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產業　進攻第一世界

夜晚的台北建國南路上，白色台糖大樓閃著「台糖關心你」的紅色霓虹燈。台糖，也曾像這紅色霓虹燈在台灣經濟上耀眼。在光復後十餘年，砂糖始終佔外銷的第一位，最輝煌時曾經創造外匯總收入七四％的紀錄。
　今天，國內甘蔗生產成本高漲，國內糖價高於國際糖價四成，坐在辦公室裡的台糖副總經理葉鴻展，神情激昂地談著台糖要國際化，求生存。
　「目前台糖走到一個存亡的階段，大家不希望台糖在台灣史上消失，拚命找生路，」六十歲的葉鴻展要讓五十二歲的台糖有新活力。
　台糖的國際化，第一座海外生產據點落在越南北部清化省。這座廠是台糖與食品業者義美、金車合資設立，去年正式量產，預計日壓甘蔗六千噸，年產砂糖及白糖九萬噸。
　除了越南，在澳洲新南威爾斯，台糖和民間企業台鳳設立一座年產三萬頭肉牛的牧場，此外，還在加拿大產銷蝴蝶蘭，同時也籌劃在越南、菲律賓、澳洲養豬。
　以砂糖、畜牧（養豬及牛）為本業的台糖非常清楚，台灣已經不具農牧方面的競爭優勢。國際化，是唯一生路，意謂著要到國外尋求更具成本競爭力的生產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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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於台北愛國東路的水泥色紡拓會大樓，曾經是許多財經記者鎮日守著的消息來源。從民國六○年代開始，紡織業一直獨佔台灣外銷鼇頭二十年以上，紡拓會一舉一動，動見觀瞻。
　七月中旬，許多紡織業者仍然擠在紡拓會的會議室，為的是東帝士集團總裁陳由豪的一場演講。他邀請紡織業的上、中、下游齊赴墨西哥設廠。「到墨西哥，不是為了低廉勞力，是為了高於台灣五倍的利潤，」陳由豪指出，墨西哥是北美自由貿易區（NAFTA）成員，免關稅、免配額，可以直接輸出美國。
　以外銷市場為導向的紡織業，國際化，也是唯一生路，意謂要一一適應區域性貿易組織形成的遊戲規則，到當地生產行銷，免除關稅、配額、運輸的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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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四日，台北信義路上經濟部工業局的磚紅色大樓熱鬧非凡。因為台灣為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將於二○○一年取消所有汽機車自行設計的貨物稅抵減優惠，二○○七年全面開放小汽車進口，隔年的小汽車關稅，從現在的三○％逐漸降至一七．五％。
　為此，工業局長汪雅康親自向汽機車業者簡報，由台灣區車輛公會理事長林信義帶隊，包括裕隆汽車、福特六和、光陽工業、三陽工業、台灣山葉機車、正道、三申等企業一一到齊。
　受政府保護多年的汽機車業者，面臨國外競爭者強力叩關，從關稅減讓談到開放市場的步步逼近，有壓力，也有一種了然。
　「台灣終究是脫離不了全球市場開放的趨勢，只有加強核心競爭力，而不是天天求政府，」裕隆汽車首席副總經理嚴凱泰認為。
　裕隆汽車在今年七月就達成全年盈餘目標四十五億的佳績，但仍然對九年後台灣市場全面開放，戰戰兢兢。「沒有夕陽工業，只有夕陽管理，」嚴凱泰與裕隆汽車協理陳國榮，正研擬九年後「國內市場國際化」的激烈競爭。
　對以國內五十萬輛市場為主的汽車業者，國際化，不是發生在國外，而是在國內。一場沒有任何貿易保護的國際化競爭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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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論是為了更低廉的生產成本，或是因應區域性貿易組織的形成，或是面對全球化競爭的壓力，國際化，在二十世紀末的經濟佔有舉世無雙的地位。
　根據去年《經濟學人》連續兩個月的全球化專題指出，自從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全球互通有無的貿易量大幅增加。一九九六年全世界的產出量是一九五○年的五倍半，但是貿易量卻增加了十六倍。全世界出口佔GDP的比例，也從七％竄升到一五％。
　經濟全球化，競爭國際化，背後推波助瀾的主角是國際性企業。一九九七年聯合國報告指出，全球前十五大國際性企業的資產、營業額及員工，平均三分之二都在海外。
　同時，國際性企業在本國之外的營業額成長，比在本國出口值成長多二○∼三○％。
　國際化，對貿易依存度超過五○％的台灣，並不陌生。台灣，一方面缺乏資源，能源進口的比例超過九○％，一方面台灣的國民生產毛額佔全世界不到一％，九九％的市場都在國外。隨著國際貿易、生產、投資環境的變化，台灣企業國際化日日翻新。

卡位新市場

　什麼樣的企業是國際性企業？政大企管系系主任于卓民指出，一般是看有多少的銷售比例在國外。但是從嚴謹的定義來看，國際化是生產活動在國外進行，牽扯採購、人事、行銷與財務，企業的機能是必須在國外完成。更重要的是，企業的高階主管，「有沒有把國外的市場視為一個重要的市場，他的策略不是以國內市場為導向，」于卓民認為。
　台灣的國際化，已經從尋求更低廉的勞力及自然資源，更進一步卡位正在蓬勃發展的市場，尤其是大陸。
　有三十八年歷史的亞洲化學，是全世界第十大的膠帶公司。以產銷各種自黏性感壓膠帶及印刷電路用銅箔基版為主，外銷比例高達六成。
　過去五年，大陸膠帶市場平均成長率超過一五％，亞洲化學早在七年前就進入大陸市場，在惠州、西安、福州、上海設立工廠，目前萬得牌（Wonder）膠帶是大陸的第一品牌，供應長江中下游、珠江三角洲和北京等各大城市。
　亞洲化學發言人謝徹立分析，二十年前，膠帶事業是單純製造生產的年代，利用OEM，建立起生產的經濟規模。但是現在，亞洲化學直接到海外加工及建立銷售據點，調高海外銷售比例，維持獲利水準。

