梭羅談亞洲新未來

問：亞洲經濟未來展望如何？
答：日本的經濟尚未復原，現在也並未處於復原狀態中。由於日本的經濟規模是亞洲其他國家的五倍，在日本經濟沒有復甦之前，亞洲的經濟也不可能復甦。
世界銀行的一項報告指出，日本這次經濟危機，是自一九三○年美國經濟大恐慌以來，最嚴重的一次危機。日本在西元兩千年的國內生產毛額（GDP），估計會比一九九○年的GDP還低，這是自一九三○年以來，首次出現主要工業國GDP比十年前的GDP還低。另外，日本要復原，可以說是困難重重。
問：為什麼？

日本復原困難重重

答：一九八○年代，美國也發生過一次經濟危機，大量儲貸銀行破產倒閉，克萊斯勒汽車公司申請政府緊急救濟，情況跟這次日本一樣嚴重。
美國採取了很多應變措施，例如關閉二分之一的銀行，重整許多企業，數以千計的企業主管失業，有些企業主管和國會議員甚至入獄。
因為這場經濟風暴，全國納稅人必須負擔九千億美元的損失。納稅人抗議說，為什麼我要負擔這些錢？我又沒有變富有，我不要出錢去救那些有錢人，使他們以後變得更有錢。
事實上，納稅人並不是出錢使有錢人變得更有錢，而是出錢建立起一個全新的、公平的制度。政府為了取信人民，首先就要證明這一點，所以他們先懲罰一些有錢人，先解體某些企業、拍賣它們的資產，這樣才會讓民眾覺得有平等可言。
但是看看日本，他們不可能這麼做，他們不可能關閉銀行、不可能解雇員工，因為社會制度就是不允許。年長的員工如果被解雇，就很難再找到工作，他們可能會自殺。也不會有人坐牢，因為日本的社會情況是，他們的人際關係很狹窄，彼此都認識；美國因為地廣，彼此不認識，所以根本不會在意別人坐牢。
我在新作《新國富論》裡有提到，日本企業到底強在哪裡？答案是，工具性技術。每年，他們都可以使工具性技術提升百分之一或二的效能。一九八○年代，如果有人問，誰能創造瑕疵最少的汽車、動態隨機存取記憶體（DRAM），或是煉出最純的鋼鐵，那無疑是日本。
但是在一九九○年代，經歷了一場革命，世界大為改觀。這時候，你一定要淘汰原有事業中不合時宜的那一部份，才能創造出新事業，才有存活的可能。舉例來說，製造真空管的公司，在面臨電晶體時代來臨時，就一定要停掉真空管事業，即使真空管現在看來最賺錢。
你如果做不到自我淘汰，就會被世界潮流所淘汰。

創造力危機

日本現在面臨兩個危機，一個是經濟危機，一個是創造力的危機（creativity crisis）。在我看來，創造力的危機，比經濟危機還要嚴重。
在日本，學生會因為研究出一種使生產力提高二％的技術，而得到Ａ的成績；但是在美國，他反而會得到一個負面的評分。美國人給學生A，是因為他想出一個革命性的新觀念、新想法，即使這個想法並不能真的被成功地運作。
我兒子在史丹佛大學機械工程研究所時，曾經修過一門課，叫做「左手思考」，就是要訓練學生如何讓思考更有創意。我可以保證，東京大學一定沒有類似的課程。創意思考是美國人的優勢。
所以即使美國車很多瑕疵，品質不如日本車，但是這些瑕疵以整體來看實在很小，所以幾乎沒有人在意。我們在設計、行銷上加強，美國車現在銷售數字漸入佳境，日本車卻除了豐田，其餘都在賠錢。
資訊科技產業也是一樣，例如英特爾，在DRAM製造上做不贏日本，它就換一個戰場，做微處理器，最後成功扭轉劣勢，主導日後整個電腦產業。
曾經有人問我說，你覺得自己曾經說過的話中，最愚蠢的是什麼？我的確說過一些愚蠢的話，那就是我在一九九一年出版「世紀之爭」時，我只有稍微提到日本經濟有危機，那時候他們已經露出一些徵兆，但是我並沒有太去強調，因為我想他們一定會採取一些補救的措施。但是他們沒有，因此九年後的現在，日本面臨最嚴重的打擊。
現在每個國家都非常倚靠美國，亞洲和歐洲的經濟，有很大部分是依賴出口到美國市場。可是，美國不可能永遠成為每個國家的出口市場，美國也會有經濟不景氣的時候。
我雖然不知道，美國什麼時候會出現嚴重的經濟衰退，但是我至少知道經濟衰退會怎麼發生，就是美國人過度消費，甚至超過了他們的收入，而且儲蓄率非常低。政府不會讓這種情形永遠持續下去，美國會增加出口量，降低進口需求，以減少過多的消費支出。
問：所以你覺得美國今天的經濟榮景並不會持久？
答：有一點一定要注意，資本主義沒有辦法避免經濟衰退，一九三○年時，經濟學者就已經證實了這個論點。
有消費的刺激，就會有投資。消費一減少，投資就會跟著減少。資本市場上沒有資金運作，就會造成經濟蕭條。經濟榮景和經濟衰退都是資本主義經濟中，不可避免的兩種現象，所以即使今天的榮景未來面臨衰退，也是正常的現象。
問：有人認為美國的經濟榮景是因為科技領先的關係所致，你對美國的高科技公司有什麼看法？
答：許多新出現的科技公司，特別是在網路產業，你很難去決定它的市場價值。例如，沒有人可以告訴我網路交易券商E*Trade的價值。

