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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一座希望之橋 — 美麗台灣 希望會談

有著陽光的星期六午後,天下雜誌邀請李遠哲、施振榮、蔣勳、龍應台、釋聖嚴五位身處不同領域的影響力人物,在跨世紀前夕,集體激盪出台灣美麗的可能,永續的可能,以及屬於台灣,也屬於世界的康莊大道之可能。他們和天下的新朋舊友們,分享一場美麗的經驗,一次溫暖的凝聚,一種希望的開啟…。

其他

殷允芃:在各位的心目中,什麼樣的台灣才是美麗台灣?如何恢復台灣的美麗?在下一個世紀來臨時,我們希望看到什麼樣的台灣呢?
 李遠哲:台灣還是農業社會的時候,人口只有六百萬,走向工業社會之後,人口增加到兩千一百萬。從六百萬到兩千一百萬,想要恢復農業社會的情景,我想是做不到的。但台灣還是有美麗的可能,只是以不同的形式和內容呈現。
 首先生態環境要健康。沒有心曠神怡的環境,我們不會看到美麗的台灣。美麗的感受,往往不是單一個體能展現出來的。現在台灣社會很多人追求個人的幸福和美感,但卻常忘掉整個環境的和諧。
 所以,我們要努力的是,如果要有美麗台灣,必須想辦法衝破自己小小的領域。大家一起從大環境,從高山、河水,和我們生活的房子、交通、道路,好好仔細來規劃。

福國淨土在人心

 聖嚴:我民國三十八年到台灣,那時候台灣的物質條件、生活水準都很低,但是台灣的人心很純樸。拿大陸和台灣做比較,我覺得台灣真是個佛的國土、菩薩的世界,一般人都非常純樸而不狡猾。
 但是最近這幾年漸漸在改變。大家追求著虛榮和滿足,是一種沒有辦法形容的渴望,不知道在追求什麼。從地位的追求到名的追求,特別是物質的追求上,變得很可怕。房子愈來愈大,但是生活的空間愈來愈小;大家的感受愈來愈焦慮,彼此為了追求安全感,讓人與人之間更多的衝突。現在台灣是人和人爭、人和天爭。我們自然的環境發生問題,是價值觀念發生問題。多少年來,我們急於在物質方面追求豐富,於是在人文方面變得欠缺。
 因此,我在二十年前開始,提倡建立人間淨土,人間淨土必須從人的觀念開始改變。觀念不改變,整個世界是亂的,生活是痛苦的。如果我們能少一些執著,想要的東西少一些,但這並非不求進步。我不反對科技的發展,但我不贊成無止境地追求物質的享受。人類社會的幸福,精神面的追求,要比物質面重要。
 如果人心充滿了不滿足、怨恨、懷疑,那這個世界就是地獄。如果充滿了希望、光明、充滿了未來的憧憬,淨土就與我們很接近了。
 一般人認為,環保就是自然和生態環境的保護,但如果不從內心的觀念改變,生活和自然環境再好,也是臨時、不可靠的,痛苦和衝突還是繼續增加。
 龍應台:題目如果是「你心目中美麗的台灣是什麼」,我的回答是,我心目中沒有一個美麗的台灣。
 因為一個美麗的台灣,代表一個固定的、已經成形的狀態,這個狀態裡,有青山綠水、國泰民安,既有自由又有民主。我基本上不相信烏托邦可以以一種已完成的、既有固定的形態存在,而且如果有那個形態存在,我也不願意成為其中的一分子。那個已完成的美麗新世界,對我而言太無聊、太可怕。

