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看懂頭條類型。

柔性抗爭終結暴力

從甘地、金恩、華勒沙,到曼德拉,許多人自流血、殺伐中覺醒; 橫跨亞洲、美洲、歐洲和非洲,和平擊垮暴力,自由獲得解放。 百年來,人權鬥士以鋼的意志、柔的手段,改變世界歷史的運轉, 未來,就算暴力不歇,但歷史告訴我們:我們終將克服!

其他

在喬治.歐威爾的《一九八四》裡,溫斯頓.史密斯對拷問他的歐布萊恩說:「在人類身上總有些什麼,是比其他東西都來得更強的。」對方譏諷道:「你倒說說看這個足以摧毀我們陣營的,是什麼東西?」這名階下囚拚了命地吶喊出︰「人類的精神。」儘管,他也知道這樣的回應是多麼的軟弱無力且無濟於事。故事的結尾,他也不得不承認,二加二會是五,只要當權者如此認為的話。
 當然,歐威爾的灰黯觀點,被歷史推翻了。二十世紀,正如俄國詩人曼德斯坦於一九三一年的詩句中所給予的稱呼--這個「狼的世紀」,最終是以一場預料之外的和平革命的大奇蹟來收尾。
 在東歐與東德,共產體制幾乎悄無聲息地一道破產。強而有力的鎮壓體系,就在關鍵的時刻裡,運轉失靈。數十年來強灌到人們腦子裡的意識型態,突然之間失去了力道。
 世紀之末,雖然有許多獨裁者在踐踏人權、剝奪自由。然而,事情擺明著:想要壓制,甚至全盤摧毀人權與人民自由的所有政治體制和意識型態,沒有不垮台的。

小石塊造成大雪崩

 站在啟蒙的觀點上,人們在這裡面看到的或許是理智與人性的進步。然而,按照更高法則在流轉的歷史,仍然需要個人的所做所為來配合。歷史縱使需要像甘地、金恩、曼德拉、華勒沙這樣的風雲人物,但同時也少不了適時奮起的小老百姓,就像大雪崩經常源於小小石塊的掉落一樣。
 不管是在東歐、印度、美國或南非,民權團體的策略無不在於儘量利用現有的合法空間或灰色地帶,來清楚表達出一種精神道德的訴求。二十世紀裡,爭取民權的運動,儘管在細節上各有不同,但是就戰略和行動方式而言,卻有著貫通的傳統路線和許多直接的連接點。
 在宗教裡找到出發點,是這些民權運動的共通點之一。甘地在倫敦研讀法律時,讀過聖經。這個出身印度富裕家庭,當時還有點吊兒啷噹的年輕人,在英國就學的三年期間,曾經對歐洲文化下過一番工夫。一八九一年六月十一日在英國高等法院註冊為律師後,他立刻踏上歸途,回到孟買。儘管資歷充分,律師業務卻無進展。度過兩年無以為繼的生涯後,他在同樣是英國屬地的南非找到工作。

效法大衛打敗巨人

 剛抵達非洲,甘地就遭遇到往後將決定其人生的一個關鍵性際遇。他踏上開往普列脫利亞的一列夜車,並且在一節車廂裡找到他的頭等座位。就在他被一個白人叫警察把他趕出去後,甘地決定,他要和聖經裡的大衛一樣,和大英帝國這個巨人展開爭取平權的鬥爭。
 甘地從一八九三到一九一四年待在南非。當地的黑人原住民和大多是從印度來的契約勞工,與布爾戰爭(一八九九∼一九○二年)以來即相互仇視的布爾移民及英國上流階層,兩相對峙。在這種暴力相向的態勢下,平民抗爭的策略因而蘊生出來,日後,這成為全世界民權運動最重要的鬥爭形式。同時,也孕育出後來舉世所知的那個甘地:穿著涼鞋、及膝白色纏腰布,上身要不是裸著,就是天冷時加塊披肩,頭髮理得短短的,臉上架著圓形的鎳框眼鏡,手持一根長竹竿,走在追隨者的前頭。
 一九一九年四月十三日,英國軍隊血洗印度安姆瑞查。對甘地來說,這是個可怕的警訊。一場分水嶺式的行動就此展開,這帶來了三十年後的印度獨立,卻也造成印度教徒和回教徒之間持續不斷的血腥衝突。
 一九三一年,甘地赴倫敦展開關於印度獨立的圓桌會議。他穿著涼鞋和纏腰布,和國王喝下午茶。有個記者問他,是否穿著少了點,他回答說,恐怕是國王穿得稍多了點。甘地展開全英之旅,不僅新聞記者為之傾倒,全世界的目光也莫不集中到印度的獨立運動上。在成千上萬人的喝采中,甘地回到印度。