啞鈴經濟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特性，就是大家都想搶第一個進入市場，因為先入市場才能先創造經濟規模。經濟規模一被創造，即使接著有許多競爭者出現，先進入市場的，也能輕易把他們的顧客帶走。發展到最後，經濟規模愈大的企業，愈有能力成為全球性的大企業。
現在有一種趨勢稱為「啞鈴經濟(barbell economy)」（兩極化經濟），企業不是全球型的大企業，就是利基型企業(niche player)，規模很小，但應變速度非常快，在自己的利基市場中表現得非常好。啞鈴經濟中，沒有中型企業存在的空間。
以汽車工業為例，總是由六個全球型大企業主導整個市場，其他的汽車公司，很難在全球市場上跟它們競爭，頂多在自己的國內市場上生存。同時，在全球汽車市場上，我們也看不到中型企業的存在。
以台灣來說，除了台積電，其他企業應該都屬於利基型企業，在自己的利基市場上表現很好，應變也很快，但不是國際型的大企業。
問：你如何定義台積電是全球型大企業，其他企業是利基型企業？
答：利基型企業的特色是，高度專注於市場上的某一小塊，但是在國際上，他們沒有知名度，也沒有自己的品牌形象。例如台達電子，就是典型的利基型企業，他們專精於某幾項電腦設備的生產，並不是所有電腦周邊都做，在這個領域裡，他們做得很不錯。
而全球型大企業則是可以在全世界銷售他們的產品，在全球市場上他們享有高知名度。台積電是全球晶圓製造的領導者，它的品牌世界聞名。所以我認為在台灣除了台積電，其餘都是利基型企業。

不夠快就容易被淘汰

問：這種啞鈴經濟的趨勢，對台灣的未來會有什麼影響？
答：利基型企業一樣也可以很成功，只要他們應變的速度夠快，如果不夠快，就很容易被淘汰。
台灣都是以代工為主，速度上更要特別警覺，因為一旦買主決定減少代工廠商數，賴以維生的公司都可能面臨倒閉的命運。而且為了被買主選中，可能還要降價以求。
問：這種情況下，競爭是否會愈來愈激烈？
答：競爭會因為對手不分國界而提高，科技創造了全球型的經濟體。
現在你買一部電腦，它的軟體可能是微軟的，它的某個周邊或滑鼠可能來自台灣，組裝可能在印度完成。你會說你買了一部台灣電腦或印度電腦嗎？不會，因為有太多國家的公司參與生產這部電腦。
汽車也是如此，你已經很難界定什麼是日本車，什麼是德國車。你能說賓士車是德國車嗎？美國人可能買了它大量的股權，那它還能被界定為德國車嗎？
問：你覺得台灣是否和日本一樣，也有創造力的危機？
答：事實上，台灣或許是亞洲國家中最有創造力的，你們有非常多的企業，有非常多的企業家。
在知識經濟的時代，要繼續保持你們創造力的優勢，政府應該要大量投資在三方面，第一是教育系統，第二是基礎建設，第三是研發經費。
教育非常重要，現在是全球型的經濟，沒有高素質的人民，怎麼和其他國家競爭？例如一些非洲國家，文盲還佔大多數，他們怎麼和其他國家競爭？
接下來是基礎建設。世界競爭力報告指出，台灣的競爭力在亞洲國家中排名第四，新加坡排名第一。新加坡第一的原因，不是因為它的教育做得比別人好，而是基礎建設做得好。