仰臉向陽光走去

 已完成的美麗新世界,對我而言代表著一種終極和停滯。更何況這種狀態,在人類歷史上還沒存在過。當然我心目中有一個美好的台灣,那是往某一個方向走去的社會,不是一個既定的形態。
 那個方向是美好而我所嚮往的。那種感覺就像在冬天,一輪旭日東升的時候,你仰臉往陽光的方向走去,眼睛閉著,你可以感覺眼瞼裡的紅光和皮膚上溫暖的感覺,那是一個美好的方向。所以,方向之於我,比目的地重要得多。
 更重要的,什麼是美好的方向?你往哪個方向走,首先要看你的起點在哪裡,要不然都是空談。這世界上大多數社會都會說:我們所憧憬的美好國家,有政治上的自由民主,有經濟上的富有和公平,有科技上的先進和不斷突破,以及文化上的豐富和多元等等,結果都一樣。那台灣到底有什麼特色?
 每一個社會都有它特定的、不可擺脫的歷史條件和社會因素,決定了這個社會特定的背景和出發點。由這些背景和出發點來談方向,才有意義。
 在我心目中,台灣的座標有三條軸線。縱軸是傳統和現代如何銜接,兩條橫軸,一條是東方和西方如何融合,一條是大陸中原文化和台灣本土文化如何共生共榮。在這三條軸線上,如果台灣能走得從容不迫,同時有反省或前瞻的能力,如果在過程中,沒有我們不願意看到的、突然的大倒退,我就已經心滿意足。
 所以,我心中憧憬的,未來十年或十五年後美麗的台灣,就是那三個大方向。那個大方向裡,只要我們路走得穩,朝那個旭日東升的溫暖境界稍微接近一點,我就能心滿意足。
 施振榮:台灣實質上是愈來愈美麗的。但是因為我們期待更美麗,所以我們就感覺到,現在比以前不美麗。所以這是期待的問題。尤其是和國外做比較的時候,我們就感到有許多地方有待改善。實際上,這和你取得美麗的成本、方便,也有絕對的關係。
 有很多人說,人生不美、不浪漫,也吃得不好。但我覺得我的愛情很好,也已經享受了美食。所以這和每一個人的期待有關。
 我所希望的是,十年、十五年之後,整個台灣在民主法治的基礎上,建設台灣成為人文科技島。
 我九年前也提出世界公民的觀念,因為我們在世界村裡,當然希望對世界的貢獻還要更多。中國人或台灣人,在過去一、兩百年來,對世界的貢獻實在是太少太少了。所以我們應該積極地對國際社會,做更進一步的貢獻。而我所希望的,是在一個體制之下,台灣中小企業不只有活力,還要加上創造力,能在國際上慢慢受到重視。
 在社會經濟體裡,每一個個人,也像是一個中小企業。也就是希望台灣有一個很好的體系,能夠生生不息,讓每一個人的潛能能發揮,這是我對台灣的期望。
 蔣勳:我讀大學的時候,常在衡陽街那邊逛,街上有個算命攤子告訴我說,你和出生地沒有緣份。
 我一九四七年生在西安,不到一歲就走了。算命的一句話,變成我今天很重的心事。我和出生地是無緣的,那我和哪裡有緣?什麼是我住最久、最有緣份的地方?這是很無稽的一個開始,但從這樣的開始,慢慢去想我現在居住的環境。
 很長的一段時間,從我二十五歲到離開台灣去留學,我腦海中的故鄉是我父親的福建與我母親的西安。我好熟那個西安的家,要怎麼走進去,右轉左轉有什麼,我清清楚楚。但是我沒有仔細跑過台灣。
 一九七六年回台灣之後,才覺得自己應該好好去走這個島嶼。對我來說,不管你稱它為什麼國家或什麼省,之前,它是一個島嶼。我只認識這個島嶼。它在生態上怎麼樣被形成,東部有什麼樣的高山、什麼樣的地質;為什麼夏天來的時候一陣暴雨,之後就是洶湧得不得了的暴漲大河,而一到冬天,所有的水都流光了。我慢慢去看這個生態,從中去看是否和我們美的追尋和文化有關。

給美一個位置

 到了台灣以後,我小時候第一個記憶是過舊曆年。逃難不可能有祖宗牌位,但是過年一定要拜祖宗牌位。爸爸在一張紅紙上寫著:蔣氏歷代祖宗牌位,貼在牆上,然後用空的香煙罐裝米插香,那是我記得的第一個祖宗牌位。我忽然覺得我原來是移民。
 這種移民的暫時性,到最後有一部份很像是草率,覺得好像很快又要遷移了。因為不穩定、不安定,所以常常在想,我可不可能安定下來,可以更久地去感覺這個地方的生態、人文,都可能有它的秩序。
 事實上,在自己成長的過程,或是到各地講關於美術、文學,我還是很心虛。對經過這樣一個年代成長的我來講,經過台灣最窮困的物質條件、最草率的童年,這個社會可以給美一個位置嗎?一直到我自己讀大學,我還是沒有選美術系,因為家裡始終很憂心地說,你怎麼會去選美術?他們不敢相信,在兵荒馬亂的逃難年代,那個父母剛剛可以穩定下來、溫飽地把六個孩子養大的年代,覺得美多麼奢侈。

