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只剩三個人的辦公室裡,郭綿滄,這位曾經獲得德國紐倫堡發明競賽銀牌獎的中小企業負責人,再也沒有心情做生意了。
幾年前郭綿滄的產品被仿冒,為了打贏官司,他大部份的時間都花在研究專利法。多年的官司纏訟,他已經有了移民的念頭。
「國外把智慧財產當國寶,台灣的法院卻沒有足夠的專業鑑定能力,逼著發明人要自己鑽研法律,很難產生有競爭力的產品,」五十幾歲的郭綿滄,如今最想做的卻是推動台灣民主法治的落實。
台北市敦化南路,週日晚上十點多了,光鮮亮麗的辦公大樓裡,律師林永頌夫婦耐心地聽著他們義務協助的工人,敘述如何在工作意外中失去雙手,纏訟四年多,卻得不到合理賠償的心酸故事。
在記者會上,婦女團體訴說著,許多遭受婚姻暴力的婦女,沒有太多機會說明案情,法官就急著勸她們和解。
在少年觀護所裡,義務觀護人在輔導時,一名十五歲的少女憤憤不平地向她吐露心聲。在法庭上,法官也不問她們犯案的動機,就罵她們是社會敗類。
不論是企業家、勞工、專業婦女或他們的兒女,愈來愈多的民眾,感受到司法的切身與重要性。而一群曾經在一般人印象中高高在上、被諷為「訓練出來保護特權」的律師,如今卻站到了司法改革的第一線,成立民間司法改革基金會,結合民間力量,衝撞現有的司法體系。
律師帶頭上街頭
這股來自民間、具有高度專業素養的改革團體,能不能掀起真正的司法改革浪潮?他們對體制內的改革又將形成什麼樣的衝擊?
平常多半冷漠理智的律師,為何這次會捲起袖子、跳下來從事社會運動?甚至在十月十九日帶領了上百個民間團體上街遊行,要求當局加速司法改革?
萬國法律事務所主持律師陳傳岳,是目前民間司改會的董事長。他在民國五十四年就成為當時最年輕的法官。雖然被上級重用、被民眾期待,但身在其中卻有一種施展不開的苦悶。
「我在當法官的時候很痛苦,當人家講法官貪污,我就會覺得人家是在講我,當法官是有滿肚子的窩囊氣,有力使不出去,」陳傳岳希望能從體制外催生一個屬於人民的司法。
「我們會這麼做,也是憑著對司法的一股愛,對這片土地的一股愛。我們要司法活起來,不要死,」溫文儒雅的陳傳岳,說著說著,罕見地激動起來。
而激發這群律師走出來改革的最大動力,莫過於接觸到當事人活生生的遭遇。
三十七歲的林永頌律師,看到的是一樁樁人民在司法中受苦的故事。從民國八十年就一直在做職業災害勞工的案子,林永頌深深感受到這些人的痛苦、這些人的眼淚,讓他身為一個律師,覺得在個案裡實在無能為力。常常到最後只能痛苦地看當事人向上帝禱告,祈求遇到一個好法官。
「這是不對的!我們不願意看到有錢有勢的人才有公平,沒有錢、沒有勢的人也應該有公平,」抱著這份不甘心,林永頌投入了大量時間在司改會,從電台到校園、從記者會到街頭,總可以看到林永頌推動司改的身影,甚至到了國外,也要到處去參觀人家的法院。
而面對每隔十七分二十三秒就有一個少年犯產生的台灣社會,民間司改會律師顧立雄,則積極參與起草少年事件處理法,為少年催生一個溫暖的司法,讓每一個犯錯的少年,能在司法中獲得改過自新的機會。「我們是白天賺資本主義的錢,晚上來參與公益,」顧立雄自我調侃地說。
由於這群律師與民眾實際的接觸,也使得他們進行司法改革的方向能從人民的觀點出發。
例如,他們設立申訴門診,協助當事人在司法審判過程中,維護應有的權益;發動律師與法律系學生做法庭觀察,詳細記錄法官判案過程。三月,他們推動法官評鑑,由律師評鑑法官的操守、專業、辦案態度……;國大修憲期間,他們則積極推動司法預算獨立入憲,為司法爭取更多資源。
九月份,他們更結合了勞工、婦女、教育、中小企業等民間團體,連續舉辦七場記者會,從不同行業與階級的處境來談論司改的方向。並在十月十九日,發動了台灣第一次為司法改革而走的遊行。
一連串的動作,在在衝擊了體制內的法官與檢察官,也引起了一些批評的聲音。
有些法官認為他們衝過了頭,反而造成民眾對司法的更加不信賴。有人形容他們簡直是「司法紅衛兵」,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在民間司改會多次表演的行動劇中,法官都成了侏儸紀的恐龍:不是不知人間疾苦的「小龍女」;就是脾氣暴躁、喜歡怒罵當事人的「暴龍」;不是「有錢判生,無錢判死」的「迅猛龍」,就是被案件壓得形銷骨毀的「過勞龍」。
也有批評者指出,律師也經常是司法關說、特權的共犯之一,在改革別人時,也應自省改革。
司法困境
體制外的衝擊,挑戰著司法當局,也讓司法改革的格局,擴大為全民參與。儘管官方過去兩年多來的司法改革,已提出厚厚三大巨冊的改革方案,但民調仍一次次反映了人民對司法的不信賴。林永頌指出,在日本,人民對司法信賴度高達九○%,在台灣則不到一半。去年瑞士IMD國家競爭力評比,司法不公更成為台灣競爭力下滑的主因之一。
