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鐵與淚的重整

還記得一年多前，那場橫掃亞洲的金融風暴？受創最深的韓國，當時幾乎瀕臨全國破產。
如今的韓國，幾乎重回風暴前的榮景。
漢城鬧區頂級的樂天百貨，人潮洶湧。香奈兒、路易威登等世界名牌的專櫃，多的是選購的仕女。今年第一季，漢城八家最大的百貨公司，平均業績比去年同期，成長近三○％。
旺盛的消費力，很容易讓初臨韓國的外國人，直覺讚歎韓國的復甦。但再到漢城各角落走走，會發現復甦的結論，得打個折扣。
漢城火車站對面人行道的椅子上，十多個中年男子或躺或坐。他們有的衣著污損，有的仍著襯衫、領帶，但都雙眼無神。目前韓國失業率接近七％，將近一六○萬人沒有工作。
韓國的復甦是真的嗎？西方媒體一再追問、解答這個問題。其實，真、假沒有答案。重要的是，韓國因為金融風暴的打擊，正步入全盤改變的轉折。
現在的韓國，最常用到的字彙是「重整」（restructure）。不只政府、企業，連一般韓國人都在重整自己的價值觀。
在全國改變、重整的時期，對立、衝突的場景和數字，將會持續存在。「現在和過去不同了。韓國人要接受新現實─如今是好與壞並存的時代，」高麗大學企管系教授張夏成說。
金融風暴過去了，但韓國才正走進歷史的轉折點。這場鉅變，全亞洲都無法置身事外。畢竟，韓國仍然是亞洲第三大經濟體。

金大中救經濟

從數字上看，今年，韓國的成績單的確亮眼。經濟成長率反彈十幾個百分點、通貨膨脹迅速平息、出超巨幅成長、外匯存底增加兩倍（表一）。
被金融危機狠狠重擊、幾乎倒下的韓國，能夠最早站起來，金大中總統是關鍵因素。「韓國人做了正確的選擇，」不管是政府官員、企業界人士或大學教授，都一致肯定。
金融風暴在一九九七年十月吹到韓國，二個月後，金大中當選總統。他除了扺抗強烈的反對聲浪、接受國際貨幣基金（IMF）五八○億美元的援助計劃，還鎖定金融、產業、勞工和政府四大經濟部門，開始全面改革。
出身反對黨、不與財團掛勾，也沒有執政黨沈重的歷史包袱，七十三歲的金大中放手一搏。過去他一直不滿韓國封閉、財團獨大的經濟結構，因此，下決心要在五年任期內，為韓國的金融體系建立市場機制，重塑韓國產業的全球競爭力。
在這種信念下，包括全面開放外資購併韓國企業、強迫財團重組瘦身、政府機關裁減合併等，各式猛藥，全數出籠。
光是金融部門，短短一年多，韓國就關掉了三分之一的銀行、兩百家金融機構；高達四萬人的政府部門大裁員，也持續進行。改革幅度之大，全球僅見。「韓國像革命一樣，」產業資源部國際媒體發言人李銀衡形容。
金大中知道，這場全國大改革的關鍵，在於全民的支持。所以他不放棄每一個機會，與韓國人民溝通。
例如，金大中無限制開放外資購併本土企業，自尊心極強的韓國人，起初極為反感。但金大中反覆透過媒體告訴韓國人，外資能拯救本土企業、帶來工作機會、增加韓國的外匯，韓國人民才逐漸消除疑慮。
韓國人團結、愛國的民族性，在金融風暴、激烈改革的期間，形成一股穩定的力量。一樣是受害國，同樣一段時間，印尼陷入暴動，馬來西亞政府發生政爭。
最能凸顯韓國民族性的，莫過於危機初期的「獻金運動」。
為了籌美元還外債，韓國人排隊含淚捐出金飾。不僅在兩個月內，就籌到二十二億美元，部份黃金還流向韓國的半導體工業（製造積體電路需要黃金），幫助外匯枯竭的半導體廠商正常運轉。
外國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捐」金，韓國人認為理所當然。「那對我們來說不是『捐獻』，而是跟國家『分享』黃金，解決問題，」科技部科技政策書記官盧煥珍說。
韓國的產業基礎，進一步提供復甦的沃土，也縮短了風暴滯留的時間。不論鋼鐵、石化、汽車、半導體，韓國都有世界級的工業實力。韓國花旗銀行副總裁卡爾（Dabney Carr）比較韓國與東南亞國家的復甦軌跡，認為最大的差異在於，「韓國工業基礎強，不斷有東西可以出口、賺外匯。」

