留學。我認為這是很不認真的做法，這表示很多人內心都不愛台灣，不把台灣當做樂園，不愛台灣的人，只把台灣當做賺錢的地方，台灣怎麼會變好？
我個人最想對李登輝先生說的是，如果說台灣是個國家的話，就應該培養人民的愛國心。我所謂的愛國心，不是愛什麼虛無的國家，而是愛鄉土的心，一種想永久居住台灣的心，心裡面只有台灣的心，台灣人不應該再內爭，分什麼外省人、本省人，而應該分想或不想認同台灣的人，然後同心合力把台灣建設成一個樂園，讓所有住在台灣的人都覺得：「住在台灣真好。」讓台灣變成一個讓世界各國尊敬的地方。
台灣的料理很好吃，我也很喜歡台灣人，但你要我住台灣，老實說，我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