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企業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寒冬。穩定的市場不再是常態,商戰環境的變化只會變本加厲。
這波不景氣,反映的正是:全球化經濟浪潮正在進逼台灣,帶給台灣企業前所未見的挑戰。
挑戰紛至沓來,包括:「網際網路帶來的科技變革,國際性的經濟整合,已開發國家的國內市場飽和,以及全球共產主義陣營的瓦解。」哈佛大學「松下幸之助領導學講座」教授柯特(John Kotter)分析,二十一世紀的企業,面臨多重的市場結構調整和技術變革。
為了在險惡、高度競爭的全球化環境中發展,台灣的企業被迫轉型。
轉型的方式,每一家企業因其所處的產業競爭環境不同而有差異;但大致而言,「有因企業邁向國際化,而不得不轉型;有因企業規模、組織結構變化而轉型;也有因核心事業和利基市場轉移,必須改變;或因企業多角化策略、願景重新擬定,而分別有不同的轉型挑戰,」久享「國營事業模範生」頭銜的中鋼公司董事長王鍾渝分析,至少有五種轉型的因素。
中鋼就是從單一產品公司,往多角化發展,順利轉型的例子。
中鋼:國際化新定位
成立二十八年的中鋼公司,三年前,以國際的「工業材料供應者」新定位,從原先鋼鐵關連性轉投資,延伸到半導體材料,再跨足到環保工程、航運和貿易。到公元兩千年,鋼鐵本業佔中鋼集團總營業的比重,將從一九九五年的九四.五%,降到七成。
中鋼子公司——中宇環保工程公司以三年半平均營收成長七四%,名列《天下雜誌》一百大成長最快企業的第六名,就證明中鋼集團多角化轉型策略,的確走到一個正確的方向——以重工業的機電工程的核心競爭力,配合新的利基市場需求,走出一條與母公司共存共榮的新路。
第二種轉型類型,是企業核心事業的改變。例如,宏集團下最年輕的製造業公司——國公司。
外在環境改變,利基市場突然消失,是逼迫國改變核心事業,進行轉型的最大動力。
成立才七年的國電子,最初是在經濟部的牽線下,和德國賓士集團策略聯盟,打算生產軍事武器用的零件。結果「公司成立沒多久,就遇到蘇聯解體,國防工業需求降到谷底,」說話樸拙、誠懇的國董事長林家和回憶。
國:核心事業改變
五年前,林家和在施振榮的授權下,為國找尋新的核心事業,結果當時開始蓬勃發展的筆記型電腦給他們靈感,國於是以電源供應模組,和通訊產品電源模組為主力商品。
結果,筆記型電腦成為台灣電子業近年來的金牛產業,身為零件供應商的國電子,因此雨露均霑,最近五年跳躍式成長。今年前十一個月的營收總額,比一九九四年,大轉型那年,還成長近八倍,每股盈餘從○.○八元台幣,成長到四.一七元,五年內成長五十一倍。
長興:發現新利基
位在高雄,特用化學業的佼佼者——長興化工,也是改變核心產品,順利轉型的另一個案例。
當全球的專業特用化學品的市場,逐漸飽和、成熟,利潤不再居高,長興發現一個新利基,而向電子、半導體業的特用化學品業進軍,希望再創第二春。
憑藉著化學專業的領導優勢,長興在研究發展上,朝向更複雜精密的科技用化學品挑戰。傳統的化學業,仍佔公司營業額三分之二,電子用化學品佔三分之一,而從開始引進到今天,已經十三年,「我們的策略是,用目前的金牛產品,來養未來的明星產品,目前電子化學品已經站穩腳步,」長興化工副總經理蕭慈飛表示。
研華:打世界級的仗
有些企業的轉型,是企業規模由小變大。這類企業的核心事業和利基市場都照舊,但是為了在全球化競爭場域,取得領導地位,而快速擴充,使得組織膨脹,結構不得不調整的轉型。例如,研華科技就是一例。
