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元誕生　大西洋世紀來臨

八七，二一○二，一二六一七五。
　當台灣捲入熱切焦灼的選舉時，歐洲也在一片急切興奮中，十月六日，布魯塞爾歐盟總部，紅色電子數字閃閃發光。歐元正在倒數計分，還有八七天、二一○二小時，一二六一七五分鐘。
　在布魯塞爾一幢透明、後現代玻璃大樓裡，歐洲貨幣聯盟對外關係組主任貝克博士，剛剛從台灣回來，下星期又要去中國大陸演講，今年除夕夜，他肯定要加班，追蹤歐元是否轉換順利。「歐元會是世界金融的穩定劑，不必完全靠美元了，」他說。
　如果歐元實施順利，二十一世紀歷史學家回顧二十世紀中葉後的最大經濟事件，當屬歐元誕生。「自羅馬帝國後，劃千年歷史，歐洲第一次有統一貨幣，」美國《商業週刊》在四月的一篇文章中說。
　歐洲議會副議長史列徹(Schleicher)展露急切的笑靨，「我們不能剝奪下一代的空間，」曾任學校音樂老師的她，對歐洲未來體認深切，「他們應該有個繁榮、成長的未來。」明年一月一日，歐元正式登場，十一國(見表)所有證券、債券、銀行往來、清算一律以歐元計價，但是民間交易仍然用舊有貨幣，二○○二年，十一國舊有貨幣，將全部改成歐元。
　十一國打造的歐元國(Euroland)，人口兩億九千萬，國內生產毛額六兆三千億美元(台灣的二十六倍)，躍登全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僅次於美國的七兆一千億。如果加上未加入的會員國英國、瑞典等(一般相信，再過兩三年這些國家會加入)，它馬上會躍為世界第一大經濟體，比美國還多兩千億美元，歐元體目前已是世界第一大債權體(相對美國是第一大債務國)、第一大貿易體，掌握著世界四○％的貿易量。還沒誕生的歐元，在國際已如閃耀巨星，發光發熱，吸引著眾多投資者、經濟學家。「金錢即權力，」魯汶大學歐研所主任都蒙林說：「真正的實力，他們還沒有顯現出來。」

金融秩序大整頓

　歐元更將改寫國際競爭藍圖。據華府國貿策略研究所預測，未來世界金融資產，三○∼四○％將改為歐元，四○∼五○％為美元，日圓和其他貨幣將淪為弱勢貨幣。是二次大戰後最大的金融秩序重整，比日本八○年代橫掃國際的威力要大數十倍。
　「二十一世紀將是大西洋世紀，」去年三月，一場在華盛頓舉行的歐元研討會中，很多專家同意，「太平洋世紀已成過去。」
　歐盟執委會(相當於歐洲行政院)官員貝克建議，雖然有三年緩衝期，台灣廠商應該開始用歐元報價，尤其是輸往歐洲的廠商，「不為別的，客戶至上，」他說。
　我國駐歐洲單位也頻頻建議中央銀行，應將我國部份外匯，改存歐元。

會員國互補 他國止步

　在亞洲一片愁雲慘霧中，歐洲正以微笑迎接未來。
　今年全世界平均成長率僅一．八％，但歐盟十五國平均成長率卻達二．九％，愛爾蘭更達七％，國際大企業紛紛將總部遷往愛爾蘭。歐盟平均通貨膨脹率這三年更低至一．八％，「百年來都沒有過，」史列徹說。
　上個月，歐盟開始審查波蘭、捷克、匈牙利、斯洛伐亞的入會資格。披上自由經濟外衣的東歐，加上西歐，不但成為人口最多的經濟體，GDP是美國的一．五倍，更是獨立的經濟體，有東歐的廉價技術，法國精緻工業，德國高科技及金融業，「既能互補，又能競爭，其他各國別想打進來，」一位亞洲企業界人士擔憂。
　歐洲也大步邁向資訊世紀，歐盟推動一連串計劃，補助學校、企業架設電腦、連接網路，瑞典已有九○％學生使用電腦做作業。「歐洲未來，就看我們能多快接受資訊社會，」挪威前國會議員柏格說。
　歐洲企業經過歐元洗禮後，競爭力更為加強，據統計，歐元實施後，一年可為企業節省六百億美元，相當於我國五分之三出口額。銀行更是摩拳擦掌，掌握未來。比利時第一大銀行通用銀行，改變百年策略，要成為歐洲少數的清算銀行。位於法蘭克福的世界第四大銀行德意志銀行，正在為每位員工桌前裝上電腦終端機，讓他們都能在彈指間，看到國際即時金融行情。

