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的贏家與輸家

　延宕多時的高速鐵路，八月中旬，台灣高鐵決定放棄解約權，使高鐵興建露出曙光。這個決定牽動的，不只是站在攝影機前光鮮的財團和官員，而且是隨著高速鐵路鑽入台灣每個角落的生活脈動。
　高鐵開動，就像一塊巨石，丟入台灣西部平原平靜無波的生活，迅速攪動北高沿線十二個縣市、六十六個鄉鎮的既定政經結構。
　雖然距離「官方說法」的高鐵通車日期還有六年，但是高速鐵路時速三百公里，台北到高雄只要九十分鐘，所投射出的「一日生活圈」的美麗願景，已使地方沸騰。
　高鐵對沿線西部走廊的城鄉風貌，產生引導發展方向的「高鐵效應」。一波波震盪不僅烘托出許多新的「贏家」，相對也擠壓出新的「輸家」。

高鐵效應燃燒

　高雄縣燕巢鄉顯然是高鐵效應中的新贏家。
　南台灣暑氣仍滯留的午夜，四野寂寂，只有幽幽的蟲鳴，從漆黑的珍珠芭樂果園深處傳來。
　今年三月，高速鐵路在燕巢破土，未來將設立維修機廠，使燕巢人充滿憧憬。過去燕巢只是外地人路過的小鎮，連中山高速公路交流道，明明經過燕巢，還命名為岡山交流道。
　夜闌人靜，斗室高談闊論，氣溫升高。土生土長的援剿人文協會總幹事潘文章，在他的住家，也是自己經營的工廠內，對著林朝鵬、陳啟栓等一起從事地方文史、社區工作的協會朋友，激動地說：「高速鐵路經過燕巢，我們一定要把握時機，當然先要爭取一所公立高中進來，免得燕巢子弟十五歲就要離鄉背井！」
　燕巢已經有五所大學、兩條高速公路，「卻還像個不出名的小地方，」在台苯任工程師的協會理事長林朝鵬也表示。這五所大學的每一條聯外道路，都直通高雄市，而大學的圍牆太高，和地方幾乎沒有互動，燕巢的青壯人口仍在外流。
　只要高鐵開工，這個幾乎被鄉梓遺棄的地方，馬上又可以充滿經濟活力。這樣的希望，在高鐵車軌所到的每個角落，都開始燃燒起來。

超歐趕日 全球稱冠

　距離全世界第一條高速鐵路，日本的新幹線的通車，已經三十三年，台灣才要以第一條高鐵，企圖「超歐趕日」。而且不做則已，一做就是全球最大的ＢＯＴ，自然引起全球矚目。
　從台灣現有的條件跟環境看，經濟發展要更上一層樓，高鐵是很重要的關鍵。「高鐵可以重新分配台灣的財富。依歐美日先例，很多周邊都市的發展，都是以鐵路為主，」台灣高鐵創業的五大集團之一、太平洋電線電纜董事長孫道存對高鐵信心十足。
　連普通人民都因為高鐵而對「爭取鄉梓利益」重燃新希望，帶起一波波主動改造鄉里的運動。
　七月驕陽，雲林縣虎尾鎮西安里鬧區，萬頭鑽動，一年一度的「白鶴節」大遊行，由西安里里長林文彬策劃，正在熱烈展開。
　忙過慶典後，里長林文彬頂著豔陽，又馬不停蹄地串連「西安百貨公司」的各個會員商家，請他們來開會，共商虎尾的發展願景。西安百貨並非真的是一個百貨公司，而是一個社區營造的造街運動。
　因為表面上熱鬧的慶典之外，虎尾更重要的目標是，要以「服務業現代化」為目標的產業升級。「青壯人口才不會繼續流失，地方發展才會真正扎根，」林文彬說。
　四十歲的林文彬是政大公共行政碩士，在這個因糖業衰退、人口外流的昔日大城，希望抓住高鐵契機，開展新時代的服務業潮流。他串連虎尾鎮上的兩百餘家商店，共用「西安百貨公司」的商標，以同一企業識別、聯合折扣、促銷等方法，強化競爭力。
　虎尾人有共識：高鐵是虎尾扳回一城的機會。「縣政府移到斗六，台糖又沒落了，虎尾這幾年發展受到限制，高鐵帶來的人潮，不能讓他們又跑掉，」林文彬說。

