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年,日本奈良。「三十年內,中國絕無能力救援你們,最好效法愛爾蘭人抵抗英國的方式,走議會路線!」說話的是「戊戌變法」失敗後流亡到日本、清末維新運動領導人梁啟超,聽者是台灣霧峰的「阿罩霧三少爺」林獻堂。
奈良入夜雨霏霏,梁任公字字鏗鏘解釋,最初愛爾蘭人如暴動,英國小則以警察,大則以軍隊,終究鎮壓撲殺,無一倖免,後來愛爾蘭人改變計策,勾結英國朝野,漸使英國放鬆鎮壓,繼而獲得參政權,愛爾蘭人才與英人分庭抗禮。
台灣前途靠教育
「身被奴隸,而不自知,身為殖民地人民而不知被殖民的可哀,該如何喚醒同胞?」這是林獻堂最耿耿於懷,當面求教梁啟超的大問題。
奈良一席話,林獻堂茅塞頓開,回到霧峰豪宅,捧著梁啟超贈送的墨寶:「本是同根,今成異國,滄桑之感,諒有同情,今夜之遇誠非偶然。」滿腔民族情緒,令林獻堂不由激動,對台灣前途的思考,有了解答︰延續漢族文化的認同,只能靠教育。
一九一五年,西來庵事件爆發,台南百姓被日軍屠殺,被判死刑的達八百六十六人。
也是這一年,台中開始以教育抗日。林獻堂和堂哥林烈堂捐了一萬五千坪土地,聯合全台二百位仕紳,共同捐資約二十五萬銀元,成立台中一中——培養本土文化菁英的搖籃。
「吾台人初無中學,有則自本校始。」捐贈紀念碑上,烙印著歷史紀錄。在這之前,台灣人讀完小學後,要升學,只能到中國或日本留學。
台中一中風雲際會:日後的副總統謝東閔、台大校長陳維昭、高雄市長吳敦義、音樂家呂泉生、詩人陳千武、作家李敖、企業家許雲霞、張添根、張堅浚,以及張啟仲、林柏榕等數十位政界名人,囊括整個世紀三代的政商學界名人,都是台中一中的校友。
每天清晨,早班火車把鄰近農村的一中學子,載進哥德式的台中火車站。一張張青春的臉,帶著菁英的自信走出來。那時一中的錄取率約只有一成。
一九二三年,總督府改變教育法令,准許日本人和台灣人一起讀中學,台中一中開始有日本學生。「他們很看不起台籍同學,我們也由於民族意識增強,便常打起架來,不過他們人數少,總是落敗,」第九期校友、日後成為副總統的謝東閔,記起台中人特別強烈的自尊,從青少年時期就已經發軔。
自重自尊,大鳴大放
彷彿呼應台灣人自重、自尊的渴望,一九二0年代的世界大趨勢,走到一次世界大戰後的「大鳴大放」。
日本也開始「大正民主時期」,修正對殖民地的高壓政策。
一九二一年十月十七日,台灣文化協會成立,台灣人要尊嚴,從這個角落大聲喊出。以林獻堂為首,選出醫生蔣渭水、賴和,地主林幼春、留日學生連溫卿等四十一位理事,四十四位評議員,會員多達一千零三十二人。
他們開始全台各地成立支部,設立讀報社、辦夏季學校、組織青年、婦女團體,同時串連台灣仕紳領袖,向殖民政府要求,讓台灣人有現代民主政治體系的議會,甚至組團到日本遊說日本國會議員,前仆後繼,一共發動了十二次的議會請願運動。
此後長達半世紀,台中一直是台灣人凝結自重情懷的大本營。
一九二四年六月二十四日,總督府見蔣渭水、林獻堂等人影響力日大,為了反制文化協會的活動,慫恿辜顯榮等商賈組織「公益會」,舉行全島「有力者大會」。
一群硬骨頭的知識份子聚集台中,反制「有力者」。
七月三日,彰化火車站汽笛聲響,開業醫生賴和手舉「無力者大會」大三角旗,從車窗外向送行者致意。
他將到台中,參加「無力者大會」。當時,賴和的「一桿秤仔」等短篇小說,描寫台灣人被殖民政府官僚欺壓的故事,已經贏得「台灣的魯迅」之名。