閱讀一朵花的開放

 前一陣子,社會裡發生一些事件,讓你覺得對人性徹底地沮喪,我就跑到產生這樣一個悲劇的地方,台北邊緣的三重、蘆洲、五股,看到好大的標示寫兩千萬懸賞這三個人。我忽然想,這兩千萬可不可能變成美的懸賞?如果他從孩子的時代,多一點點美的訊息、多一點點看花的可能,會不會今天不是一個歹徒的懸賞?
 這時候我覺得,美不是沒有用的東西。可以從孩子很小的時候,就做拯救的工作,也許是閱讀一朵花的開放,花的生命本身便宣告一個故事。
 有一次,在盛放羊蹄甲的東海樹林中,帶學生去講黑格爾的美學。每一個學生都不專心,每一個學生都在看花,不聽你講課,我忽然覺得那個分心真好。
 如果他可以分心去看一朵花的開放,如果他可以從更小的時候去看,他應該會知道生命不能隨意踐踏。我看每個孩子慎重地把花撿起來,夾在書本裡,那個動作,是一個起點。那個起點讓我們覺得,有些東西可以找回來。
 我常和朋友講,愛美的人沒有權利悲觀或消極,因為他必須用美去對抗很多挫敗或沮喪,使他自己有信心。
 今天在台灣,我們會特別談到美這件事,說你看這個城市多醜、你看這裡的人穿衣服多麼不懂得去找到和諧的顏色,我們找到太多的理由去講這件事。可是,我並不願意退回以前的時代。因為我的中學時代,每個人頭髮、制服都是一樣的,我覺得「美」不該是被命令下來的一致。所謂的和諧,是每一個個性充分完美之後的和諧,才成為美的條件。那是美的終點,但這是非常艱難的。
 在這個個性都在釋放的年代中,我們看到了失序、脫序、混亂,看到了醜,但那可能是調整出新的美的過程。解嚴之後,我們看到了打架、不和諧,但我相信這背後是在尋找一個充分的自我,這個自我完整之後,有一天他會和另一個自我,進行充分的溝通。
 我自己有這樣一個夢想,也感覺到這個島嶼的美麗會以這樣的方式,慢慢進行。


走出台灣自己的路

 殷允芃:離二十一世紀只有兩年了,面對下一個世紀,最重要的議題是什麼?
 李遠哲:二十一世紀不久就要來了,每個國家都在提升國家競爭力,也希望從事教育改革、不落人後。有趣的是,我最近參加第三世界科學院的討論會時,他們也一直想追趕歐美國家。已開發的國家,想保持他們的優勢,開發中國家一直想跟著他們走。
 我們一直追趕,但是有一天,真的等到開發中國家追到已開發國家的階段,整個地球還能住人嗎?答案可能是否定的。整個地球這樣盲目地競爭追趕,到了下個世紀,人類會走向滅亡的路子。
 為什麼我這麼說?因為我看到歐美的發展,他們對能源的使用、對環境生態的破壞、他們發展的模式,如果全世界跟著他們走,是行不通的。
 所以我常覺得,住在台灣這塊美麗寶島上,往前走的話,我們一定要問:這是一條能永續發展的路嗎?如果我們好好努力,在台灣找到人類能永續發展的路、這條路是全世界的人都能走的話,那我們一定是走在人家的前面。這是目前台灣面對二十一世紀最大的課題。台灣是有可能為人類走出一條康莊大道的。
 殷允芃:你心目中的康莊大道是什麼樣子?
 李遠哲:從能源的使用、交通問題的解決、生活的習慣,都要改變過來。
 例如,陳市長要解決交通的問題,但真正解決交通的問題,還不是交通建設,也許是很多網路,讓大家辦戶口謄本、買車票都不用出門,不要讓大家在街上亂跑。這只是一個方向,我們的農業發展也都要找新的路子。
 聖嚴:我是一個宗教家。以往一談起宗教,都是把我們的理念或嚮往擺在天國或是福國。一講起佛教的理論,都是讓人家不懂的,講得愈是神祕,愈有更多人來崇拜。佛教界有一句話:和尚不作怪,沒有人來拜。但是從我的體驗,宗教是為了人的需要而出現的,是為了人的生活、生存和希望而服務的,不是虛無飄渺、神奇古怪的東西。