草率、不公、特權、貪污,是人民面對司法時的最痛,也是台灣要邁向一個現代化國家的最大障礙。
立法委員彭紹瑾當年在檢察官任內,主動偵辦法務部長蕭天讚涉嫌關說,而掀起一股司法改革浪潮。他認為,司法只要公正清明,人民就會相信司法,黑道也不敢介入,貪官汙吏也會害怕,就能提升競爭力。
司法改革千頭萬緒,民間司改會則指出了「人」是一個根本的問題。
首先是人力不足的問題。
在過去,號稱五權之一的全國司法預算,只佔中央總預算的○.七八%,比一所台灣大學的預算(約一%)還不如。資源的不足,使得全國一千兩百名法官、五百位檢察官,要負擔全台灣兩千一百萬人的訴訟案件。再加上案件上訴的情形頻繁,一年平均一萬四千件,使得每位法官的負荷到了幾乎崩盤的地步。
台灣法官的案件負荷,平均是日本法官的四倍。東京地院的法官一個月三十件,台灣地院法官一個月一百二十八件。這麼多的案件,讓法官面臨到速度與品質的痛苦抉擇。「一個法官一個月要辦一百多件案子,簡直草菅人命。不是不願,客觀上不能,」立委彭紹瑾說。台北地方法院法官周占春則認為,這是在「過勞與草率」中抉擇。
要解決這樣的問題,律師林永頌認為,光增加預算、增加人力,未必能解決法官工作負荷的問題,真正的關鍵是要建立一個制度,把壞的法官淘汰,把有經驗的法官拉到一審來。
以國外的經驗來看,英美法官大多從律師實務界進來;德、日則一定要考上法官後研習兩年,還要候補五年。台灣目前的情況往往是,二十二歲考上,研習一年半二十四歲,開始候補,但候補時就已經開始在辦案了。為了改善目前法官缺乏社會經驗的問題,民間司改會正在研擬「法官法」草案,希望將來的法官都能先當律師。
而對於人民感受最深刻的司法風紀問題,民間司改會則建議在行政院成立廉政公署,司法院設立肅貪法院。「把人民對司法貪瀆的夢魘拿掉,是司法改革最重要的事,」陳傳岳說。
改革力量如何凝聚
面對這一波波來自民間的衝擊,一向被視為最保守、貪污與關說傳言嚴重的高等法院,也有了一些回應。
九月二十七日,天空有些陰涼,搶救教科文的遊行大隊整裝待發。台北博愛路上幽深的高等法院裡,法官蔡炯燉正忙著推動法官自治的各個事項。民間司改會三月份的調查顯示,高等法院在法官操守、裁判品質等各個項目都獲得最差的評價。受到這個刺激,蔡炯燉和高院的幾位法官組成了「高等法院法官健全審判環境促進會」,針對司法風紀問題,首先發動了七項法官自律公約的簽署。
「司法改革一定要從法官的自律、自治開始,」蔡炯燉緩緩地道出他的理念。為了爭取更多的法官自治權,讓法官跳脫公務員管考的模式,他們也積極參與「人審會」(管考法官的小組)的人選推鑑。促進會並用法官假投票的方式,推選出他們心目中理想的最高法院院長人選,最後由大法官孫森焱最高票當選。
從高新武、彭紹瑾到台中改革派法官,在司改的浪潮中,高等法院的法官只是其中的一波。事實上,體制內一直有不少具有理想熱情的司法改革者。當體制外與體制內的兩股力量相遇,該如何凝聚,以發揮更多的力量?又該如何避免對立而造成內耗?
立法委員彭紹瑾認為,民間司改追求的是問案態度與辦案品質、被害人與被告人的程序保障,這些與體制內法官、檢察官追求的廢除考績、廢除送閱制度、分案要公平、法官要有自治會議等體制上的鬆綁,重點有所不同。「體制內的人要諒解,要改就是要改,但民間也應給與法官辦案的空間與尊嚴,」彭紹瑾說。
曾經擔任法官的立委謝啟大則認為,有兩股力量來推動司法改革,改革的力量會更快。這就像一個車子,獨輪車並不平穩,兩個輪子,只要方向一樣、速度差不多,就會讓車子平穩前進。「但不要只鞭打牛,要一起下來拉牛車,」謝啟大希望不要只批評,要一齊來推動改革。
台北地院法官周占春一直都與呂太郎、林輝煌這些台中改革派法官共同推動司改,他認為,許多熱心推動改革的律師及法官,都從自己的角度觀察,對別人意見的包容性不夠。「對於參加司法運作的人,應該經常理性溝通,否則力量會抵消,受害的是人民與改革的人,」周占春語重心長地指出。
儘管體制外與體制內的改革,訴求重點有所不同,但一個可讓人民獲得公平、法官得到尊嚴、國家得到安定的司法,卻是大家所共同追求的。曾經在體制內衝撞,終以悲劇英雄收場的檢察官高新武,多年前就發出了這樣的呼籲:「司法不屬於法官,司法也不屬於律師,司法是屬於人民的司法,司法改革也要全民來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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