賴和終生堅持漢文創作,行醫時總是濟貧救苦,家鄉人尊他為「和仔先」、「彰化媽祖」;行醫之外,他經常奔波台中、彰化兩地,擔任文化協會的理事。
現年八十七歲的巫永福,當時是活躍於台中的記者兼小說家,回憶他拜訪賴和時的景象。
只見到一個四、五十歲模樣,穿著樸素的白色圓領內衣和長褲,又無留髮的村夫模樣,在患者待診處、診察室、藥局走動打掃,以為是男佣人。想不到他奉上茶及菸後,穿著整齊的洋服,很謙恭禮貌地點頭說,他就是賴和。
像賴和這樣的中台灣文化人,莫不以弱勢代言人的角色自居。卻兩度被日警羅織罪名下獄,尤其第二次,受到可怕的刑求,「種下他五十歲就英年早逝的病根,」半世紀後,賴和的次子賴 追溯往事,如此懷疑。
現代精神,追求進步
一九二四年八月十日,霧峰萊園,夏日遲遲。文化協會主辦的第一回夏日學校開學。
講師集一時菁英:有連橫(台灣史)、台灣第一個留學美國長春藤名校的教育博士林茂生(倫理哲學)、黃朝清(精神療法)等六位各有專精的教授。
進步的學問,不斷引進;為台灣人謀福利的知識分子,前仆後繼。
不只在文化上力求提升台灣的知識水準,在經濟上,台中人也力求領導全台,擺脫日本殖民的控制。
第一位台灣籍的金融家,也在台中出現。一九二七年二月二十一日,留學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擁有經濟學碩士學位的陳炘,在台中成立「台灣人唯一的金融信託機關」大東信託。引起日本籍的資本家妒恨,極力排擠。
陳炘毫不畏懼,他到處招兵買馬,希望台籍菁英會合,共同抵抗日本的金融剝削,連學文學的巫永福也被羅致。
「我經營現代化企業的經驗,是在大東信託學的,」光復後當過中國製藥化學公司總經理的巫永福說。
政治、經濟之外,文學、藝術等啟迪民智的活動,更如雨後春筍。
以文學改造心靈
一九三四年五月,在台中市的小西湖餐廳,台灣文藝聯盟成立,發行「台灣文藝」雜誌,幾乎集結了全台灣的文藝健筆,連信奉社會主義的楊逵也加入。
台中的文化影響力輻射甚遠,遠從東京,近至彰化,當時出身台灣中部的知識分子,近悅遠來,形成台灣最突出的人文薈萃之地,「文化城」的美稱自此開始遠揚。
一九三五年一月隆冬,曾在日本創辦「福爾摩沙」文學雜誌的巫永福,從東京回台奔父喪。四月,考上台中的「台灣新聞社」,成為唯一的台籍記者,開始接觸中台灣的傑出文星。
風雲際會,全台的文藝菁英,聚集台中。
巫永福加入這一群知識分子,鼓吹以文學改造台灣人的心靈,啟迪台灣人的思想,他們還在台中市開了一家「中央書局」,進口大量的中、日文書籍。
現年七十七歲的台中詩人陳千武,當時才讀高二,放學後總是在這個書店流連,看免費的書。一日書店經理張星建贈他一本《台灣文藝》雜誌,裡面刊登了醫生作家賴和、社會主義者楊逵、小說家張文環、張深切的作品,他一向著迷於日文小說,這時才大開眼界,知道台灣也有現代文學。
人文薈萃的環境中,他開始寫詩,投稿在《台灣新民報》,並且認識了大他十八歲的小說家張深切。「為了台灣的前途,要開拓鄉土文學,不能像那些附庸統治者,賣弄優越感,醉生夢死!」張深切的警語,半世紀後他仍能背誦。
連續發表九首詩作後,當時台灣人唯一的喉舌——《台灣新民報》的副刊主編黃得時注意到他,一九三九年在他赴台中時,特別打電話到一中,要陳千武去看他。
