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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耗能,高危機?

減少二氧化碳的大刀,可能要砍向產業結構的調整,高耗能產業衝擊最大, 鋼鐵、石化、水泥、造紙業,如何因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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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八年,「蒙特婁公約」決議管制廣泛用於製造冰箱、冷氣機的冷媒,也就是嚴重破壞臭氧層的氣體-- CFCs(氟氯碳化物)。公約簽約國明訂在一九九五年後全面禁用、停止生產。
 如今,上市不到十年,用來取代CFCs的HFCs(氫氟氯碳化合物),竟也因為溫室效應顯著,將在「全球氣候變化綱要公約」下面臨管制命運。
 新環保標準一波接著一波地撞擊全球產業,台灣企業也面臨一連串的挑戰。
 前年一月一日,台塑仁武廠因為一紙蒙特婁公約,停掉生產不到十年的CFC,轉而生產HFC,而這條新的生產線卻再度面臨生存威脅。環保聯盟學術委員會召集人、台灣大學大氣科學系教授徐光蓉提醒,台塑的例子證明:「國際公約的壓力只可能變緊,不可能變鬆。」
 事實上,世界趨勢明顯地指出,環保標準將主導下個世紀的企業競爭規則。因此,中鋼公司董事長王鍾渝強調,企業應主動因應,他預言:「降低能源使用的能力,是將來企業能不能生存的關鍵。」

多數企業仍在觀望

 儘管體認壓力,但一向在遵守國際公約上採取「老二主義」的台灣企業,仍然抱著「走著瞧」的觀望態度。他們的第一反應就是指出,工業先進國才是排放溫室氣體的頭號禍首。對這個問題「有很多話要說」的中油總經理潘文炎相信,以先進國家的標準抑制開發中國家的二氧化碳(CO2)排放量,會限制發展中國家的進步,造成「窮者恆窮、富者恆富。」
 台塑總經理李志村直言:「美國每個人排放量比我們高出很多,我現在高度成長,你叫我踩煞車,根本就是帝國主義。」他認為,政府除了應在國際上儘量爭取排放量外,「不必太早表態,你跟在人家後面就好了,很多國家會和他們計較,像中國大陸,」他說。
 工研院永續發展研究室主任盧誌銘,在邀集企業共謀對策的圓桌會議後指出,「走著瞧」的方式也有風險:「接下來第四次會議就會談罰則,不能等人家打到我們門口。」他舉例,台塑仁武廠被迫停掉的CFC生產線,正是活生生的教訓。
 即將在五月召開的全國能源會議,最重要的議題之一,就是「調整產業結構」以減少台灣總體二氧化碳的排放量。因此,目前最令業者擔心的是,誰將首當其衝。
 目前全球氣候公約,以限制二氧化碳的排放為主。根據經濟部工業局的統計,台灣石化、鋼鐵及水泥業,高居工業部門能源使用的二氧化碳總排放量前三名(見表),將很難迴避來自全球氣候公約的挑戰。

鋼鐵業還要擴張嗎?

 在台灣僅存最遼闊與寧靜的七股潟湖,是漁民口中賴以維生的「內海仔」,也是世界級保育動物黑面琵鷺的暫棲地。然而,當燁隆鋼鐵廠巨大的鍋爐開始冒出濃烈的熱氣後,許多人擔心這群稀有動物將不再造訪這片溼地。
 鋼鐵業確實是台灣排放二氧化碳的主要煙囪。工業局公布的數字顯示,規劃於濱南工業區的燁隆鋼鐵廠如果量產,一年排放的二氧化碳將佔台灣一九九○年總量的十分之一強。
 就算不加建新鋼鐵廠,原有鋼鐵業者的二氧化碳排放量也「夠嗆」的。根據經濟部統計,台灣鋼鐵業的二氧化碳排放量,超過工業部門的四分之一。其中,國內唯一的一貫作業煉鋼廠中鋼,就佔整體鋼鐵業二氧化碳排放量的八成。
 一旦燁隆成為台灣第二個一貫作業煉鋼廠,想抑制鋼鐵業總體二氧化碳排放量,無異是難上加難。長期投入改善鋼鐵業製成技術的清大化工系教授黃大仁比較:「二氧化碳排放量才佔鋼鐵業一一%的加工廠再怎麼省,也不夠填一個大煉鋼廠的牙縫。」因此,工研院永續發展研究室主任盧誌銘也質問:「中鋼之外,是不是有必要蓋高爐廠,政府是不是應該考慮踩煞車?」
 鋼鐵同業工業公會理事長王鍾渝,以捍衛鋼鐵業的立場表示,鋼鐵業的製程還有很大的改善空間,他強調:「鋼鐵業的產業關聯效果及附加價值很高,不能光看這產業二氧化碳排放量大,就把它停掉。」
 台灣究竟該如何在「發展」與「環境」間做抉擇?工業局七組組長林志森建議,鐵礦砂中,鐵的成分不到三分之一,將基本原料廠推到原料產地生產,至少可以減少運輸過程產生的二氧化碳。中研院經濟學研究所研究員梁啟源則認為,當前東南亞國家陷入金融危機,正是台灣高耗能產業出走購併的好時機。
 但也有人質疑,直接將二氧化碳移到其他國家,只是在世界另一個角落製造溫室氣體,無助於解決全球溫室效應。台灣科技大學化工系教授顧洋說出他的看法:「今天,外移是非常不道德的。台灣整天說要善盡國際責任,但是產業外移都是把高耗能產業移出去,」他認為應該著重在如何提高每一個產業的效能。
 同樣的爭議出現在佔工業部門二氧化碳排放量近三分之一的石化業。其中,根據工業局的統計,台塑的「世紀之夢」六輕廠如全面生產,二氧化碳排放量就會佔台灣一九九○年總量的二二%。
 環保聯盟學術委員會召集人徐光蓉也指出,還有東帝士集團的七輕、規劃中的八輕,一旦這些投資案一一通過,要抑制石化業二氧化碳排放量,更是遙遙無期。
 面對爭議不斷的石化業大型投資案,以及應否限制石化業發展,台塑總經理李志村反應激烈地說,「你擔心七輕、八輕,人家世界各國還在蓋,你說你要限制,你是在自廢武功?」中央研究院社會科學研究所研究員瞿宛文不能苟同地表示:「我們不是不發展石化業,而是不要大量發展。」她分析,從孫運璿擔任行政院長時代,政府就提出不再鼓勵發展高耗能的石化業,但結果卻是:「政府非但沒有限制石化業,反而給石化業各種土地、資源的補貼。」
 事實上,石化業是不是該繼續擴張,不只是台灣的問題,也是世界各國正在重新思考的課題。中美和資深副總經理袁貴麟雖然感受到石化業必須在國際競爭下生存的壓力,卻也懷疑:「台灣是不是需要一直賺很多錢、很多外銷?還是我們自己夠用,內銷為主就好?」他更深的期待是:「是不是全球都能節制一點?」

