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代初一個夏日午後,西門町已經漸漸聚集一些預備看下午場電影的人潮。喜歡看文藝片的蔡玉鑾,買好一張六十錢的門票,走進以放映歐美電影為號召的「國際館」,今天的萬年商業大樓。
想起在「榮座」(原萬國戲院,今改建商場)看日本歌舞伎,得正襟危「跪」在榻榻米上的難受經驗,蔡玉鑾高興地發現「國際館」很現代,有沙發坐椅、甚至有冷氣呼呼地吹。在館內的小賣店裡,還可以買麵包和泡泡糖。
「那時候看電影很時髦,而且貴,只有讀書囡仔才會去,我媽媽她們都去看歌仔戲,」今年七十三歲、一輩子都生活在西門町的蔡玉鑾回憶。
小巴黎遊樂場
根據清大通識中心葉龍彥的「西門町電影史」,到一九三五年舉辦「始政四十年台灣博覽會」前後,西門町已經有六間聲光效果一流、能容納千人的電影院,環繞成都路、峨嵋街一帶,分別放映日片、大陸國片和好萊塢的美國片,主要觀眾為日本人。
三六年,松山機場完工,台北福岡直航,西門町的新片放映時效,和東京不差一個月。
西門町不僅電影首輪,連商場都有示範商業品質的標竿作用。原紅樓戲院所在的八角樓商場,是東京帝國大學建築科畢業生近藤十郎,來台初試啼聲之作。他以這座世界罕見的八卦造型市場為基礎,日後設計出建國中學和台大醫院舊館。
三○年代,八角樓商場一樓賣日常用品百貨,二樓古董舊書攤,和緊臨販賣魚、肉、蔬菜的十字型西門市場,已經是台灣最有名的夜市,繁榮景象如同今天東京淺草區。
一直住在紅樓旁邊的黃添水記得,日本政府規定臨時攤販只能在晚間六點以後營業。因此每當華燈初上,賣手錶、木屐、日用雜貨的推車攤販,就來到八角樓前兜售。
西城門原址改建的圓環公園,也有野台路邊攤,賣壽司、佃煮等日本小吃,吆喝聲、木屐趴搭趴搭聲,還有縱貫線火車定時奔馳而過。「台灣人、日本人都來了,鬧熱滾滾,」八十一歲的黃添水記憶猶新。
一九四五年,美軍轟炸台北城。總督府燒了三天三夜,緊臨城內的西門町,除八角樓前被炸了一個窟窿外,電影院毫髮無損。因此,戰爭一結束,立刻開張營業。
外省人的生活舞台
光復後,人氣旺盛的西門町,更成為上海商人、各省小生意人匯集的舞台。
一九四六年,二十歲的蔡毓根帶著在上海「老天祿」八年的學徒工夫,和幾個同鄉來到成都路,再掛起「上海老天祿」的招牌,賣上海糕餅和滷味。當時,西門町一家店面三萬元,租金數千不等。「東區都是稻田,一甲三千塊都沒人要呢!」蔡毓根至今不後悔當初選西門町落腳。
同時,「不是逃難、是有計劃搬家」的上海人,將資金挹注衡陽路、西門町,也帶來十里洋場的海派作風。成都路的百貨公司、委託行、餐飲店林立,加上日據時代就有的大世界館、美都麗戲院(今天的國賓),儼然高級商圈,成天擠得水泄不通。「那時候,皮鞋不亮、頭髮不光,不敢上西門町哪,」老天祿的蔡毓根特別拖長上海尾音強調。
好萊塢八大電影公司先後在台北設立辦事處,主持者也多為上海人。西門町電影院競相打出「彩色寬銀幕」、「四聲帶身歷聲」等聲光效果,吸引觀眾。
七十四歲的台灣第一代影評人黃仁,一九三七年在新世界戲院旁的《台北晚報》編影劇版。在別無其他娛樂的時代,「有好片就用四版介紹,」黃仁一邊小心翻閱已經發黃的「金玉盟」、「一江春水向東流」剪報,一邊回憶,「一到過年,站票全滿,連演七場不清場。」
時代巨輪在西門町,滾動出繁華和克難兩種截然不同的軌跡。為安置由大陸撤退來的各省流民,西門町東邊的縱貫鐵路沿線,從小南門延伸到今天火車站前新光三越,搭建起一千六百多間簡陋的竹棚木屋。