十二月的寒天,陳千武見到了崇拜的黃得時、張文環、葉步月三位作家。他立正聽完前輩鼓勵:「多寫作,為了台灣人,多留下一些新的文學遺產給後代!」只覺一股熱血澎湃。
日後,二次大戰期間,他被徵調為日本的志願兵,在印尼帝汶島,三度險些喪生,這些台中的文學記憶,支撐他熬過兵燹的煎熬。
更自愛、更自發、更自覺
如今年逾古稀,陳千武的小說代表作「獵女犯」、「求生的慾望」,成為二次大戰時期的戰爭文學的經典。「台中是我最心愛的文學故鄉,」南投人陳千武說。
一九四五年,日本戰敗。台灣人自尊自重的精神,在高壓統治撤離後,更顯得活力四射。
因為戰時物資缺乏,禁止人民交易,戰後恢復自由市場。從中正路候車站到中華路,都是攤販市場,中部四縣市的日用所需都在此地交易,攤販任意棄置垃圾,以致垃圾堆積如山,連寬大的中正路都因垃圾堵塞,腐臭氣息沖天。
楊逵和妻子葉陶,決定要組織「新生活促進隊」,他們要掃的,不只是路上垃圾,還要進一步掃除台灣人的奴隸劣根性,要台灣人醒覺,不要因為沒有統治者日本人的壓制,就公德心敗壞,社會日益混亂。
負責「新生活促進隊」宣傳的,是二十年前「台灣農民組合」婦女部部長葉陶。她少女時代就把裹腳布丟到家鄉高雄旗後的海裡,是日據時代的一位新女性。
八月十八日,早市剛開始,四十歲的葉陶站在椅子上,把掃帚舉起來,然後以她慣有的動作拉了拉她的黑色長裙,引人注意。
她對穿梭不息的人群,先報上自己名字,說她就是市場上大家都認識的賣花婆,然後開始演說。她反問群眾:「日本人已經戰敗了,我們也回到祖國的懷抱了,台灣人是否能在沒有日本人的統治下,過得更好?更有意義?沒有日本人的刺刀頂在背後,我們是否能更為自動、自愛、自發、自覺?」
聽眾的情緒很快的就被帶動起來,參加清潔工作的人越來越多。
但是二年後,二二八事件蔓延全島。一九四七年三月二日,台灣共產黨領袖謝雪紅,在台中成立全台唯一有組織的武裝民兵,發動所謂的「人民革命」。一週後,陳儀領導的行政官署從大陸緊急抽調軍隊,開始全島鎮壓。
謝雪紅兵敗後逃往大陸,緊接二二八而來的清鄉、政治綏靖,卻使楊逵、葉陶在四月中旬被捕。
和平宣言
牢獄生活並沒有讓他們從此意志消沈,反而對倡導人民自尊自重的理念,有更深、更廣的思考。
楊逵出獄後,認識不少文學圈的外省朋友,楊逵和他們都有感於二二八事件後,省籍問題造成嚴重傷害。於是,一九四八年籌劃組織文化界的聯誼會,由文化界來影響民眾。
於是,由楊逵執筆,他們共同發表一份「和平宣言」。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一日,上海大公報出現這篇「和平宣言」。
「陳誠主席在就任當日的記者招待會宣布,以人民的意志為意志,以人民的利益為利益,……但人民的意志是什麼?不能憑主觀決定,……我們相信以台灣文化界的理性結合,人民的愛國熱情,可以泯滅省內外無謂的隔閡,省內外文化界的開誠合作,才得保持這片乾淨土,使台灣建設上軌道,成為樂園。因此我們希望,不要再用武裝刺激台灣民心,……」
五十年前的台中,曾經孕育出這樣前瞻的視野和遼闊的胸襟。
但是,這篇動機單純的「和平宣言」,顯然領先時代太多,楊逵被國民政府視為共產黨同路人,關進現在的綠島十二年。
二十世紀的前半段,台中以文學、社會運動等各種方式,和文化霸權對抗,隨著台灣進入白色恐怖時期,沈寂了。
同一年九月,秋涼時節,年近七旬的林獻堂飛往日本療病,一去不復返,七年後病逝日本,文化協會的年代的所有豐功偉績,隨著他的過世,走入歷史。