十五年前,研華總經理劉克振和妻子等三人共同創業,如今成長為有四百多名員工、營業額逼近三十億的中型企業。站在純獲利的觀點,研華的人員規模,已經超越獲利的最適規模,「但是研華的願景是,在以個人電腦為基礎的自動化產業,要當世界的領導品牌,所以仍要不斷擴充,」劉克振強調。
為了打世界級的仗,研華從一個變形蟲式的中小型企業,逐步蛻變成一個建制化的國際級企業。分別在美國、歐洲設了分公司,而不用省錢的代理商。
為了因應組織的迅速擴張,研華就積極延攬有經驗的人才,並推行內部輪調,以培養獨當一面的人才。
在最傳統的食品業,企業也不得不走向國際化,爭取更大市場。對一些老字號的企業來說,這種「中年轉型」是很大的挑戰。
大成長城:中年轉型
例如,有四十一年歷史的大成長城公司。以飼料、食品加工產品起家,和台灣共同歷經四十年的經濟發展過程,如今內需市場飽和,必須跨出台灣島,向亞太、開發中國家的市場進軍,「所以,我們是以雞肉加工的上中下游垂直整合,和高附加價值的動物營養品為橫軸發展的兩個策略,希望做到亞洲前三大的食品加工業,」大成長城總經理韓家寰表示。
無論哪一種轉型,台灣的企業,都在思考不斷變動的利基市場,利基一變,企業的核心事業,乃至組織架構都跟著改變。
台灣企業真正的競爭力,其實也就是扎根在這種極有彈性的生產方式。「顧客導向的思考,對他們的思維,是理所當然,也許他們並沒有理論,但是早已經這麼做了,」專研台灣產業經濟的清華大學教授吳泉源發現。
轉型如何成功?如何讓所有員工建立共識,往新的目標前進?則是要進一步努力的。
長興化工
放下身段 一鳴驚人
從高雄市北上,一小時車程,來到高雄縣路竹鄉。最近五年,這個南、高縣界旁的蕞爾小鎮,突然多了一百三十位高學歷的上班族。
原來,鄉內最大的企業——長興化工的企業內研究所,今年共計聘用了二十位化學博士,連同過去一百一十位碩士研究員,儼然是一個小規模的高科技人才的社群。
長興對這些博士極禮遇,他們可以像大學教授一樣,平時應邀到各學術單位參加研討會,發表論文。
不鳴則已
長興員工總數不過一千零五十人,但是每八個人就有一個屬於博士、碩士級的化工研究人才。
突然變得像學術單位,原因是長興面對產業升級的挑戰,亟需頂尖的技術人才。「我們不做則已,一做就是要做世界級的產品,」長興化工內的企業研究所所長黃舜仁自豪地表示。
例如,長興現在設定的市場——半導體業用化學品,比起最早的產品——民生用樹脂,「精密度要求是從十的負四次方,提升到十的負十次方,」長興化工副總經理蕭慈飛解釋。
研發經費佔公司營業額二%,去年營業額一百一十多億台幣,是《天下雜誌》一千大製造中的第七十八名。長興的競爭力,一直能保持在百名內的佳績。
三十三年前,長興化工董事長高英士,離開省營的唐榮公司油漆廠的廠長職務,自行創業,當時的目標是想做些民生用的樹脂。
結果,一路從傳統的民生用化學材料,到一九八五年,逐步調整為以重工業用的樹脂為主力產品,再到目前以高科技、半導體用的材料為利基市場,長興化工的轉型,有階段性的角色。
階段性轉型成功,使得長興很平衡地持續成長,從跨入電子用化學材料的十五年來,每年都至少有五%的營收成長。
目前,長興的八大產品線,特殊規格的編碼多達一千種。
與高科技順利接軌
十五年前的深謀遠慮,使得長興化工今日的轉型過程較為平順。
「重視人才,重視專業,是長興轉型成功的關鍵,」長興化工副總經理蕭慈飛指出。
法律系出身的高英士,對專業人才非常尊重、禮遇,授權幅度相當大。例如,十六年前,蕭慈飛才進入長興不到五年,就被全權委託,蓋了一個印刷電路板工廠。
又如,研究所所長黃舜仁也曾以廠長身分,蓋好一個乾膜光阻劑的新廠。光阻材料是電腦用的印刷電路板的重要材料,由於台灣已經是全球第三大資訊業王國,因此,長興的乾膜光阻劑,搭上這波高科技的快車,是長興目前的金牛產品。