根據當時中央日報報導,老團長蹬三輪車討生活,縣長賣燒餅,西門町周圍,雜集了很多南北口味小吃,不少老闆在大陸是有頭有臉的人。
一九六一年,這些竹棚木屋全數拆掉,蓋起台灣最大的百貨總匯商場。三層樓、八棟相連的台北地標中華商場,預告了西門町的黃金時代。
黃金不夜城
入夜後,這一帶像座不夜城。
中華商場頂端「國際牌」、「黑松汽水」的大型霓虹燈看板閃爍。幾十家唱片行各放各的音樂。商場各棟尾端,不時傳出「愛國不忘發財,發財不忘愛國,愛國獎券明天開獎,請大家趕快來買,趕快來買」的廣告。大小南北口味的各色餐館裡,人聲沸騰。
來自大陸的人,不分貴賤,來這裡尋求鄉愁慰藉。白先勇筆下的「台北人」尹雪艷,帶著一群上海富太太,「逛西門町、看紹興戲,坐在『三六九』裡吃桂花湯糰,往往把十幾年來不如意的事兒一股腦兒拋掉。」茶室裡,外省老兵喝茶、下棋、話當年。
對台灣孩子而言,中華商場則是透過味覺,第一次接觸大陸文化的經驗。靜宜大學中文系副教授陳芳明,從高雄北上讀台大歷史系,最記得進入中華商場的陌生感,「各種鄉音完全聽不懂,但是牛肉麵真好吃。」福佬家庭不吃牛肉,四川牛肉麵成為陳芳明去國經年、午夜夢迴時的「台北味道」。
對「屏風表演班」創辦人李國修,西門町更像個人生大劇場。從八歲起搬進中華商場第八棟到服兵役,李國修看盡戲裡、戲外。
和「台灣唯一製作純手工戲靴師傅」的父親,看完平劇後,到後台和演員話家常。在西門町偷牽大人的衣角、裙襬進場,免費看過千部以上電影。而沈浸在巨大鄉愁中的母親,十年不曾跨出狹窄的家門一步。李國修日後將成長經驗和生活素材,演進他的戲劇作品,經常讓觀眾看到真實的自己。
六○年代起,電影街成為西門町的代名詞。武昌街、成都路和西寧南路幾間大電影院周遭,經常,出場和進場的人群一層層堵塞著。
趕場電影,「反攻!反攻!反攻大陸去……」的散場軍歌,還在耳邊迴盪,到現在「淘兒唱片」旁的「白熊冰淇淋」吃一塊三色冰磚,切一片「西瓜大王」的西瓜,買雙「生生皮鞋」好過年,成為當時小康家庭奢侈的休閒大事。
七○年代小廳院流行,西門町成為全台電影重鎮,最盛期戲院多達三十七家。「放眼世界,西門町的戲院密度都是獨一無二的,」五十三歲的葉龍彥,至今每週兩次出入西門町。
超級巨星年代
在經濟起飛前的閉鎖年代,政治沈重,人文蒼白。西門町不只是台北人看電影的場域,還成就了反映集體意識的超級巨星。
台灣第一個超級巨星是凌波。一九六三年,「梁山伯與祝英台」在中國大戲院首映。梁祝至死不渝的戀愛,觸動歷經殖民、戰亂、分離、貧困的台灣觀眾心靈。很多影迷看個七、八遍,一位老太太帶著便當,從早場看到晚場,不肯離開。大學教授和立法委員成立「凌波影迷會」,帶動看國片風潮。梁祝一片連續爆滿一百八十六天,創下台灣電影的票房紀錄。
繼梁祝掀起的黃梅調熱潮後,瓊瑤的浪漫言情風花雪月,席捲西門町電影街的看板。
「三廳式」的電影歌頌愛情,為長期僵化教育下的苦悶學子(尤其是中學階段的女生),以及無數無力升學、提早就業的加工出口區女工,提供暫時排遣寂寞、抒洩鬱情的管道。
女生月朦朧鳥朦朧,男生則沈迷於殺刀、擋劍快刀和雙節棍。胡金銓的《龍門客棧》創下國內武俠片賣座最高紀錄,帶動武俠片跟風。
「唐山大兄」李小龍以「精武門」成為世界性的功夫英雄偶像。在外交節節挫敗的七○年代,李小龍融入民族氣節、打得外國人滿地求饒的電影,讓惶惶終日的台灣觀眾「藉由義和團式的快感,獲得阿Q式的滿足,」世新大學廣播電視電影系的李泳泉,在「台灣電影閱覽」一書中寫道。