逐鹿全球

　此外，國內的銅箔基板競爭者增加，造成銷售量及價格滑落。因此，亞洲化學不論在膠帶或銅箔基板，都調整策略，致力國際化，使得去年稅後淨利高達兩億四千萬台幣，比前年增加一億九千萬。
　去年十月正式接下父親棒子的亞洲化學董事長衣治凡，在亞洲化學原有的生產優勢之外，建立行銷方面的競爭優勢。「一個東西怎麼賣出去？透過中盤商，這是中盤商的能力。應該自己成立國際銷售網，直接和客戶接觸，掌握市場，」他說。
　衣治凡認為，即使是生產中間原料的製造商，都應該和服務業一樣，成為客戶導向的企業。
　《經濟學人》報導，企業國際化的急速增加，除了企業為了逐鹿全球市場，到海外發展外，另一個重要因素是，很多衛星廠必須跟著中心廠遠征他國，許多產業的上、中、下游因此齊赴海外投資。
　政大教授于卓民也研究，台灣企業到開發中國家，通常是集體行動，因為考慮買不買得到零件，母廠會自動帶團，主動找供應商。「你跟我，生意自然是你的，」于卓民觀察中心廠與衛星廠必須合作的關係。

群體遷棲

　最具體的例子，是台灣資訊業者配合上游廠商，紛紛赴海外設廠。汽車業的中華汽車，也帶領二十七家零件廠商，在福州青口工業區落腳，群體遷棲，預計明年中開始生產。
　「只要林信義一句話，他要到大陸，我就跟，」台灣最大汽車零件廠東陽實業總經理吳永茂豪氣十足地說。因為看好大陸及林信義的經營能力，福州東陽塑料公司總投資金額是八百萬美元。東陽在大陸的其他投資地點包括重慶、南京、武漢、天津。
　台灣中小企業的競爭模式，中心廠與衛星廠之間的彈性、快速反應、人情主義在此顯露無疑。
　另外，東帝士集團計劃斥資一千五百萬美元，投資興建的東帝士墨西哥綜合工業區，目前已有東豐纖維在內的四十家廠商決定前往投資。第一期先進行化纖、紡織中下游加工，以及配套的工業區，以織布、染整、成衣、包裝等業務為主。
　「規模愈大的大企業，可以單獨去。但是中小企業，一家小公司付不起成本，大家一起去，可以互補，」陳由豪說。

嵌入國際分工體系

　在WTO浪潮逐漸打開國內市場之際，許多產業面對的是無邊界的國際化競爭。
　遠東集團董事長徐旭東認為，國際化應該是經濟無邊界（borderless）或是跨國界(cross border)，更為貼切。不論是最近汽車業的美國克萊斯勒與德國賓士的合併，或是電訊業的美國AT&T和英國電訊的合併，「都是為了市場，一個全球的市場，」徐旭東說。
　因此台灣與國際性企業合作，嵌入國際分工體系，也是另一種國際化。例如英商卜內門（ICI）把與遠東合資的部份賣給美商杜邦，遠東就跟著走進杜邦體系，併到世界最大的化纖體系之下。
　WTO開放之後，「國內的汽車市場就是國際市場，」裕隆汽車協理陳國榮分析，裕隆未來的競爭優勢是嵌入國際分工體系中，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他分析，汽車產業從研發、裝配到下游的經銷、服務，唯有上游的研發國際化，最具附加價值。未來，中游的裝配沒有什麼附加價值，下游部份的經銷、服務的制勝關鍵是對本地市場的掌握。只有加強研發、設計、企劃，才能在國內十三家汽車廠及四十個品牌中，脫穎而出。
　「這是最困難的部份，對於研發設計，裕隆有十七年成功與失敗的組織記憶，」陳國榮指出，裕隆走過十七年的掌聲與噓聲，雖然目前已有斬獲，但未來還是要逐步建立在研發、設計、產品企劃的競爭優勢。
　裕隆的新尖兵（New Sentra）車款改款，銷售量從一個月一千五百台竄升到三千台，增加一倍。此外，新車款Cefiro的改款及企劃也頗獲好評。日產汽車所有亞洲合作夥伴因此競相觀摩，紛紛來台取經。
　從明年開始，亞洲國家將同步使用裕隆改款設計。也由於針對華人的設計改型，去年裕隆外銷十三個國家的零件約一億兩千萬，相當於一萬兩千台成車輸出。年底，裕隆的亞洲車設計中心即將成立。

國際化是不歸路

　「把裕隆的優勢，變成日產的資源，自然可以分享他的國際體系，」陳國榮指出，面對強大及成熟的國際汽車工業，裕隆將如何在二○○二年之後，扮演分工中的重要角色。
　國際化是一個持續的過程。不論是為了更具競爭力的生產成本，為了衝刺業績、接近市場，或是掌握世界貿易的遊戲規則，因應區域經濟的形成，WTO的市場開放，國際化都是台灣企業的不歸路。
「國際化的動機，不是為國際化而國際化，而是補強企業的缺點或加強他的功能，最重要的是先定位自己，」遠東集團董事長徐旭東意味深長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