持續投入,長期承諾於技術開發,使長興和台灣的高科技產業脈動,接軌得極為順暢。
例如,長興即將要把半導體晶圓研磨過程中所需的研磨液,量產上市,客戶鎖定台積電、聯華電子等領導企業。因為屬於進口替代,可以就近服務客戶,比起美商曠日廢時的售後服務,長興自認頗有競爭優勢。
但是競爭同業有不同看法。多年來,和長興既合作又競爭的長春集團,就一度也想開發這個產品。
「這種研究不需要太多錢,但是需要長時間投入,我們還在研究,」競爭者長春人造樹脂總經理林書鴻說。他對長興宣稱已經要將半導體用的研磨液上市,取代美國產製的半導體化學品一事,有些意外其速度之快。
另一方面,因為核心事業、利基市場的轉型,使得長興從傳統金字塔式的管理架構,大幅調整、轉型為事業部組織。
「因為事業體漸漸大了,無論是長期發展策略、到業務管理的核心,都需要團隊來做,」長興董事長高英士指出。
而且八大生產線,產品特性殊異,所需資源、面對的環境也不一樣,因此,特別需要核心幹部集思廣益。高英士因此連同總經理和五位副總經理,組成七人小組的經營委員會,是長興最高的決策機構。
「我們不像台塑那麼大,需要總管理處,但是經營委員會的功能也接近總管理處,只是決策過程更民主,」高英士仔細分析。
不成功 便成仁
組織改變之外,長興還以最先進的網際網路系統,整合各分公司的管理體系,「使高雄路竹的總工廠,可以隨時遙控任何一個外地廠房的任何一個鍋爐的溫度,」蕭慈飛說。
「台灣產業過去賺技術創新的錢,現在則還要賺更多的管理價值鏈的錢,才能打全球戰,」同屬國際級的台達電子執行副總經理李健民分析。
但長興可能面對的轉型瓶頸是,過去憑藉著一個固定製程,大量生產的人造樹脂的成功模式,畢竟成本便宜,風險也小;現在投入密集的高級人力和雄厚資本,風險太大,往往只容成功,不許失敗。「這些半導體的化學品市場都很小,而且電子業變化快,小心投資套牢了,」一位輔導特用化學品業的工業局的技正警告。
而且博士級研究人才的調適、管理問題,也會影響研發成果。「產業界是不成功便成仁,我告訴我的博士研究員,放棄學者求名的心態,攻佔一個新興產業,獲得的勝利成就感,是我們成功的最大原動力,」長興的黃舜仁信心十足。
大成長城
回歸原點 踏實奪冠
統一往流通業打出一片天,味全卻股權換手。
近年來,傳統食品業冷酷無情的市場爭奪,逐漸分出勝負。
遠在台南的大成長城,每年擠進天下前一百大製造業的大規模,因獲利率不像電子業那麼亮麗,罕受矚目。
直到最近,才要努力發聲。一九九八年,大成的營業額高達一百二十五億台幣,比九七年同期成長二成;稅前獲利達四億三千萬。
亮麗的表現,證明大成這幾年其實在沈潛,想從一個賣飼料、沙拉油的本土大宗物資企業,跨足亞太市場,雄心勃勃地想成為亞洲前三大的農畜食品公司。
大成長城從十年前起,決心要追求台灣第一大飼料廠的冠冕。於是,訂定目標,一年追過一個廠。
「去年追過全世界最大的飼料廠中美嘉吉,員工終於相信我的全球之冠的夢是可能的!」總經理韓家寰事後想來,不無驚險。因為在飼料這個低成長、低獲利的產業,大成如果不能很快搶得冠軍,則公司的長期經營會有很大壓力。
目前,大成的飼料市場佔有率,總共九項,有四項第一,兩個第二,和競爭者卜蜂在台灣的市場差距,慢慢拉開。
養雞一條龍
農畜產業是世界上最大的產業,每年高達五兆美元的產值,其中大成集團希望在這個古老的產業稱王。
「我們的願景是:要做亞太地區最主要的食品農畜公司之一,也要做最傑出的華人食品農畜公司,」拄著拐杖,四十三歲的大成長城總經理韓家寰自信地表示。
為什麼在企業紛紛朝多元化經營的今天,大成集團還在強調集中焦距?