改革出現疲態

改革持續進行，韓國也有特殊優勢，但這些並不代表韓國已遠離風暴。
首先，象徵復甦的漂亮數字背後，其實有很大「技術性反彈」的成分。
韓國前兩年經濟景況不佳，比較基期低，今年自然容易看到高成長。例如，今年第二季雖然經濟成長率高達九•八％，但國民生產毛額其實只比九七年多出二％。「各項數字，都要打八折，」三星｜英國石油化學執行副總裁吳永俊說。
另外，這波經濟成長的動力，主要來自消費和出售存貨。但是消化存貨不會持久，還是得進口原料再生產，消費也不會帶動未來成長。中華開發副總經理楊子江說，韓國經濟到底有沒有成長，真正的挑戰在明年。
更嚴重的問題是，金大中主導的重整改革，已經出現疲態。
一場金融風暴，把韓國累積四十年的深層問題，像金融體系、產業結構、官僚組織等，全翻了出來。「沒有金融風暴，韓國不會開始改革，」大宇經濟研究院研究員權純賢說。
但這些結構性的問題，不可能短時間清除。局勢危急時，大家都願意妥協、犧牲；情況若稍有好轉，重整的力量，很容易遭遇反彈。
　像財團改革，原本聲勢浩大。目標包括前五大財團的子公司，要從二六四個減成一三○個，負債╱權益比率在今年底，要降到二○○％以下，而且財團得交出或交換子公司，重塑競爭力。
　但是目前，韓國股市已狂漲三倍，景氣又回穩，財團開始對抗政府的改革計劃。八月十五日韓國光復節，金大中還為此嚴重警告財團領導人。（見第七四頁）。
另外，原先動作最快的金融改革，也遇到瓶頸。
最近一個多月內，韓國最大、有指標意義的商業銀行購併案─匯豐銀行購併漢城銀行，就已正式宣告談判破裂。（見第六六頁）
拉鋸、衝突、妥協，原是任何改革行動都少不了的。但如今韓國的改革步調，卻顯得異常遲緩與沈重。
大宇企業海外事業部長朴泰俊比喻，企業就像一個杯子，金融危機時杯子裡的水（錢），只有四分之一。所有企業都想把水裝滿，但政府等不及，直接拿刀把四分之三的杯子砍掉。「誰受得了這種狀況？當然會反彈，」朴泰俊不滿地說。
雖然改革不易，但學者強調，方向可以修正，改革一定要持續。「韓國在國際社會的信用已經破產一次，承受不了第二次，」高麗大學企管系教授張夏成擔心：「如果就此停住，我不懷疑還會有危機。」

韓國社會重組

現在，政府、財團、金融機構的重整，決定韓國能否脫離金融風暴的陰影；但長遠來看，更長久、根本的改革力量，將來自韓國社會的轉變。
經歷一場重創，韓國社會對於經濟成長的價值觀，開始鬆動。
為了成長，韓國人民看著政府主導產業發展，看著金融機構放任地貸款給大企業，看著財團愈來愈大、事業愈來愈雜。整個韓國發展經濟的目的，似乎就為了成長。
但一夕之間，身為亞洲四小龍之一，淪落到得接受國際援助；外資趁著韓國企業急需現金，大舉購併。現在韓國有一檔熱門的共同基金，名字竟然叫「BUY KOREA」（買下韓國）。
殘酷的現實，讓韓國人開始思考過去對「成長」的信仰。
「經濟成長不再是最重要的，我們要做的是經濟和社會的和諧，」大宇經濟研究院研究員權純賢說。
張夏成也指出：「經濟永遠成長的神話被戳破了，這也許是金融風暴正面的意義」。
除了對大環境的反省，韓國人也開始重新認識自己。像韓國年輕一代，不再相信終身雇用，而認為自己有專業才是真的。這是和過去截然不同的轉變。
「金融危機讓我覺得工作上一定要有專業，因為不知道何時公司會有問題，」韓國京華證券副理陳熙暻說：「我不會像我父親那一輩，到一家公司就待上一輩子。」
許多年輕上班族，和陳熙暻都有相同的想法。尤其現在，韓國正面臨三十年來最大的失業潮，更加重人們的不安全感。

中小企業出現契機

在韓國，失業是對不起家人、不被社會認同的大事。許多丟了工作的人，不好意思跟家人說，白天照樣穿西裝、打領帶出門，或在街頭遊蕩。也有人乾脆不回家，淪為遊民。
每天聽的、看的都是失業，「人們開始覺得沒有什麼是可靠的，」韓國花旗銀行公關經理鄭會承說。
社會心態和價值觀的轉變，對經濟結構往往有深刻的影響。對於極度衰弱的韓國中、小企業，現在的氣氛透露出茁壯的契機。
過去韓國高學歷的人力，都往大財團跑，在大企業工作是社會認同的主流價值。「保證娶得到太太，」吳永俊打趣地說。
但這次金融風暴，財團裁員、減薪，深陷財務泥沼之中。反倒是少數以外銷為主、有獨特競爭力的中、小企業，因為韓圜重貶，飛快成長。（見第八六頁）
現在，不僅政府對中小企業特別融資、銀行搶著上門拉生意，過去以進大企業為第一志願的韓國大學生，想法也開始轉變。「有愈來愈多商學院的學生，願意到有前景的中、小企業去，」張夏成說：「這是好現象。」
深夜的漢城。二、三十樓高的辦公大樓，仍然燈火通明。韓國人努力依舊。
三十多年前，還是威權政治的時代，朴正熙總統帶領韓國經濟起飛。如今，韓國走在歷史的轉捩點，但經濟不再封閉、政治不再威權，真正有力量改變的，唯有勤奮的韓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