送天國到人間

 宗教是為人服務,人要從個人影響到家庭、從家庭影響到社會。如果一個人自己的觀念不正確、生活行為不正常,要使家庭幸福,會有問題。所以我希望宗教、佛法,不是把人送到天國去,而是把天國裡的理想移到這個世界上來。
 清淨和美,一定是從心情的安定、平穩,才能欣賞。人要想體驗世界的美,必須生活是非常正常的。如果花天酒地、狂賭濫嫖,他看到的世界是混亂的、是醜的,他們追求的美是刺激,不是真正的美。如果生活正常安定,心也會平靜,才能體會到美。體會到美之後,自然而然會生出感恩和感謝的心。
 日本人開始吃飯的時候,會講一句「我領受了」。向誰感謝和領受不知道、不需要說,我能得到東西吃,就該非常感謝。
 我常和學生說,不要生氣,生氣的時候,去體驗你的呼吸。呼吸之美、呼吸享受的快樂,是什麼都不能比擬的。
 希望台灣的社會,會愈來愈安定、愈來愈美好。我相信這個事實一定會出現。
 施振榮:政治是眾人之事,所以政治家一定會說,他的施政是為人民福祉做最大的努力。所謂人民福祉,就是讓眾多的人,有美好的人生,這就是福祉。
 如果我們把他稱為「家」,不論是宗教家、政治家、企業家,「家」的出頭,是為了更多人類福祉做努力。所以關於李院長所說,經濟發展的結果會導致滅亡,我絕不同意。如果是正規的企業家,是為人類的發展而努力的,如果會破壞人類環境的,本來就不是企業家。

競爭力就是眾人美好的生活

 所以,整個競爭力的評估,生活品質是很重要的單項。生活品質就是當你在追求好的時候,你所花的成本是最低的,這就是有競爭力。
 所以,這些領導者怎麼樣為社會創造更好的環境、更好的機制,使更多人有更美好的人生,我想是大家的責任。
 因此,面對二十一世紀,我們最先要轉型的,就是從性惡的社會觀、性惡的立法精神,改成性善的社會觀和立法精神。這需要更多人不要用講,而用行為做轉型。物質享受的進步,很容易消化不良、達到飽和,而無形的,不管是科技、藝術等等的創造力,是永無止境、不會滅亡。
 現在是一個全球分工整合的社會。過去我們說「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今天不只是三百六十行,而是三百六十萬行,每一個人在自己的崗位,都可以變成狀元。在當狀元的過程中,競爭是為了進步,而不是把你壓住,讓你當不了狀元。
 這樣的一個機制和社會結構,可能是我們各種「家」一定要去追求的境界,尤其是政治家。
 龍應台:我想先給李院長一點刺激,看他怎麼回答我的問題。
 我自己在思考未來台灣社會面臨的最大課題是什麼,我有兩個答案:第一是國際化的問題,第二是台灣這個島嶼和大陸的關係,包括政治、文化各種層面,講不完的。
 但李院長講到,台灣如何避開歐美的投影之下,走出自己的一條路,甚至為人類走出一條康莊大道,是非西方世界可以效法、追隨,至少做為先例的。
 這個問題是中國知識份子從鴉片戰爭以來,已經談論了兩百年的問題。也就是在西方投影之下,我們如何走出自己的一條路來。這個問題在兩百年之後,並沒有解決。
 甚至於,李院長舉的網路,也是西方工業革命一路下的產品,李院長自己,做為台灣人的驕傲,有相當多的營養來自西方。但正因如此,當李院長說,我們要找出自己的路時,他一定有特定的出發點和權利,來說出這樣一句話。所以我不認為他是夸夸其言,非常希望聽到他更深的見解。
 我自己對這個問題的看法,第一是國際化的問題。大家都很切身感覺到這是一個地球村,在這個地球村,台灣人長久以來有一種邊緣意識,也是一種文化的、政治的自卑感。
 因為有這種自卑感,所以聽到法師去西方傳道,認為是不可能的事。或施先生說我們要對世界有貢獻,這是一種新的概念。當過去我們覺得自己非常弱小、不算什麼東西的時候,根本不會考慮到要對國際有什麼貢獻,這是新的國際意識的產生。
 但台灣這個社會是一輛拉得非常長的列車。在這輛往前走的列車裡,前幾列是完全與國際同步的,譬如電腦,甚至於雲門,他們與世界同步。但是因社會發展的形態,所以列車拉得很長,後面還有很多節。你如果去看後面那幾列的文化時,最後那輛列車可能還在三百年前。最後國際化的問題,可能是如何把列車縮短、如何以同樣的速度往前開。