不和平、寧餓死

 印度的國家自主性愈是觸手可及,印度教徒與回教徒的衝突也就愈加凸顯。就在一九四七年八月十五日印度宣布獨立後,馬上發生了可怕的大屠殺,這造成了史上規模最大的逃亡遷徙。超過一千兩百萬人逃離家園,死亡人數高達百萬。
 在此情況下,甘地開始他的最後一場大戰鬥。他希望至少能夠憑藉其精神上的權威,讓加爾各答這個百萬人大城裡遍地縱火謀殺的群眾暴動,回歸平靜狀態。他採取絕食行動。「要不是加爾各答和平,就是我餓死,」將近七十八歲的老人這樣說。絕食抗議的第三天,他的脈搏微弱到隨時可能死亡的程度。
 然後,「加爾各答的奇蹟」發生了。在偶像可能死亡的消息傳來後,百萬城市的貧民窟裡,理智復甦了。印度教徒與回教徒成群結隊地來到偉人身旁,要求他停止絕食行動。一整批謀殺者部隊頹然懺悔罪行,並自請懲處。甘地要求他們安靜下來,而屠殺真的停止了。
 甘地的光環幾乎已達神祕的境界。天天都有上千人前來禱告。但是,一九四八年一月三十日,一名禱告者突然趨上前來,掏出手槍,連開三槍。一個狂熱的印度教徒,因為反對甘地和回教徒和解,結束了「偉人」的生命。
 甘地過世的那一年,金恩才在費城的一場演講裡,第一次聽到甘地的教誨。「他的教誨是如此深刻動人,所以我在聚會之後,買了半打有關其生平與著作的書。就像大多數人一樣,我聽說過他,但未曾認真了解他。我深深著迷於他的非暴力抗爭運動。」
 就像甘地,金恩的出身良好。他的父親是個牧師,住在亞特蘭大一棟漂亮屋子裡。也一如甘地,他後來也嘗到生活裡的種族主義所帶來的傷痛回憶。有一次,他和父親坐在鞋店裡等著試穿鞋子。只見店員走過來,傷腦筋地說:「請你們坐到後面的位子。」他父親說:「我們的位子有什麼不對?」店員回說:「抱歉,在這兒我無法為你服務。」

個人改變世界歷史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美國阿拉巴馬州蒙哥馬利市,一名黑人女子帕克斯拒絕將她所坐的前排座位讓給一個白人乘客。公車司機找來警察。「我只不過是累了,」帕克斯說,「我腳痛。我做了一整天累死人的工。」不過,她被逮捕了。這樣的情形已是司空見慣,不過這回可引發了城市裡的一場憤怒的風暴。又一次,個人似乎無關緊要的舉動,啟動了世界歷史的巨輪。
 就在帕克斯受審的那一天,大約五十人發起杯葛巴士公會的集會。更重要的是,集會找來金恩作他們的發言人。這個才剛拿到神學博士學位的黑人牧師,就在這一天,在小資產階級的生涯和為人權而戰之間做出抉擇。
 帕克斯受審那天,蒙哥馬利市裡沒有一個黑人搭乘巴士。小孩上學、大人上工,不是走路、搭便車,就是騎馬。帕克斯被判罰鍰十美元。但既定的原則照樣走下去。後來的十三個月裡,巴士公會損失了六五%的收入。
 同樣強烈的仇恨,也從白人種族主義者那兒加到金恩身上。一九五六年一月三十日,他家陽台遭人炸毀。正如甘地和其他主張非暴力的先知一樣,金恩如今所面對的,不再只是對手的暴力,還有來自於己方陣營的不滿聲浪,他們要求以牙還牙。驚慌憤怒的黑人群眾逃離被焚的家園。金恩安撫他們:「放下武器回家吧。我們不能用報復來解決這個問題。我們必須用非暴力來面對暴力。我們必須要愛我們的白人兄弟。」對立仍然持續下去。巴士公會對金恩提起損害賠償告訴。然而,就在此時,聯邦最高法院裁決,公車的種族隔離是違憲的。
 蒙哥馬利事件的成果,引發了全國性的連鎖反應。全美颳起一陣清新的旋風。新的一代高舉建國先賢們的理想。學生運動就此展開,藝術工作者也團結起來,像瓊.拜雅和鮑伯.狄倫這些抗議歌手。靜坐的運動方式於焉誕生。青年們在不服務黑人的小吃店和速食店的櫃台邊,靜坐抗議,一起高歌。運動歌曲之一,正是有名的「我們終將克服」(We shall overcome),唱遍了全世界。
 和他的模範甘地一樣,金恩因殺手而倒下。一九六八年四月四日,金恩在田納西的一家旅館陽台上,中槍身亡。行刺的原因,至今仍未明朗。