版圖重劃 利益不均

　事實上，鑼鼓喧天的熱鬧之後，興建高鐵的效應層次複雜。高鐵最大的效應，是地方政治、經濟利益的版圖重劃。高鐵雖然還未全面動工，但是已經有人獲利，有人受害的不公平情況。造成不公平的主因，是政治力。
　「已經有人公開向殷琪要地方回饋金了，」一位台灣高鐵的主管指出。
　而交通部和台灣高鐵共同聘請的七位仲裁協調委員之一，民進黨祕書長游錫堃，也預見高鐵龐大規模所帶來的麻煩，「這是地方政治的制度問題，台灣高鐵處理這些問題不能太天真，」當過八年縣長的他，同情地表示高鐵已非純粹的「公共工程」。
　高鐵經過的縣市鄉鎮，都有權發聲，眾聲喧譁。「不到真正全面開工，不知道問題有多嚴重！」負責協調地方的殷琪的特別助理江金山感嘆。
　爭搶分食這台灣史上最大公共工程利益的主力之一，就是長期把持地方資源分配的「地方派系」。
　東海大學社會系教授王振寰就曾指出，在解嚴之前，執政黨和地方派系的「威權和侍從」關係，在解嚴後仍然牢牢維繫著；而維繫的機制之一，就是藉著公共工程所釋放出來的巨大利益，讓派系人馬，利益均霑。
　因此，興建高鐵在地方上成就的「新贏家」，仍然多是地方上的「消息靈通人士」。他們多半是地方上的意見領袖，在多數人口務農的鄉鎮地區，他們卻佔據鄉公所、農會、水利會等公職，因此，他們往往較早得知中央重大建設的具體內容，對於交通建設帶動的繁榮區段也較敏感。
　嘉義縣太保市農會信用部主任章溪泉就是一個例子。
　夏日黃昏的嘉南平原，暮色迅速籠罩。在昔日廣漠的甘蔗田上，章溪泉指著已經落成，多達六百餘戶即將過戶點交的「高鐵勞工住宅」，高興地說：「高鐵讓這地方發展起來，房子才這麼好賣！我父親說他一輩子在嘉義縣，不曾看過這樣的大建設，帶來的重大改變！」為此，他也在高鐵太保站附近投資了房地產。
　高鐵還讓他發了一筆小財。章溪泉和妻子經營的代書事務所，取得這六百戶透天厝的過戶代書業務，他欣喜不已，忍不住向訪客抱怨，這一下子太多的業務，實在太忙了。
　但是，高鐵帶來的，也不全是光明的一面。出了台北市，很多地方上的政治力所宰制的區域，因為高鐵計劃，又多了一個財富重分配的機制，與中央所規劃的、高鐵企圖達到的：帶動城鄉平衡發展、促進社會公平的目標，似乎並不完全吻合，也因此重新創造了不少「新輸家」。

消息有無 輸贏關鍵

　嘉義縣新港鄉。六十二歲的稻農蔡主珍，是基督教長老教會的資深教友，面對訪客，他重談去年在嘉義縣政府前，抗爭高鐵補償金不公平的往事，「這傻老百姓，怎會知道，要剛剛好趁高鐵補償金發放前，去向縣政府申請調高公告地價？」因為一般農民如果不是要賣土地，平白無故申請調高地價，是要多交稅的。
　「結果我一分地被徵收，就損失一百萬元，一甲地就損失一千萬！我們旁邊那些當議員、當鄉民代表的，每個人都發了財！」蔡主珍在停電的下午昏暗悶熱的農舍客廳，感嘆地方政治的腐敗，和社會的不公義。
　事實上，訊息封閉的農村，除非是與地方派系領導人有私人的密切關係，否則不容易有內線消息，可以藉公共工程，抬高地價獲利。「消息有無」或是「政商關係的親疏」，就成了地方財富重分配的主要關鍵。
　新港鄉農會秘書林嚴山也發現，隔著北港溪，雲林縣北港鎮的河川地，居然比新港鄉的甲級良田，補助的還多，價差也高達每甲一千萬台幣。這種放任地主憑特權，優先知道補償金發放時程的內線消息，「先高報地價，又無需負擔過去的稅賦，實在很不公平！」在農會三十多年的林嚴山為家鄉的辛苦農民抱不平。
　事實上，過去半世紀以來，政府的重大農業、公共工程政策，的確已經造成農村劇烈的財富重分配。高鐵效應不過是其中一例。
　「政治力的介入，是決定城鄉興衰的主因，例如，台南安平港的沒落和高雄港的興起，就是日本殖民政權直接介入的結果，」專研南台灣城市史的歷史學家鄭水萍指出。