經濟、政治、文化三贏

　但是翻開底層，經濟勝利，其實出自政治勝利，更代表文化勝利。
　政治勝利：經過千年戰爭、傾軋、奪權、流血勝利，歐洲人終於找到一套機制，解決衝突、折衝禦侮。
　文化勝利：歐洲能以自己的傳統、自己的價值觀、自己的步調，選擇發展之路。
　當八○年代，歐洲被亞洲新興工業國苦苦追趕時，歐洲擬訂九二年單一市場，打通彼此間關稅及貿易障礙，使錢、人、貨可以暢其流，與亞洲抗衡。「這是主動出擊，不是反應，」法國參議員馬希尼說。
　當九○年代，世界金融力量壯大，成為復國工具時，歐洲開始加緊腳步邁向單一貨幣，免於本國貨幣成為投機客狙擊對象，還可在金融市場上呼風喚雨，彌補工業生產力的下降。
　邁入二十一世紀，不管國家、企業，策略選擇將主導成敗，歐洲在做一種策略選擇。當歐洲十一個國家選擇聯合貨幣，避免重蹈六○、七○年代彼此貶值、自相殘殺。他們必須交出某些自主權(例如財政、貿易、環保，甚至稅率都必須彼此協調)，但換取整個大歐洲在世界舞台上的分量，反而加強自主性(例如，歐元會成為強勢貨幣，各國不必跟隨著美元幣值起舞，憑添諸多風險)，「策略就是要有所取捨，」一位資深新聞人員觀察：「這是一種國際新思維，國家專斷時代已過去。」
　很多歐洲人民痛苦地做出選擇。
　尤其，此次換新歐元，德國、法國人民尤其痛苦。貨幣不只是交易工具，更代表著國家的認同。德國馬克，代表人民戰後在廢墟中，復興德國的血淚；法郎，代表著法國自文藝復興以來藝術、哲學的驕傲。「我們都得放棄了，改用冷冰冰的歐元，我以後是不是德國人？」在德國法蘭克福車輛穿梭不息的街頭，翻譯塔拉說著。

緩進溫和 事半功倍

　因此，各國用歐洲特有的步調催生歐元——緩進、溫和，如單一貨幣花了近四十年才完成。各國開始經濟合作，協調匯率、承諾降低赤字、控制通貨膨脹率，使歐洲能夠先恢復繁榮，減少人民對歐元的阻力。「歐洲人相信，歷史的真諦是人類緩慢、血腥地步向自由的過程，」義大利記者巴季尼在《歐洲人》一書中寫道。
　緩進溫和，在講求速度的亞洲來看，似乎守成守舊，但當日本、韓國、東南亞都因想飛速發展，以致信用擴張引爆金融危機時，歐洲的穩扎穩打，可以給台灣及亞洲一些啟示，「快速發展，終會帶來副作用，」總統府資政孫運璿常感歎，台灣經濟發展過速，偏廢文化、道德淪喪、貧富差距過大，引發台灣社會種種亂象。
　雖然緩進溫和，但歐洲總在一步步做，又因為事先整體規劃，做一步，往往可以產生多重效果。例如歐元誕生後，就必須開始統一稅制、統一社會補助，開放獨佔事業，使各國經濟發展條件統一，以提高各國競爭力。「他們正在複製美國九○年代經濟奇蹟，」美國《商業週刊》寫著。
　他們更著眼長程。在布魯塞爾的歐盟總部裡，前瞻規劃組人員，正忙著校對即將出版的《歐洲二○一○年》，荷蘭的土地規劃單位，正在規劃二十年後要填的海。即將誕生的歐元，在二十年前就開始細部作業。
　著眼長程，對台灣企業、國家發展更為重要。例如，台灣要發展生物科技，就需要長期投資。歐美大製藥廠，每年研發經費佔營業額一半，每種新藥，必須花上十五年研究，才能推出，這對台灣企業是很大挑戰。
　因為著眼長程、按部就班，所以歐洲人做事多不半途而廢，總會達到目標。八○年代，很少人相信單一市場會在九三年如期實施。同樣，當九五年歐洲各國領袖，在荷蘭(馬斯垂克條約)承諾九九年實施歐元，也很少人相信他們會做到。