和平未必是唯一手段?

 非暴力抗爭的方法是由甘地率先從南非展開,並結出豐碩的成果。然而,非暴力的戰略,卻也在南非顯現它的極限。許多南非人已不再相信,和平是打倒種族隔離政策的唯一手段。一九一八年,甘地離開南非四年後,曼德拉誕生,他是個酋長之子,也是天布王朝的皇族後代。不同於大多數的族人弟兄,出身不凡的他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他能夠進大學,並且和甘地一樣,成為一名律師。
 同樣,他免不了要捲入政治。種族主義的國民黨於一九四八年選舉獲勝後,便採取嚴格的種族隔離政策。一九一二年,非洲民族議會(African National Congress, ANC)成立,並試圖發起和平抗爭,這是南非黑人最大的權益代表機構。
 一九五二年,ANC組織反歧視陣營,呼籲群眾跨越種族隔離法。黑人登上為「歐洲人」保留的車廂,在宵禁時間後出外散步;許多人被捸捕後,其他人湧向監獄門前高喊「我們也要進去。」

當和平抗議碰上暴力

 甘地的非暴力主張在ANC內部引起爭議。非暴力原則可不是付出代價便能實現的。曼德拉在自傳裡寫道:「在印度,甘地所面對的是個終究講求實際和有遠見的外來政權。南非的情形可不是如此。非暴力的消極抵抗,是要對手也遵守這樣的規則,才會有效。當和平的抗議總是遭遇暴力,它的效果終會歸零。對我而言,非暴力並不是什麼精神原則,而是個戰略。」
 南非的白人少數,用盡一切手段來維護他們的政治與社會特權。一次又一次被逮捕和審判之後,曼德拉終於被以叛國罪起訴,並於一九六四年判處無期徒刑。
 一九七五年,安哥拉和莫三比克的軍事性解放運動奪得政權後,展開了新頁。繼約翰尼斯堡的黑人集住地索維妥暴動之後,數千個南非青年離開家園,加入武力戰鬥,為ANC帶來源源不絕的兵源。他們在鄰國、東德或蘇聯整備成游擊隊。
 一九七六年ANC對警察、車站、電廠展開一連串的炸彈攻擊。一九八四年起,情況更是持續達到頂峰,在ANC的要求下,來自幾乎全世界的抵制,讓南非經濟困難重重。
 這時,南非政府想到了那個世界知名的囚犯。一九九○年克拉克總理向國會演講,準備釋放曼德拉,條件是他要為任何的暴力計劃與行動負起完全責任。曼德拉在他的牢房裡成為解決南非政治根本問題的關鍵人物。早在一九八五年,他的女兒欽奇為他發表的一篇聲明裡,曼德拉即已宣稱:「只有自由人才能夠協商。囚犯不可能簽署任何協定。」
 和平的路途並不好走。威脅總是來自於左右兩翼激進人士的夾擊。一九九四年四月,近乎和平的那場選舉,是個奇蹟。光芒環繞的曼德拉在投下他那生平的第一票後,透過麥克風說:「我們開始了希望、和解與建立國家的新紀元。」
 在印度,政治運動是為求國家獨立,在美國和南非,是為了黑人的法律和社會平等。在波蘭,目標是從共產黨獨裁和蘇聯統治下解放出來。

