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雷諾合併日產之後,對裕隆有什麼影響?
答︰倒沒什麼影響,如果一定要說對裕隆的影響是好是壞,應該是好。
問︰為什麼是好?
答︰因為任何一家公司的經營,都要找到自己的競爭優勢及利基,競爭優勢和利基都是建立在差異化上。所謂的差異化是指在管理、文化或是速度上和別人不一樣,裕隆的競爭優勢就是我在經營一個區域,非常了解消費者的需求,我非常能夠滿足客戶的需求,要比任何人早滿足消費者的需求。比方說,在行銷上,我比別人更早提供舒適工學、提供無菌空間、提供更美麗的車身、提供安靜,坐下來背會痛,我可以增加按摩椅,我背後有工程中心可以做到這些事情。在服務上,我也提供差異化服務,假日在幾個風景點提供水、電、緊急拖吊維修。所以我掌握區域的管理能力,不論是「誰」到台灣來,我都是他最好的夥伴,我掌握了很好的行銷資源,我掌握了一部份的研發資源。
問︰這是強龍不壓地頭蛇嗎?
答︰這樣講也可以,我覺得最重要的是,不論國外商品或公司要進來台灣,都須有一套從生產、行銷、銷售到售後維修的系統運作,裕隆已經深耕台灣。
問︰可不可以深入談裕隆的競爭優勢?尤其外界認為裕隆擅長於行銷企劃、掌握消費者需求,你如何讓裕隆從製造導向轉變為消費者導向?
是領導人,也是消費者
答︰這要從我個人的習性談起,我很少坐裕隆的車,在台灣我也很少坐日產的車,我會用各種不同的車。而且,我不會坐一天、兩天,會開一年、兩年。為什麼我要這樣做?因為我太了解裕隆的車,太了解日系的車。所以,裕隆在研發的過程中,我要以領導人的身分(過去是首席副總經理,現在是執行董事,或是大股東),必須告訴裕隆的人,我是一個消費者,喜歡什麼樣的車子。所以作為一個領導人,必須要非常融入他的商品,到一個他會愛上這些商品的地步。所以我會常常用不同的車子,告訴我的研發人員或日產人員,How do I feel this?(我感覺怎樣?)
問︰可否舉例說明,你以消費者的眼光改變裕隆汽車的生產或設計。
答︰那要談到早年,這關係到一個組織文化的改變。當年我們推出Cefiro時,我告訴劉一震、陳國榮(當年裕隆的行銷業務部協理和經理),你再用老式的方法推Cefiro,說什麼引擎好、性能好,沒有意義,你要給別人不一樣的東西。我們去買一部最貴的車做比較,我們輸了就輸了,如果贏了也不壞。尤其是勞斯萊斯的英國式內裝,非常美麗,可以做這這方面的學習。有哪一個消費者不喜歡美的內裝?這一點是裕隆絕對可以提供消費者的。
問︰你如何了解消費者要的是什麼?
凡事講求百分之百
答︰以舒適工學來說,日產當年給我們椅子的圖樣,我們是拿來作參考,我屁股坐了是覺得不舒服,我要改變,我們自己改變一部份的模子,發泡的過程,我希望更軟,一直做到我覺得舒服為止。噪音的部份還是要減低,視野的部份也要提升,內裝的顏色要做到我覺得舒服的顏色。我不能老是拿日系的車子做比較,我要和全世界的車子做比較,不管是東南亞車也好、歐洲車也好,我總是要做個比較,直到我覺得舒服了,這樣推給消費者,才有它的意義。
問︰那這和你個人對很多事情的品味是有關係的?
答︰不如說,我對每一件事情的要求是非常高的。我個人是個專業人士,什麼事情都要講求百分之百,所以我做人比較苦,就是這個道理。
問︰美是很主觀的,你的標準是什麼?
答︰我會抓住消費者的需求,我們以前曾經在滿足消費者的需求,比方說,我們剛剛講到座椅、內裝、靜音、無菌、遮陽簾、防紫外線玻璃或是提出舒適工學、健康對策等,這些都只是在解決消費者的問題。有一天裕隆的行銷會是滿足消費者的需求,什麼叫滿足?這就請大家拭目以待,我就不方便多講。
問︰可是怎麼能夠了解消費者?我覺得這件事聽起來很簡單,但是做起來很困難,你怎麼知道這些東西可以滿足他?