自我認同是動力

　「慢沒有關係，要看有沒有動力達成目標，」英國西敏銀行經濟學家霍華德說。
　動力來自自我認同感、來自危機感。來自世界最高文明，又曾經叱吒風雲六百多年(十九世紀末，歐洲掌握全球三分之一土地，四分之三國際貿易、三分之二商船噸位)，不管是自大、自信，或自我期許，「他們怎甘於先敗給美國，再敗給亞洲，」中央社特派員唐秉鈞說。
　不但經濟力量今非昔比，連歐洲人口比例都節節下降。一九七○年，歐盟十五國人口佔世界一一．二％，但二十五年後，人口比例只剩下六．二％，到二○二○年，只剩四．二％，「我們如果不團結，」歐洲議會副議長史列徹說，「到時，連自保都難。」
　一張薄薄的歐元紙幣，承載著多少歐洲人跨入下世紀之夢。但它的誕生卻是半世紀、兩三代人奔走、說服、醞釀，更需要繁複的典章制度、完善的執行規劃、精確的統計數字，「不是現代化國家，實在很難做到，」中央社駐法國特派員鄒明智說。

莫內、狄洛和柯爾

　那群胸懷寬廣的領導人，終於誘導人民夢想成真。當大部份政壇人士只看到自己區域(如縣市)的利益，他們看到一個更寬廣的未來。例如已去世多年的歐洲聯盟之父——法國人莫內，在戰後一片廢墟中，號召不甘只談無力感的人，他設立德法鋼鐵聯盟，希望先由產業聯盟、到經濟聯盟，最終成為政治聯盟，讓歐洲千年來第一次享受和平。至今，每個人談起歐洲聯合史，一定要談到莫內。十年前，莫內百歲冥誕，只做過財政部長的他，在法國所受到的推崇，超過一代驍將拿破崙。
　又如前任主席狄洛，在八五年接任主席時，就一手籌劃九二年歐洲邁向單一市場，九○年代初，他更奔走各地演講，推銷他二十一世紀歐洲藍圖——設立歐洲央行、統一貨幣，再達成政治聯合。「歷史不能等待，只容有遠見的人表現，」他大聲呼籲。
　德國前任總理柯爾更是催生歐元關鍵人物。成長於三○年代的他，與只重地方利益的戰後嬰兒潮領導人不同。當柏林圍牆傾頹時，他當機立斷，完成兩德統一，雖給西德帶來沈重負擔。他更胸懷大歐洲理想，了解德國發動兩次世界大戰，必須加倍對歐洲貢獻，才能解除他國的敵意。德國目前在歐盟貢獻人力、財力最多，但是投票分配，和法國相差不多。
　今年五月，德國和法國對歐洲中央銀行總裁僵持不下，各國領導人在布魯塞爾開會，僵持到深夜，最後柯爾讓步，中央銀行總裁雖然仍由德方支持的杜森柏格擔任，但只能做滿任期的一半——四年，然後由法國支持的人選繼任。消息傳到德國，德國人民一片譁然，幾乎把他當賣國賊，也影響到他在九月底大選落敗。「他犧牲政治前途，」我國駐比利時代表黃演鈔說，「但歷史會記他一筆。」
　政壇無情，後浪推前浪，歐元即將誕生之際，柯爾和狄洛已隱然而去，狄洛目前在比利時古城布魯吉歐洲學院教書。「爭一時和爭千秋，分別就在這裡，」一位台灣來的官員說：「值得政治人物思考一下。」