做漢語文化的一束光

 什麼時候我們可以體會到,所謂國際化不等於美國化,也不等於西方化,這中間觀念的釐清,可能是我們比較成熟的階段該了解的東西了。
 另外一個階段,我們經過如火如荼的本土化過程,這個過程是絕對必要的。我所關切的是,在這會產生凝聚力、而且是必要的本土化過程中,如何保持最開闊的胸襟,這不是容易的事。
 如果沒有這個開闊的胸襟,使台灣仍舊是開放的、有包容性的社會,本土化就是回到井底之蛙的世界。如何在肯定自我的同時,不會虛妄的膨脹自我,在認識自我的過程中,如何不踐踏別人,這可能是這十年中我們要面臨的最重要課題。
 這不容易做到。因為歷史的糾結,使我們產生各樣不清不楚的情緒,這種情緒會妨礙本土化和國際化。
 第二個我認為重要的課題,是我們和大陸的關係。不管我們喜歡不喜歡,大陸的情況和發展,對台灣的禍福有決定性的影響。如何從歷史的糾纏關係中,保持冷靜客觀和智慧來面對這個巨人,是很大的課題,尤其大陸現在對我們還是很大的威脅,所以需要高度的智慧和冷靜。聖經中大衛和巨人的競爭,從來不是靠力氣,也不是靠宣洩性的感情。
 台灣如果能在認識自我的過程中和國際接軌,又有最開敞的胸襟,有可能在二十一世紀裡,成為廣大的漢語文化、華人世界裡真正的一束光。這一束光可以往黑暗的地方發出去,這個地域裡創造性最強的力量、都會受它的吸引而匯集。
 在這樣的情況下,發揮一種發電廠的作用,使漢語文化、華人文化更豐富多元,甚至於使中國大陸也產生改變,這又是一種長遠的做法。當四分之一的華人漢語文化成為一個豐富的、從容的、自足有信心的文化時,它會自然成為對世界的貢獻。
 李遠哲:施董事長談到經濟的發展不一定帶來人類的滅亡,我也相信經濟的發展對人類是需要的。我講的是,歐美的發展模式,可能不是第三世界或全世界人類可以跟著走的。
 我們每次看美國的生活方式都感到羨慕。但是很少人想到,二十年前,美國以全世界五%的人口,消耗掉五○%的資源,現在還是在消耗三○%的資源。
 我們要檢討的是,人類對能源的使用。例如,在台灣,夏天在立法院開會,冷氣溫度開得很低,大家穿西裝。為什麼台灣在亞熱帶地區,夏天不能像泰國、印尼一樣,穿薄的短袖?溫度可以調低三度,也不會熱。我講的就是我們生活的方式、能源的使用、解決交通的問題,應該有一個新的方向。
 兩百年前,中國人說要走出自己一條路,那個時候,我們科技沒趕上,也不能接受民主。在那樣很大的矛盾之下,很多西學為用的觀念想走出中國的一條路,很多時候是逃避。
 現在和兩百年前不同。在科學家或科學界,台灣今天在很多方面是趕上西方世界的。宏電腦在全世界做到非常領先的地位,我們今天不是在後面追趕,也不是在排擠西方世界的東西,全世界所有科技文化留下來的東西,都在我們掌握中,我們要找出一條自己要走的路。

美是歷史的加法

 蔣勳:我的台灣史是被過去政治扭曲的歷史。荷蘭人來了這個島嶼,做了一些事,後來鄭成功來了,他其實不願意承認荷蘭人做過什麼。到了康熙二十二年,施琅帶領軍隊來了台灣,台灣是清朝版圖的一部份,在清朝的歷史裡,鄭成功被稱為偽政,否定鄭成功在台灣三代的貢獻。等到一八九五年台灣割讓日本,日本人來了,當然拆清朝的建築,不希望台灣人懷念清朝。
 台灣在一個歷史不斷否定的過程中,最後變成一個零,什麼都沒有留下來。
 美是歷史的加法。我希望這個島嶼裡,很多東西可以加起來,大家肯定每個階段、每個人可以做的一些事情,到二十一世紀時,當然可以通向國際。如果一直減,會陷在本土也不倫不類、國際也不倫不類的尷尬處境裡。如果能真正面對自己歷史裡的特徵,本土和國際可能達到一個比較好的狀況。