融入人群
答︰You talk to people, you listen to people。你自己也是一個人,你不能曲高和寡,你必須和人相處。比方說,我要做三十歲人開的車子,我就天天和三十歲的這些人在一起,去問,去想,去看。我們看了很多麥可波特(Michael Porter)的東西,甚至我們最近也試著了解X世代、Y世代、N世代的需求取向,慢慢、慢慢你就必須要這麼做。
問︰像Cefiro推出三千CC後大賣,三陽和和泰也馬上跟進,甚或裕隆引起配備戰的風潮,所有車廠也跟進。裕隆如何引領風潮?
答︰領導人敢,領導人喜歡,領導人品味不一樣。我就是喜歡玩這些東西。我們不只研究國內外車子、不同世代的消費群,我們還研究衣服。比方說,前幾年的衣服全部都是黑襯衫、黑領帶;哎,奇怪,今年又不一樣,今年居然灰的和黃的又出來,又回到三年以前去了,這個風潮又在變了。我發現衣服的品味在變,那大家都要注意,顏色又要變了,所以你必須要跟得上這些風潮。
問︰除了車子以外,你很注重一些時尚流行嗎?
答︰我每個月要看十到十五本時尚雜誌,這很重要,這是帶領你的未來。
問︰可不可以舉例,你怎麼將從時尚中觀察的東西應用在車子上?
社會人心的需求
答︰在七○年代,領帶很粗,在美國越戰剛剛結束,那是一個解放的年代。然後到八○年初,大家又要保守,領帶又縮得很細,你看那時候電影裡的領帶都很細很細。到了八○年末,又粗了起來。九○年初,又開始細一點點。前兩、三年是一個酷的年代,每個人都穿一套很深的西裝、很深的襯衫,加上一條很深的領帶或領巾,今年又開始白襯衫,配簡單的灰或黃領帶。
或是前幾年,領帶非常花,一大堆花在上面,非常漂亮,或是一個不規則圖案。現在,很漂亮的領帶,很少有不規則的圖案,規則的秩序在社會上、市場上又出現需求。
八○年代的袖扣也是好大一個,現在是愈簡單愈便宜愈好。
這些都和社會變動有關,當社會發生戰爭時,當社會處在亂的狀態時,人心就需求一個秩序。當社會在股票市場很快往上衝的時候,人就會比較喜歡浮華的東西,所以這是一個社會的變遷,影響人心需求。
問︰但是企業只有一個人有消費者導向是不夠的,你如何帶一個已經有三十幾年歷史的企業轉型,如何讓原來以製造導向出身的這一群人,和你一樣有相同文化?
答︰我在九六、九七年,帶大家帶得很兇。現在文化已經形成,他們會先幫我追求這些東西。
過去,很簡單的例子,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就找四個經理一起,我就說你看,這個是怎麼樣,那個是怎麼樣,你應該怎麼樣怎麼樣,我每天帶著他們跑。
甚至,有時候我和陳國榮(現任裕隆副總經理)說,我們到香港去,一起去外面看看。
過去,陳國榮是工程中心工程師,試車手出身;劉一震是鑄造鍛造出身;洪寶燄是技術開發出身,他們熟悉生產製造,對掌握消費趨勢比較弱。那你就要逼著他們接觸這些東西。我是從十四歲就住在美國、在美國長大。美國是一個變動的時代,變化很大,社會人心的需求也不一樣,這對我的成長影響很大。
我恨馬屁喜歡真理
問︰那你如何挑選這些人,成為你核心團隊?