眾志成城

　領導人的聚光燈後，是成群的專家、學者、公務員，負責規劃、協商、執行方能完成世紀工程。歐元誕生，動員兩千位經濟專家，草擬法案、貢獻意見，七千位翻譯人員，翻譯法案，每一場正式會議都得翻譯成七國語言，杜絕猜疑，並且尊重各國文化、語言差異，以加強向心力。「只有多元文化，才有創造力，」現任執委會主席盧森堡籍的桑德斯說。
　他們一方面要厚扎基礎(數據、研究都必須有所本，還要統一各國的統計標準)，一方面又要與時間競走，在一九九九年一月得推出。例如，光是為了印行鈔票，歐洲各國中央銀行就得花上三年，運鈔車如果排隊起來，將從布魯塞爾排到巴黎(相當於台北到嘉義)，「這期間所需要的協調、安全、調度的功夫就不知道多少，」比利時通用銀行經理波爾斯說。
　很多工作都得同時進行。當一組人員在評估歐元實施後對使用國的影響，歐盟對外關係組主任貝克指導的五人小組，則評估對非歐元國的影響。因為歐元國對外貿易仍然佔其生產毛額的一半，如果歐元太強、太弱都會影響世界競爭力，最後都會貽害自身。因此，這組必須準備充分資料，給各會員國參考，以作調節資金，兌換貨幣參考，「我們不希望大家一窩蜂買歐元，成為投機工具，」貝克說。
　當牛津大學畢業的派崔克(歐盟統一貨幣發言人)忙於沙盤演練，試驗經濟預測模式時，隔壁辦公大樓的一組人，在做二○一○年歐洲景象分析。希望以前瞻、宏觀檢視未來歐洲。未來研究組將歐洲分五個景象，從最壞的講到最好的。
　最壞的情況，如歐洲在二○一○年分崩離析、歐盟形同虛設，各國又回到二次大戰前情況，看者觸目驚心；最好的景象是各國通力合作，如同夥伴，從事各項基層改革、長期困擾歐洲的失業問題，已大體解決，「我們希望激起辯論，」一位前瞻組官員說：「讓每個人都想想未來。」

論辯激起共識

　一位台灣來的學者對照台灣社會情況，感慨：「我們是不是也能談談未來，辯論一下，讓大家往前看一下，至少會少掉很多焦慮感。」
　但是，明年一月一日誕生的歐元，在歷史上，是創舉；在現實上，複雜萬端，荊棘處處。一些經濟學家也不看好，有些人認為：貨幣聯盟在以前也有，往往不到幾年就瓦解，各國必須在財政政策、貨幣政策協調，景氣好時，還能勉強合作，但景氣不好時，各國自顧不暇，而且政府面臨選舉壓力，會對歐洲中央銀行施壓(應該是獨立於政治之外)。接著愈來愈多會員國退出，貨幣聯盟將化為無形，只是歷史巨浪下的一個小漩渦。
　但是，歐洲已花下時間、人力、物力、財力，中央銀行又有以前德國中央銀行的基礎，各國領導人雖然屢屢堅持自己國家利益，最後關頭還是彼此妥協。因此歐元不可能一下停止，「政治意願非常強烈，」派崔克說。
　對非歐洲地區要注意的是，歐洲快速統合，是否因而排外(或自然形成獨立經濟體)會成為歐洲堡壘，甚至和俄羅斯聯合，建立超國家機構，形同第三羅馬，對世界和平利弊如何，都要看未來幾年歐洲領導人的意向。「歐陸一直有自我封閉傾向，別國很難參與，」英國國會議員溫特頓說。
　肯定地，歐洲站在歷史關鍵點上，也將影響人類歷史。中世紀以來，它風華滄桑、興衰交迭、織成無數故事，本世紀即將結束，歐洲另一個故事可能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