英雄不等待

 殷允芃:邁向下一個世紀,台灣有沒有什麼共同的價值觀,可以把大家凝聚在一起?
 施振榮:剛剛龍教授講到自卑感,我因為沒有文學細胞,也不喜歡讀歷史,所以就沒有自卑感。所以懂事以後,一直都想走自己的路。從小被教育中國人是一盤散沙、中國人是中央極權,所以我就覺得,我一定要把它突破,就拿自己來做實驗。
 走出自己的路是非常重要的。台灣當然是一個邊陲地帶,但是地球是圓的,台灣也是一個中心。如果世界分工那麼多,台灣做全球某一個中心,就是台灣走出來的路子。
 龍教授提到兩岸的關係,以及漢學文化的中心,怎麼樣來發揚光大。文藝復興是在一個不愁吃穿、貴族所產生的一個文化,台灣是華人社會中豐衣足食、自由民主、客觀上可以發揮漢學文化的地方,我們一定要給它新的生命。
 何況過去的藝術創作只有貴族才可以欣賞,以前是幾百個、幾千個人在享受,透過科技的發展,現在是幾百萬、幾千萬人在享受。所以漢學文化和科技的整合,是台灣可以走出來的路子。
 龍應台:如果我們體驗到,在我所說的歷史糾纏裡,有很大的成分是政治和權力的爭奪,如果我們每個人都能體認到,政治是膚淺和短命的,我們也就不會讓目前政治的情緒,來影響我們和國際接續的可能,也不會影響到和大陸長遠關係的可能。
 殷允芃:馬上就到二十一世紀了,請各位從自己談起,談談對自己的期望,以及對台下或其他人的期望,當做今天的結語。

人人都可當偉人

 李遠哲:我一直相信,如果社會要更好,每個人都要在自己的崗位上腳踏實地地工作。要做貢獻先要回到一個問題:我們社會的價值觀在哪裡?民主需要有知識的國民,但如果在義務教育的過程中,沒有建立共同的價值觀,社會也不會安定。
 如何建立共同的價值觀,我認為第一是要貫徹「人生而平等」的觀念。每個人都想成功,人們也常期待孩子長大後能得諾貝爾獎、當董事長,這不是很好的期待。
 社會上不一定有很多傑出的人,但每個人都可以成為偉大的人。偉大的的人是發展自己的才能,能對社會有所貢獻。我真的希望,每個人都下定決心成為一個偉大的人。
 聖嚴:佛教有一句俗語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自己活一天,就要盡一份責任。如果台灣都像我和尚一樣,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自己的路自己走,能夠在別人需要時幫人,我們的社會是很有希望的。
 龍應台:我希望所有孩子都在愛與希望中長大。
 對我個人,我碰到一個精彩的時代。西方世界正處在價值轉變的當口,中國文化也在轉型,而台灣本身在民主實驗室中,身為作家,碰到這樣一個時代,我很幸運。我希望自已能對歷史有更深的認識、對現實有更敏感的接觸,能用最美麗的漢語表達自己的情感和觀察。
 施振榮:我對自己的期許是,在這麼多困境中,能和一群人儘量尋求突破。結果可能失敗,但我們能告訴大家,我們失敗了,這條路走不通。若我們走通了,大家一起來走。共同的價值和共同利益,只有靠大家點點滴滴為未來三十年、五十年投資。
 蔣勳:有一次我到貴州一個很窮的鄉下,過年時那些鄉下人竟然拿出紅紙,寫上「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我很感動。「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能在一千年、兩千年內流傳,因為這就是我們共同的願望。其實社會、國家有秩序,就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而已。這也是我的願望。
 殷允芃:台上的五位都在天下選出的「影響兩百人物」之列,他們來自不同領域,但有個共同點:他們都聽到自己心中不同的鼓聲,然後站了起來、走出去,走出自己的路。這也是我們挑選「影響兩百」人物的標準。
 台上五位都成功走出自己不同的路,而今天的問題是,台灣是否也能走出不同的路?而這條路是對兩千一百萬人、甚至全世界都有貢獻的。
 今天的座談,天下只是搭座希望之橋。要為台灣走出不同的路,還要靠大家共同的努力。一句話可以形容台上的五位:「英雄不等待」,覺得該做,就站起來做。
 希望大家都是英雄,每個人都能為台灣的未來努力。(何琦瑜、王正勤整理)
(天下全球資訊網提供座談會全程錄音,網址:http://www.cw.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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