無辜社區 高鐵夢魘

　每一次歷史上的利益重分配，最終受害者總是利益位置排在最後的無辜消費大眾。北台灣就有一個因高鐵利益衝擊而受害的明顯例子。
　桃園縣大園鄉「台北青埔城」社區的八十二戶住民，看高鐵像一個夢魘，摧毀他們苦心經營三年的家園。
　當地居民受建商的騙，以為自己家園旁將有高鐵經過，沒想到最近看到工程圖，才知道高鐵鐵軌預定路線正好切過他們的房子正中央。
　「建商告訴我們高鐵路線只在旁邊，怎會知道剛好從社區切過去？」經營小生意的住戶代表邱智萍掩不住火氣：「幾年前，建商騙我們，但是明明是高鐵經過的，縣政府為什麼可以發建照？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邱智萍還算是幸運的。她的房子可以全額拿回拆遷補償費。當年興建這片社區的建商，為了脫產，避免纏訟，已經惡性倒閉，而昔日主政的桃園縣府，由前縣長劉邦友任內發放的建照，因他被槍擊身亡，政策不能溯及既往，住戶到縣政府抗議也沒有用。
　所幸交通部答應全額補償房屋的價金，但只限於其中的五十五戶，因為這些住戶剛好緊臨高鐵路線，必須拆遷；最可憐的是，最後會剩下二十七戶，被高鐵、高架橋下的西濱快速道路，和後方的稻田團團圍住，生活在一個高速公路網所包圍的孤島。
　「社區拆掉了三分之二，而且一出門就是時速三百公里的高鐵，你教他們如何正常生活？」台灣高鐵公司負責此一路段工程的樓震球無限同情。
　建商搶建，不只使住戶上當，更讓政府斥資近台幣一億元，發放拆遷補償金，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政策溝通上的斷裂，由此可見一斑。
　在高鐵的政治角力中，最新的輸家還包括台灣的「環境」。

不當開發 環境危機

　預定要成為高鐵北部調車廠的汐止山坡地白匏湖垃圾場，就是一例。
　日正當中。盛夏的三十五度高溫下，汐止市白匏湖垃圾場。二十萬噸的垃圾被怪手挖開，臭氣瀰漫。在場的汐止清潔隊員說，倒了四年垃圾，山坡又陡，垃圾山當然就巍然壯觀。
　這座垃圾山，在高鐵局的規劃下，將成為北部調車廠址。但是根據台北縣政府的環境影響評估報告，因為長期堆積垃圾，這塊地質已經不穩的土地，隨時都可能重演「林肯大郡」的災難。台灣高鐵拒絕接受交通部購下的垃圾場，交通部卻堅持只能用這塊地。
　交通部與台灣高鐵的爭論中，廣大的垃圾山在未來將因高鐵而消失或繼續荒廢，主要關鍵仍在「政治」。
　四年前，前汐止鎮長、現任立委廖學廣，自承為了汐止人的權益，向許多在汐止建大樓的建商募款，其中他以「鎮長稅」名義，向三重幫房地產商人、《自由時報》創辦人林榮三，勸說募款，希望成立一個大型公園。
　林榮三拒絕。廖學廣於是以鎮長職權，將林榮三所擁有的、在白匏湖的山坡地的周遭，劃為汐止鎮垃圾場。
　垃圾場的污染，使得這塊地一直無法使用為建築用地，加上兩年後汐止爆發「林肯大郡」案，所有坡度在三十度以上、順向坡的土地都被台北縣政府禁建，白匏湖這塊土地附近，除垃圾山外，一直維持山坡地原貌。
　現在，藉著高速鐵路的北部調車廠的規劃案，交通部編列預算，將此地列為「二十八項政府應辦重大事項」的項目之一，還原為可使用的調車廠建地，預計四年後，二十萬噸垃圾可以清乾淨，成為高鐵調車廠的興建預定地。
　但是這塊「是非之地」，除了政治力的糾葛外，還有環境安全的問題。 交通部要求台灣高鐵公司接受這塊土地，沒有別的選擇。台灣高鐵公司，因此頗有意見。
　「不說垃圾和地質的問題，汐止那塊地還有幾百戶都市原住民，將來建調車廠，如何讓這些人拆遷，問題非常麻煩！」台灣高鐵一位高階主管分析，汐止的調車廠面積縮小了一半，使用面積不夠，如果調車廠改在南港，問題就解決了，高鐵如和台鐵共站，可紓解台北車站兩成的旅客壓力，目前台北車站的承載壓力已經過大，高鐵改設南港站，可以一舉多得。
　但是，今年六月，交通部請學者專家組成環境影響評估委員會，在「有條件的環境影響評估」下，把原先規劃的六十四公頃，縮減為二十八公頃。這個環境評估雖然備受爭議，但交通部長林豐正仍然認為，這塊土地作為高鐵調車廠，不成問題。台灣高鐵公司似乎別無選擇。
　然而台北縣政府卻與交通部的看法南轅北轍，縣長蘇貞昌對汐止土地的審核，寧可保守，不願再釀成像林肯大郡般的巨禍。蘇貞昌因此反對高鐵來汐止設調車廠。
　「汐止有三百二十五公頃，共九處的山坡地被我下令禁建，所以高鐵調車廠選那裡（垃圾場），風險很高。台灣高鐵公司評估後如果認為，南港的地，比汐止的地好，我們樂觀其成，」台北縣長蘇貞昌說。
　蘇貞昌說，汐止地質脆弱，白匏湖山勢陡峭，又有地震、水災的威脅，白匏湖又是下寮溪的行水區，如果堅持用涵洞讓水穿過山，洪水來時又會淹沒到汐止社後地區，「那是汐止人口最密集的社區！」蘇貞昌加重語氣說，汐止近年來由於高度開發，防洪排水設施嚴重不足，因此高鐵汐止基地的開發，涉及三條野溪的整治，加上開發必然衍生的逕流量的增加，因此無法保證，可免除暴雨所帶來的溢流，造成下游的水患。所以，在汐止建高鐵調車廠，風險太高了。
　身為協調委員的游錫堃也在協調會提出，「汐止基地東北和北側邊坡均屬順向坡，範圍很廣，還潛藏崩滑及土石流的危險，有待進一步調查。」
　事實上，汐止的地質到底如何？前後兩任鎮長也因個人政治利益不同，而有不同說法。廖學廣說：「台北和基隆之間，只有汐止有這麼大的土地，台灣高鐵別無選擇。」
　接任廖學廣當鎮長的立委周雅淑卻說，「高鐵調車廠對汐止人無任何實質好處，除非設站，否則我反對。」
　然而，和台灣高鐵同屬「平行互惠」的「合夥人」交通部仍堅持：除了汐止，沒有另外一塊可用的土地。
　「南港的台灣鐵路局那塊地，要好幾百億，台灣高鐵如果跟台鐵去買，我也不反對，但是說把這塊地換成那塊地，現在不是我的權責，」交通部長林豐正如此回答外界的質疑。