水泥業改善空間小

 水泥業也可能遭抑制發展。
 根據台泥公司的推算,台灣每生產一噸水泥,空氣中就多出五○二公斤的二氧化碳。二氧化碳排放問題,再度引起水泥業該不該在台灣發展的爭議。中興大學經濟系教授、環保聯盟會長王塗發激動地說,台灣水泥業的發展,是典型的寡佔產業,他質疑:「可以進口便宜水泥,為什麼不進口?」
 水泥業在製程上進一步節能的空間很小。台泥工務部經理陳俊介表示,台泥透過餘熱發電等措施已降低二氧化碳排放量,但已是成熟產業的水泥業,不可能大幅減少二氧化碳的排放量。
 目前,水泥同業對氣候公約可能帶來的衝擊還沒有積極反應。水泥工業同業公會總幹事程月初坦承,業界還沒有警覺性:「船到橋頭自然直,看政府怎麼做,業界也不一定要做,反正公權力又不彰,我們是基本工業,到時候看政府怎麼取捨。」
 一九九二年,「地球高峰會議」明確揭示,未來的生產活動應朝向「最佳化的資源利用與最小化的廢棄物生產」。
 迎接全球環保時代,先進國家除了思考調整產業結構之外,更積極推動提高能源效率的清潔生產(cleaner production ),以預防污染、節約能源。
 率先起跑的北歐國家芬蘭,在一九八○年代就將工業研究導向製程技術及工業減廢。一九九○年代,把清潔製程與環保技術推向全球的芬蘭,已經開始收割。
 多年來持續推動清潔生產的工業局七組組長林志森主張:「處理溫室氣體的問題,應是把清潔生產放在首位。」他進一步呼籲:「調整產業結構,先做到清潔生產,不管什麼工廠讓它做,但是要做到最清潔、最有效率。」
 讓生產過程的流失損耗降到最低,垃圾也可以化腐朽為神奇。台灣企業在減廢等環保措施上也有所表現。過去,中鋼得花大錢把成堆的爐石丟到外海,現在做成爐石水泥,一年不但為中鋼創造六億多的收益,同時也達到降低二氧化碳排放量的效果。因為爐石水泥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只有波特蘭水泥的十分之一。
 也有企業以積極回應國際壓力的態度,反而大幅改善了自己的能源使用效率。去年到日本參加造紙業同業會議的永豐餘造紙公司綠色產業小組高級專員黃修志指出,石油危機迫使日本造紙業能源使用效率提升,能源佔紙張的生產成本,從一九八○年的一九.五%,降到一九九五年的六.四%。
 同樣被點名為高耗能產業,台灣近八成造紙以廢紙為原料,對吸收二氧化碳不無貢獻。黃修志表明造紙業仍持續尋找製程的節能空間:「這是清潔生產的技術升級,新的挑戰使我們發揮更大的生態效益。」
 未來,抑制二氧化碳排放,乃至如何回收利用這個穩定的化學物質,考驗著應用科學及產業界。清大化工系教授馬振基以過去科學界最常講的一個例子,樂觀地期待未來世界對二氧化碳的應用。
 四十年前,食鹽分解成氯氣及苛性鈉後,鈉可以用來作苛性鹼或肥皂,但毒性強的氯氣必須拋到海中。直到科學發現,氯氣可以做成塑膠原料(PVC),局勢突然逆轉,變成鈉過剩。馬振基充滿熱情地說:「把一些沒用的東西變成可以用的,這就是科學的力量。」
 當台灣產業界還在彼此觀望,許多國家的企業界,已經訂出未來努力的目標。
 日本的汽車業為了因應全球氣候公約,以二○一○年為年限,目標將汽車油耗降低二○%。中華汽車技術部車輛工程組主任林柏村反觀台灣的情形說:「我們等的就是一個關鍵性的數字。」
 梁啟源建議產業應加入協調,他說:「不是後來都推到能源會,產業界說,你重要,我也重要,但是在總量限制下要怎麼辦?大家彼此還在觀望,國家在觀望,產業界在觀望,政府應趕快建立各種經濟誘因,比如徵碳稅。」
 迎向新技術的挑戰,盧誌銘說:「大家現在好像覺得這是毒蛇猛獸,但是也可能讓我們加速進入已開發國家。」或許,氣候公約不是產業界的危機,而是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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