從發展到研究

第三是增加研發經費。你如果要和人民素質高的國家競爭，就要在研發上成為全世界的領先者。這部分小的國家做得並不好。
世界上的領導國家，每年的研發經費，至少占國內生產毛額的三％。例如美國，一年花三千五百億美元在研發上，光是這部分的經費，就超過台灣的整體經濟產值二千六百億美元。這就是為什麼美國會在全球每一項創新科技上，都取得領導優勢的原因。
美國投資在研發的經費多，投資的項目也非常多元，這有一個好處，就是可以分散風險。台灣投資在研發的經費太少，所以往往只能專注一、兩項研發計劃，一旦被選定的計劃是沒有前景的，所有投資就會化為烏有，風險非常大。日本就是一個很值得借鏡的例子。
日本花了數百億的經費在研發類比式高畫質電視（High Definition Television）上，但是在還沒有具體成果之前，數位化就已經席捲全球，日本的投資都等於浪費掉了。
所以小的國家在選擇研發項目時，的確要非常謹慎。
台灣的每人國民所得，和美國還有一段很大的差距，所以我認為台灣應該把「研究」和「發展」區分清楚。現在台灣的研發經費中，有百分之九十是放在「發展」，以台灣目前的每人國民所得而言，這樣做是沒錯﹔可是台灣如果真的想追上美國，就應該把重心轉移到基礎研究上面。
日本投資在研發的經費很多，但他們的問題是，沒有創造力去做研發。台灣雖然沒有創造力的危機，卻缺乏研發經費，也是枉然。
問：為什麼你認為人類正在經歷第三次工業革命？
答：人類一共歷經三次工業革命。第一次是因為發明了蒸汽引擎，第二次是因為電力的發明，現在，我們正在歷經第三次工業革命，是以知識為基礎的革命。
絕不是發明了一、兩項技術，就可以造成革命。機器人被發明時，並沒有真正改變人們的生活習慣，即使它沒有被發明，人們還是照樣過日子。但是我們無法想像，沒有電的生活會怎樣，所以電的發明是發生第二次工業革命的主因。
那到底是什麼促成了第三次工業革命？是因為科技的創新改變了整個世界，同時也創造了知識經濟。
這次的工業革命，包含了六種科技的發展與互動：微電子、生物科技、新物質、通訊、電腦、機器人，這六項科技使人類生活大為改觀。
舉例來說，美國一項基因工程的計劃，大約會在西元兩千年一月完成，到時候，人們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塑造想要的小孩。如果你希望小孩更聰明，希望他智商增加三十點，或者希望一個有侏儒基因的小孩，擁有正常人的身高，都可以利用這項微生物科技做到。如果你不去做，你的鄰居也會這麼做，所以你不得不去做。想想這樣的革命。
再看看電子商務的影響。現在我們要買東西，上網就可以買，許多店面因此關閉，雖然它並沒有使所有店面消失，但這也絕對是一種革命，因為人們幾千年來上街購物的習慣產生劇烈變化。

全球型經濟崛起

問：這次革命會對世界經濟有什麼改變？
答：它創造了全球型經濟。
第二次工業革命造成了國家經濟(National Economy)，如果你在一八七○年到美國，人們會告訴你他在哪個城市工作，沒有人會說，他是在美國工作。第二次工業革命後，全國運輸體系建立，城市間的界線瓦解，創造了以國家為單位的經濟體。
這次的革命創造了全球型經濟。二十年前，我知道我買的美國車是在美國製造的。BMW汽車甚至標榜：「所有零件，即使是一顆螺絲，也是德國製造。」那似乎是一種正面的形象，可是今天再也沒有這種情形。
全球型經濟不是被政府創造的，而是科技創造出來的。
問：擁有科技者和沒有科技者之間的鴻溝，會不會愈來愈大？

更多不平等

答：這次的革命，的確會造成更深、更多面向的不平等。
農業社會時代，地主擁有土地，他的財富遠超過平民。進入工業製造時代，雇主賺的錢雖然比受僱者多，但是差距遠比農業時代小。到了現在知識經濟時代，從事服務業的人，賺的錢多半比從事製造業的人低。但是會有少數幾個提供服務的人，擁有驚人的財富，因為他們有獨特的知識，像微軟的比爾．蓋茲和某些銀行家。
因科技創新產生的經濟繁榮，對美國平均薪資到底有什麼影響？在美國，薪資水準位於中位數的工作人口，他們的薪資竟然是下降的，並沒有因美國經濟繁榮而受惠，因為經濟繁榮產生的財富，都集中在少數人手中。
剛剛我們提到的啞鈴經濟，也使得企業之間變得愈來愈不平等。
再看看國家的發展，強者益強，落後的國家愈來愈落後，這之間的鴻溝愈來愈深，這些都是因為知識經濟造成的。
如果不想成為愈來愈落後的國家，政府就要積極加強教育。任何國家要累積財富，都必須有一個金字塔，而金字塔的最底層，就是社會組織。如果政府無法建設健全的學校、醫院等社會組織，別人是無法幫他的。如果最底層都無法建設好，這個國家不會有什麼財富。
問：可不可以解釋這個金字塔？
答：最底層是社會組織；第二層是企業家的精神與能力，願意嘗試改變、發掘創新的科技帶進社會裡；第三層是創造知識；第四層是工具與技術；最上層是善用自然及環境資源。這樣一層層往上努力，才能扎實地創造國家的經濟財富。（狄英、金玉梅、官振萱採訪，官振萱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