伸出文化新芽
戰後,美援時代。清泉崗機場戰機時而呼嘯而過,但掛的是星條旗。
碧空下的大肚山,華裔建築師貝聿銘設計的、雙手合抱祈禱狀的基督教堂,正在施工。
一九五二年,台中東海大學開工。
這所位在大肚山上、種滿相思樹的私立教會大學,校園優美,小班教學,全台菁英慕名而來。中山大學文學院院長、作家鍾玲,當年就不以台大為第一志願,而改填東海外文系。
東海的捐贈人——美國基督教聯合會,特別邀請了美國副總統尼克森,舉行破土儀式。
「為了迎接他,我們整整勞動了一星期,把竹林砍掉,整理清爽,而尼克森只來幾分鐘,握握手!」和尼克森握手的照片,仍掛在農民陳坤松家中的神廳。
「文化城」的根,似乎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即將重新發芽,但是,大時代的挑戰卻緊接而來。
大戰後全球經濟起飛的步伐,輪到台灣。一九七六年,農耕近三百年的大肚山麓,轉型為台中工業區。工商潮流、物欲誘惑,台中徹底質變。
「中部五縣市四百萬人口的物欲需求,需要一個出口,板塊擠壓之下,形成台中超級消費城市的性格,」一位文化界人士認為。
物欲風潮,消費大城
一九八七年,解嚴。大家樂賭博先由中台灣風行,台中就是發源地。每到簽賭的開獎日,整個大台中的電話,完全打不通。
接著中港路拓寬,房地產飆漲,台中的啤酒屋出現埃及金字塔、人面獅身的造型。
色情業開始氾濫。午夜牛郎、泡沫浴、裸露的電子花車、木瓜秀、檳榔西施,一波波襲向台中。
「我們曾一步一步,以田野方式調查,在色情業最密集的民族路和自由路一帶,如果用紀政的百米速度(十一秒)跑過去,紀政每三秒鐘就會跑過一家色情行業,」台灣生態研究中心的陳玉峰、陳月霞夫婦指出。
一九九三年,衛爾康西餐廳一場大火,燒出台灣空前的火災傷亡紀錄。台中又創下公共安全最差的第一。當時,市長林柏榕險些因本案被監察院彈劾。
台中遺忘了先人曾有的文藝復興時代的光芒。
「很多人以為台中又名文化城,是因為大學多,」大學主修歷史、台中市立文化中心的鄭淑瑤加重語氣,「其實是因為有文化協會、台灣文藝聯盟,但是年輕人知道的不多了!」
一九九六年春節,在冷冽的大肚山風吹拂下,中央研究院人類學家胡台麗,隨著前市議員張國輝尋訪「青埔」舊地。
連綿的工業區廠房,掩蓋了農村的痕跡,流徙多年的土地公廟,一直到一九八四年,才在原居地找到棲身處,興建成「大福宮」,也成為工業區廠商與居民祭拜的對象。「美好的農村就這樣不見了!」張國輝感慨。
包括胡台麗的婆家劉厝,也都因東西向快速道路的割裂,被迫廢村,當年她寫人類學的博士論文的田野調查地,從此消失。
文化城已經轉型為工商大城。昔日凝聚台灣人自尊自重意識的大本營,今天卻不堪回首。
連大肚山上美麗的地標——東海大學相思林,也可能被學校大片砍掉,改建大樓。「東海的美是昨日黃花了!」賴和紀念館總幹事、東海中文系畢業的羅遠感嘆。
不甘「相思林傳奇」一去不復返,羅遠和東海的學弟妹,串連起來,在校園爭民主,要阻止東海繼續變醜。
台中的人文執著,在此看到一些星星之火的傳承。
星星之火,如何成燎原之勢,再創文化城的風雲際會?世紀末,每個讀過台中傳奇的後人,都在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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