正在電影街一片好萊塢、拳頭和枕頭當紅時,一群以大學生為主的影迷,開始在西門町的試片室聚集,形成一股台北藝文界的地下電影風潮。
當時,《劇場》雜誌引進前衛電影、戲劇概念,志文出版社推出世界電影相關書籍,歐洲電影代表藝術電影的極致。
試片室文化
在台灣卻由於無人欣賞,歐洲電影不是草草下片,就是根本不敢上映。知識分子空有資訊、理論,但是看不到好片。「那時,影迷聽到新竹、台中二輪戲院演歐洲大師作品,還會搭火車去看,」國家電影資料館館長黃建業說,當時對好電影的饑渴程度可見一斑。
因此,台大、師大、淡江、文化、世新等學校電影社團和電影科系學生,透過試片室借來費里尼、柏格曼、楚浮、高達的電影。片子有時剪得支離破碎,「但是影迷照看,有時還從晚上七、八點看到凌晨五、六點,連續看四、五部,」試片室電影放映發起人黃建業,很難忘懷那段瘋狂、而且可能「空前絕後」的時光。更多的時候,看完電影,一群人轉戰附近咖啡廳、冰果室,繼續討論。
試片室凝聚年輕人對電影的熱愛,刺激求知的心,更成為孕育台灣電影文化的搖籃。很多學子從這裡出發,飛向紐約、巴黎,接受現代藝術的洗禮。
大二開始加入試片室行列的齊隆壬,淡江法文系畢業,就選擇到新浪潮電影的故鄉學理論批評。在學生、戲院、咖啡館特多的巴黎拉丁區流連,他看到西門町試片室文化的影子。現任教於世新廣播電視電影系的齊隆壬,尤其懷念那段「大家都認識大家,都想做些什麼事」的年輕歲月。
直到一九七九年,電影圖書館成立,次年金馬獎引進一些國外好片,試片室時代才真正過去。而那時的狂熱影癡,如柯一正、萬仁、張毅、李幼新、劉森堯、李天鐸、韓良憶等,今天都成為台灣電影藝術、文化工作的中堅。
Y、Z世代天堂
八○年代,西門町盛極而衰。隨著東區崛起,MTV、錄影帶出租盛行,休閒多元,西門町許多電影院被拆建成商業大樓。九○年代,拆除中華商場、捷運地下工程,西門町更加速蒼老,一如過氣的藝人。
外省老榮民成為西門町常見的身影。捧完紅包場的歌星,他們或在南美、蜂大咖啡中回味當年,或在麥當勞裡消磨時間。「對他們來說,西門町是一個已經習慣的麻醉劑,不用面對新時代,」作家舒國治觀察。
然而,世紀末,萬花筒般的西門町一次翻轉,在視覺先行的全球青少年消費文化中,找到新的位置。
奔放著狂野和活力,青少年佔領了西門町。美國來的「淘兒唱片」辦港星張國榮簽名會,尖叫、哭喊的少女歌迷,揮舞著張國榮的CD封套、海報、照片和筆記簿,推擠在人滿為患的西門圓環、天橋和成都路上。
流行,成為西門町的最新語言。
哈日族在萬年商業大樓,找得到日劇主角用的服飾配件、模型和骷髏頭項鍊。名牌族則在誠品商場發現美國Kenneth Cole皮鞋和義大利W<牛仔褲。夙以台北文化地標著稱的誠品書店西門店,也破例設立漫畫館。
相對於東區屬於X世代的時髦,西門町成為Y、Z世代搞怪的天堂。行人徒步區成群奇裝異服的國、高中生,年輕的眼神中,流露出九○年代富裕台灣的自信。
對注重視覺享受的年輕一代,西門町的大型戲院也還有魅力。「在台北生存的一百個理由」作者之一馬世芳認為,「像看『鐵達尼號』這類片子,一定要到樂聲、國賓才過癮。」二十六歲的他表示,更講究一點還要注意坐在哪排才會有最好的音響、聲光效果,「完全和聽音樂會一樣。」
二十世紀宛如走馬燈。西門町,刻記著台灣人的成長足跡,不論世代、不分省籍。在西門町,青春舞曲不斷被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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