答︰我用的人很簡單,不要對我太諂媚,諂媚沒有意義。諂媚不是不可以,但是要說真話的人。
所謂諂媚不是不可以,是什麼意思?就是你的真理必須找到一條大家能夠接受的方式表達。譬如,我今天來罵你,你寫的東西很爛,你就會想,嚴凱泰你是什麼東西,你這樣子罵我?如果我換個方式說,怎麼寫,是不是大家更能接受,我這樣子跟你談,你就會覺得比較舒服,會覺得是嚴凱泰給我建議,是為我好。我喜歡尋求真理,講真話,然後能夠融入群眾的人。
尤其,不要對我說假話,不用告訴我我有多偉大,那沒有用。因為我偉大沒有用,企業偉大最重要,我很不喜歡接受人家拍我馬屁,什麼叫做馬屁,我太懂了。所以我很恨馬屁,我喜歡真理。講真話的人,我非常能夠接受。
林信義是最喜歡和我講真話的人,所以我每次和林信義萬一有什麼意見不同的時候,或人家講林信義對我有意見的時候,我會毫不猶豫一通電話就打給他。我說:「你對我有意見,你趕快跟我說。」那他就會和我講,我們會經過討論得到結果,大部份都是我錯,然後我都接受他。(笑)
問︰公司裡有很多前輩,經驗比你豐富,但你是集團主要負責人,你比較年輕,職權卻比較高,這個角色的拿捏會不會為難?
情緒放一邊,真理擺前面
答︰人要懂得尊重,人要懂得惜福,你有林信義這樣的人,難道你去跟他吵架?神經病,我發瘋了。我當然要尊重他的意見。但是難道他永遠不會做錯,不可能吧,他一定會錯,他錯,你要和他好好討論。那我就永遠對麼,不可能,我錯了就要改,把情緒放在一邊,把真理放在最前面,這是最重要的。
問︰有沒有過為難?
答︰為難,沒有;真理,最重要。當真理出現的時候,我就往真理衝,沒有什麼困難。如果有困難,也要解決,我不能說,媽媽我有困難,就哭了。哭,也得抱著枕頭哭,哭完,還是要面對。總不能說,真理我不面對,困難我先來討論。不,當然先討論真理,再一步一步朝著困難解決。人就是這樣子,人活在世界上,就是要追求一個真理。
問:最近中華信用評等公司對裕隆汽車的評等報告出來,評價很高,包括營業及獲利能力、財務穩健及繼續投入研發的長期資產。但弱點是依賴日產較高、車型種類較少,以及WTO對汽車業的衝擊,獲利空間將大幅下降,你的回應呢?
怎麼看依賴
答︰三個車款(Cefiro、Sentra、March)的營業額及獲利能力,大家知道很清楚,從財務報表就翻得到,和其他公司比較,裕隆車款少,競爭力還是很強。車款多沒有什麼意義,以前裕隆最多,有轎車、卡車、旅行車,轎車又有好幾款,那時候裕隆經營得好嗎?並不是車款多就好,而是要抓到市場利基,不同於其他車廠的差異化策略。你出一款,我出一款,不是拚過頭。我每一個車款出來,我都可以抓到我的消費群眾,才有特別的意義。
說我對日產的依賴太深,那要怎麼看依賴,是日產來台灣依賴我,還是我在台灣依賴它?如果誰都不依賴誰,或是誰完全依賴誰,這不叫互助合作了。
問︰進入WTO呢?
答︰現在台灣有不進入WTO的任何狀況嗎?誰的車子不准進來?
問︰就怕進口關稅從三○%降到一七.五%。
答︰關稅降低是必然的事實。我必須在環境的變化中,求取自我成本的降低,或是自我競爭力的升高。這有很多種方法,擴大經營區域及領域,這是一個方法,降低成本、全球採購,還有不斷加強研發。
裕隆技術研發中心和日本日產技術中心(NTC)是連線的,最多的時候,我有三十幾個工程師在那裡,現在我還有二十人在那裡學習,互相檢討,如何增加彼此的競爭力。
就像高科技領域,大家都在增加筆記型電腦廠、晶圓廠,你不能阻止新的競爭產生。張忠謀在做、曹興誠也在做,現在中華開發也要做,大家都在競爭。就像張忠謀講的,他的良率、全球運籌、顧客服務具有競爭力,這就是張忠謀的策略,我想不外乎所有的企業,針對公司體質、經營環境做了解。裕隆非常簡單,我不但會和國外的高科技產品做結合,解決消費者的需求,未來還會滿足消費者的問題。
問︰你對裕隆進軍高科技的想法?
進軍高科技
答︰這個部份我只能籠統回答。為什麼?因為裕隆集團到目前為止,投資不是非常大,因為我非常謹慎。目前裕隆所做的投資,有一些是策略性,有一些是財務性。策略性是以新揚投資公司作為主軸,如果是財務性,新揚管理顧問公司為主軸。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找到一個很大的領域,要放下很大的一筆資金下去,我還是繼續很小心地尋找未來的方向。
問︰所以世紀半導體找中華開發投資,是聽說以後想藉由中華開發,更了解高科技的領域嗎?