一日生活圈 貧富更懸殊？

　新舊贏家、輸家的各類爭議中，似乎沒人記得興建高鐵之初，大家興致勃勃對「平衡城鄉差距、貧富懸殊」的承諾下，讓台灣的發展走向全島整合的「一日生活圈」的願景。
　當台北、高雄之間只要一個半小時的通車時間，台北的高房價問題就迎刃而解了，因為不需要住在台北。
　但也有文化工作者悲觀地認為，這一日生活圈的概念，其實是強化台灣現有的城鄉差距。因為地方的人都往北、高市工作，會失去對地方的認同感，只把地方當作睡覺的地方。
　由李遠哲擔任理事長的社區營造學會的幹部，最近就公開反對高鐵。學會理事之一、業餘建築史家陳板到處演講時指出，「台灣已經很沒有地方特色，已經這麼小了，為什麼還要讓高鐵把台灣弄得更小？」陳板質疑。
　他自稱也是高鐵的受害人。因為出身新竹縣竹北市六家地區的客家聚落，他立志長期觀察客家建築，保留客家文化。陪伴他長大的、童年最美麗的地景——他家的後面綠油油的稻田，五、六年後就變成閃電般急駛的高鐵，讓他有說不出的失落感。
　六年後，高鐵將貫穿西部平原，成為繼縱貫鐵路、中山高、第二高速公路後的第四條交通動脈，影響深遠。
　但是，陳板等社區工作者指出，這條斥資四千八百多億的高鐵，在政策制定上，偏重經濟面的考量。對社會公平、環境保護的層面，顯然疏忽。

社區授權 永續運輸

　曾貸款給日本完成新幹線高鐵的世界銀行，也對發展中國家建言：包括高鐵在內所有公共交通建設，都應該以「永續運輸」為終極目標。
　「永續運輸政策應被公共化，成為公共論壇的議題；同時也必須社區化，讓草根社區參與辯論，……一言以蔽之，理想的永續運輸的活水不再是國家指引，而是社區授權的發展，」世界銀行專書《永續運輸》指出。
　「社區授權」，意味著尊重地方。但是由中央主導的高鐵計劃，似乎自動認為對「地方」就是有益，因此不必再多做諮詢。重回故鄉、投身社區工作的虎尾西安里里長林文彬感慨，「過去，像高鐵這種重大建設，地方只能配合罷了。」
　「環境問題從來不是（高鐵規劃）考量的重心，只有靠地方文史工作的義工來爭取、保護，」高雄燕巢的援剿人文協會理事長林朝鵬也抱怨。
　興建台灣有史以來最大公共工程，的確是一件具高度政治意義的工作。在「新贏家」、「新輸家」各自表陳中，到底什麼是台灣的「永續運輸政策」，仍是個懸在空中，無人可以或願意解答的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