食品業穩定獲利的特性,使大成決心固守本業。「第一,只要有人,這行業就不會消失;第二,產品生命週期長,不像高科技必須持續研發;第三,產業特性量大、利潤薄,」韓家寰指出,這三種特性,適合大成公司原有管理體系和企業文化。
為了達到願景,大成長城以「養雞一條龍」(從上游的飼料,中游的養雞屠宰,到下游的雞肉加工、餐廳,垂直整合)為縱軸,以高附加價值的動物營養添加劑為橫軸(例如,懷孕母豬吃的補品),訂出兩大策略。而策略是要告訴三、四千名員工,美夢是可以成真的,韓家寰強調。
從一九八○年代後期,亞太地區政經勢力大轉型,是大成集團轉型的原動力。
一九八四年大陸開放改革後,多達十餘億人口的龐大市場,立刻吸引全球企業的目光。大成集團就是比較早期踏上開拓大陸市場的台商。
這一步決定了大成此後十餘年的發展方向。踏出這一步之前,大成的發展無疑是受到局限的。
在台灣發展受局限,是來自產業結構的調整。「內需市場已經飽和,二千萬人能吃多少呢?而且社會富裕了,食品的質比量重要,」建弘證券一位研究員分析指出。
因此,大成雖然是台灣食品業的元老,但在業界的表現,卻一直遠遜於同樣位在台南永康的鄰居兼同業——統一企業。
回到來時路
當統一已經如八爪章魚般,以統一超商和家樂福量販店在流通業爭得霸主地位時,大成卻一味低調、保守,幾乎讓人忽視它身為第三大食品業的影響力。
「做飼料,利潤是比較低,以現在台灣的環境來看,比較辛苦,」當韓浩然、韓家寰父子謙虛地向統一的領導者高清愿請教是否應繼續擴充本業,得到的是不鼓勵的答案。
但是,對大成而言,回到來時路,加強本業投資,卻是不得不走的一條路。只是競爭的規模和優勢,都迥異於昔日。
歷經十五年前的寶隆紙業跳票事件(因為同屬山東幫企業,大成和聯華實業,當時聯手為寶隆作保,代償二十餘億的債務)的風雨飄搖;又走過十年前,金錢遊戲年代,跨足金融、證券業的迷惘,大成長城終於在四年前,僥倖拿回投資大成證券的全數金額六億台幣,董事長韓浩然立刻壯志斷腕,把證券公司結束。
「這種高風險的、投機性強的行業,不是我們可以賺的錢,」七十五歲的韓浩然表示。
只有在國際投資,大成的轉型動作才算蔚然有成,可與統一媲美。
大成在大陸市場的成功,是抓住農畜業的最大的制勝關鍵因素:發揮經濟規模效率,打成本戰。
因此,大成雇用大批人力,以現代化的農業機械、技術,在大陸最肥沃的松遼平原,打出一片天。目前是大陸北方最大的農畜公司。
而且,還在天津投資麵粉廠,在上海投資餐廳,上下游垂直整合。
戰將培養 刻不容緩
大成光是在大陸東北地區就雇用了三、四千名員工,因為工資低廉,只有總經理、副總經理、資深經理級的幹部,從台灣選派,但是台灣願意去大陸發展的人才極缺。所以,大成在東北的第一個高級幹部——遼寧大成農牧公司董事長陳福獅,每次回台灣述職,就要大力鼓吹台灣的男性員工到大陸工作。
但過度重視大陸,台灣的本土投資、技術升級速度不夠快,內需市場飽和後,台灣今後發展願景,似乎就不像大陸的發展展望,那麼清晰。
例如,大成在蛋和種雞飼料的市場佔有率已經分別有了三成、二成的領先地位,是台灣飼料業的龍頭,但是獲利並不高。所以,大成被迫開拓另一條高附加價值的生產線,投資全能營養公司,生產動物營養添加劑,例如母豬用的懷孕補品。
只是,食品業要在台灣繼續升級,「必須創造更多高附加價值的商品,」工業局科長傅偉祥分析。
大成的願景宏大,策略清晰,但是管理團隊的人才仍不足,跨國經理人的培訓緩不濟急,韓家寰只好不斷來回機場,走動式管理。
韓家寰總是行色匆匆,今天在台北,明天在台南總公司,後天可能飛到大連、上海。
但是跨國企業的運作,卻不能如此匆促,戰將也應再增加。
這是大成轉型最大的瓶頸。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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