答︰世紀半導體結合了新竹科學園區、台北和美國矽谷的工程師做IC設計,從這個領域慢慢發覺,藉著這個IC設計公司,會了解不同的生產領域,從這裡慢慢發覺可投資或進入的領域。但是高科技的部份,我還是很粗淺,沒辦法深入談。
問︰紡織的部份,你們剛掌握嘉裕西服的經營權,這樣上中下游都有了,有想過台元紡織、台元針織、嘉裕西服,要做什麼樣的整合嗎?
答︰第一,嘉裕在台灣有很好的門市,當然是需要再改進一些,但基本的門市是存在的、穩當的。第二,嘉裕在國外也有好幾個生產據點,例如菲律賓及大陸。台元在菲律賓也有生產據點,在產品及管理都可以互補與協助。在台灣來說,我們生產的布種,是否要繼續生產,要看看還有沒有競爭力?是否要移到國外?我們都在作一些新的評估。
問︰又要懂汽車,又要懂紡織,還要懂高科技?如何分配你的時間?
答︰汽車的部份,我比較深入,我本身就是一個專業經理人。高科技及紡織的部份,我就是以一個所有者的心態管理。
接班,就是扛責任
問︰可不可以談一下第二接班人心情?
答︰接班就是要做事,企業賦予權力,我就自己產生義務,那就是要面對權利與義務,善待同仁,決不可搞心機,有話直說,大家不滿意,吵一架也無所謂,最重要的是要把真理找出來。
問︰對你而言,你的母親是一個怎樣的母親?
答︰她是永遠不放心我、永遠認為我還沒有長大。每一個媽媽對孩子不都是這樣?我母親確實也放手讓我做很多事,這方面我非常感激。不過我相信我們的溝通模式不會改變,一直到永永遠遠,可能孝而不順,順則不孝。
我並不是從順境長大的。我不會因為我現在不錯而感到自滿,我走過壞日子,我被人家罵過敗家子。當然人家沒有說出口,是我對自我的形容。我對自己的期許是做不好就是敗。
問︰你父親很早過世,對你的影響是什麼?
答︰我父親是一個crazy engineer,「crazy」就是一種執著。當然我不會像他那麼執著,現在的時代和他的時代又有一些改變。我會細心考慮我的未來,但不會放棄我的執著。
問︰你的執著是什麼?
答︰我的執著就是,對的事就該做。先做對的事,再把事情做對。做對的事的時候,會得罪很多人,然後再慢慢安撫好、了解好、安排好,把事做對。
問︰人生中影響你最深的事是那一件事?
答︰就是父親過世的那一天,我就知道責任降臨到我身上了。
當年出國的時候,爸爸已經腦部萎縮,他坐在車裡說「Goodbye」,親了我一下就走。那時我也知道,我再也看不到他,但是我還是要出去,我想要出去看看,學習外面的東西,才能回來接事業。
問︰當年年紀那麼小,為什麼一定要出去?
答︰因為我不快樂,學校當我是異人,公司的人把我捧成小開,在家裡,爸爸快過世了。每個人都把我看成怪人,這種環境讓人沒辦法生活。我知道爸爸非常愛我,他每天晚上回來,一定要親我一下,我還記著他用江浙口音叫我凱泰、凱泰。我媽媽每天都很忙,我是自己長大的。
出國的時候,我帶了幾捲錄音帶,有鄧麗君和劉家昌,像我改編了鄧麗君的歌:「不知道為了什麼,親情它圍繞著我,我每天都在祈禱,快一點回到台灣。」唱一唱就想哭。我在台灣什麼都不會,在美國我會洗衣服、煎牛排,你相不相信,我老婆第一次洗衣服,還是我教她的。我當時沒有怨言,這樣才會成長茁壯。如果我一直待在台灣,我會敗家。
當然在這個專業的時代,不一定是第二代接班,最近台灣經營專業化,所有企業主都喜歡把責任推給專業經理人,我不這樣認為,不可以把責任都堆在專業經理人身上,該負的責任,該做的事,不能扛下來就是不負責任。企業主該扛的責任,就應該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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