敲響獨裁帝國的喪鐘

 一九八○年八月十四日,波蘭工會領袖華勒沙在警察的盯梢下,獨自搭乘電車來到罷工的集合地點。但澤港的列寧船塢前,聚集了許多群眾和公安警力。宣告罷工的傳單早已傳遍全城。工廠大門被警方嚴密防守住。熟知地形的華勒沙拐個彎,到達廠區,翻過圍牆。
 翻過了這道牆,燜燒了幾個星期的政治危機就得到了新的動力,翻騰的舉動敲響了蘇聯帝國永遠走向不歸路的喪鐘。
 一九八○∼八一年發生在波蘭的非暴力群眾抗議,是一段艱辛的學習過程的總結。
 一九七○年,工人對共產黨政權的反抗,遭到軍隊的血腥鎮壓。那天,就在城裡的年輕工人華勒沙,決定和他的朋友們另闢蹊徑。自七○年代起,他們就準備好要建立獨立的工會。而且,要避免對政權的正面攻擊和暴力衝突。
 但澤的罷工委員會從較卑微的要求起步。例如要求讓那些因政治因素被解雇的工人復職。然後進一步要求為一九七○年事件中喪生的工人建紀念碑和小幅調高工人薪水。其他城市亦紛紛罷工響應。
 一九八○年八月十七日,星期天,華勒沙扛了個大型木十字架到工廠門前,也就是一九七○年民兵部隊射殺工人和紀念碑立碑所在地。身穿道袍的神父在廠區裡接受工人下跪告解的這一幕,傳遍了全世界。他們說這是「跪著的革命」。

跪者的革命

 前一晚,各工廠間的罷工聯盟成立,翌日,提出了著名的「二十一條要求」。內容混合了純粹經濟和溫和的政治要求,諸如釋放政治犯和准許獨立工會等,並未涉及共產政權下台和波蘭退出華沙公約等事。然而政府仍在強硬的協商後才予簽字。
 隨著獨立工會「團結工聯」的獲准成立,執政的共產黨首次接受了對其權力壟斷的限制。這個「但澤奇蹟」是靠著和平的路途達成的。華勒沙感謝所有那些「沒有讓問題由暴力來解決的人」,並且宣稱,「我們始終是以對話和協商,以及小小的讓步,來達成協議,就像一個波蘭人和另一個波蘭人一樣,而且永遠應該這樣。」
 事與願違,十六個月後,賈魯辛斯基將軍發布戰時條例,禁止團結工聯,華勒沙和上千個工會幹部與同情者都下了獄。然而,社會主義的走下坡已是勢不可免;一九八九年,波蘭召開第一次圓桌會議。華勒沙再次擔當整合的角色。一九八一年以來建立在非常時期法上的政權,被迫走上與反對勢力協商的道路。

我們終將克服

 在世界各地,戕害人權的事情仍然持續發生,但人民非暴力抗爭的精神仍然延續下去。
 一九八九年十月八日晚間,在東柏林市郊山邊教堂參加禱告的人,正準備和平離開回家去時,警察尖銳的哨聲突然響起。裝備齊全的警察從卡車上跳下來,開始封鎖住教堂周圍的整個地區。在刻意的安排下,人們壅塞到圍欄的兩邊上,然後警察展開毆打攻勢。
 人們一再高呼「不要暴力」,這是對著對方呼喊,但同時也是對己方群眾的要求,以免被煽動挑釁起來。許多人逃回教堂的階梯上,也就是幾天以來守望隊點燃燭火之處。他們高聲唱起「國際為人權奮鬥」的歌曲。
 當毆人的警察退去之後,人民做出勝利的手勢,口中悠悠哼起:「我們終將克服」。(本文作者為史提芬.沃勒,德國柏林洪堡大學歷史學者)

您已經是訂戶? 登入
線上+紙本閱讀
訂閱天下 無限暢讀/標題/墊檔/跳轉/Paywall P0
  • 內文內文不限篇數暢讀天下
  • AI 仿真人語音朗讀
  • 特別收錄經濟學人、BBC、日經、路透社
查看訂閱方案/文案

你是學生嗎?完成驗證即可享每月$99元優惠

你可能有興趣
#廣編企劃||施羅德:為何美國遲遲不降息?60秒掌握資產配置密碼 #收益與成長 #Shorts #投資觀點
最新訊息
領取首訂優惠3個月$499(原價$790)墊檔/跳轉
訂閱天下雜誌電子報

天下雜誌當期內容的精華與延伸,每周三發送最具時效性的深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