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塑緊逼中油搶市場 — 三千億油品大戰

近三千億台幣的油品市場大餅爭奪戰，正悄悄展開。
　去年底，國發會要求訂定油品自由化時間表，經濟部能源會已經初步決定將油品市場分成兩階段開放。一年半後，先開放燃料油與航空油的進口，民國九十一年開放所有油品。
　這個舉動，將使油品市場由中油過去一家獨佔的局面，變成百家爭鳴。從上游的煉油、儲運到最下游的銷售通路——加油站，都是兵家必爭之地。
　為因應國際趨勢，油品自由化絕對是未來的方向。包括亞太經合會（APEC）要求降低關稅、降低外人投資限制、能源部門自由化，及將來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等因素。能源會執行祕書易洪庭指出：「開放絕對是擋不住的風潮，我們不可能停住。」
　一個幾近全新的市場、近三千億的大餅，吸引相當多的廠商相繼投入，從加油站業者、國營企業的台糖、國際油品公司、貿易公司都興趣濃厚。
　為什麼這麼多業者躍躍欲試？在這場爭霸戰中，最受矚目的中油與台塑有哪些攻防動作？它們將為油品市場、消費者，帶來什麼衝擊？

台塑來勢洶洶

　新加入的廠商中，最受矚目的，莫過於台塑六輕的舉動。台塑，將是中油遭逢的第一個強硬競爭者。
　台塑集團在民國八十一年成立台塑石化公司，資本額一百五十億，投資項目包括煉油廠、輕油裂解及汽電共生，預計八十七年完工，每年可煉製原油二千一百萬公噸。
　台塑石化是台灣第一家民營的煉油廠，所生產的油品（以汽、柴油為主）兩年後上市，將是台灣消費者，第一次可以選擇中油以外的品牌。
　擁有許多優勢，使得台塑一出擊便令人矚目。中華經濟研究院能源中心主任許志義等人的研究指出，台塑的優勢包括：六輕完工後，將成為世界石油與石化垂直整合最完整的公司，可以減少交易成本、分攤風險、共享研發、提高經營管理彈性等。
　加上市場導向的生產規劃（如以生產有利基的汽、柴油為主），及高彈性的煉製設備，低建廠與人事成本（六輕完成所需員工比中油煉油部門少約兩千多人以上）等。
　台塑還享有政府許多優惠待遇，包括部份機器進口免稅、土地、用水、長期低利貸款、租稅減免等。
　相對的，台塑也面臨一些挑戰，包括煉製人才與建廠經驗技術不足、建廠地帶易受海風侵蝕容易折舊、資金調配、用水是否充足等問題。
　台塑石化煉油，也積極往油品銷售通路發展。台塑石化預估在公元二ggg年時，台塑油品將佔台灣汽油市場五○％，柴油六五％。
　有關台塑進軍台灣油品銷售通路計劃的傳聞相當多，包括興建六十座自營加油站、鼓勵退休員工經營等。不過，台塑主管都不願正面回覆，只強調一切都在摸索中。
　一位台塑主管說明，台塑的計劃往往有很多方案。第一個行不通，還有第二個、第三個備案，所以不見得是外界所說的做法。但是，台塑和加油站業者的策略聯盟、和台糖合建的油庫，都持續進行中。
　行政院已經核定台塑興建油庫與油管計劃為國家重大建設，將來台塑在土地取得有困難，將予以協助，因此十分有利於台塑建立行銷通路。
　在這場油品市場爭奪大戰中，所有廠家都視銷售通路是競爭關鍵。雖然，台灣十年前就已經開放民營加油站的設置，不過，緊接著幾年後的油品市場開放，各廠商包括台塑、和桐化工、台糖及外商等，都想盡辦法掌握自己的通路。
　現有的民營加油站業者與中油，更是積極鞏固勢力，擴增據點。
　台灣加油站平均每天發油量二十公秉（一公秉等於一千公升），比日本的三公秉、美國的十公秉還高，顯示台灣的加油站仍有相當空間。中油就估計，台灣加油站的飽和市場約在二千座左右，現在還有五百多座的擴展空間。
　目前民營加油站的總數，已經追過中油加油站。十年之間，民營加油站從零增加到八百五十五家，而中油加油站卻一直維持在五百八十三家。
　就銷售量而言，根據能源會的統計，近四年中油加油站的發油量也每下愈況，柴油市場由五二％降至四三％，汽油則由六九％降至五三％。

台糖要建七十座加油站

　各廠商卡位加油站，各有優勢。以國營企業最大地主的台糖來說，因為擁有廣大土地，比其他業者容易解決加油站用地問題。
　台糖預計興建七十座加油站。目前已經有三座加油站開始營運，三十個通過核准設置。台糖也預計和台塑合作興建油庫計劃。台糖副總經理鄭鴻財初步估計指出，七十個加油站將可為台糖帶來三十∼四十億的營收。
　油品開放，對以煤油為石化原料的和桐化工，是另一項契機。
　和桐經理劉金龍指出，煤油經過萃取後變成航空汽油，在油品開放後，和桐不僅可自由進口煤油，也可販賣萃取後的航空汽油，和桐因而順理成章地往油品市場開路。
　和桐預計投資二十億在碼頭興建油品倉儲，並且投資十二億，將在三年內，以併購、承租、自建等方式，擁有四十個加油站。
　四月，剛標下台中港西五號碼頭的匯僑貿易，因為擁有港口石化產品儲槽，在油品事業的部署也相當積極。
　國際油品公司也準備就緒，等市場開放槍聲一響，就可起跑。全球第一大國際油品公司——殼牌，在全球擁有四萬八千座加油站，台灣殼牌總經理布雷爾指出，殼牌很認真看待台灣市場，目前正謹慎評估，進軍市場的計劃一定有，只是不宜多言，以免失去商機。
　另一家在台灣潤滑油佔有一定市場的外商公司行銷主管也表示，他們已經準備就緒，等到政策明朗化，就會展開下一波大規模的作戰計劃。
　新加入者，個個實力雄厚，野心勃勃；現有的加油站業者，更是積極尋求外援，鞏固實力。
　民營加油站業者紛紛透過公會尋求策略聯盟，增加以後和油商談判的籌碼。台灣最大的民營加油站——全國加油站，擁有二十座加油站，仍繼續增加據點，壯大自己，以免在這場競爭中被淹沒。
　面對玩家多，而且個個有實力的競爭局面，中油不敢鬆懈。
　對中油來說，這是一場內憂外患的硬仗：對外，油品市場自由化，打破壟斷，競爭者眾；對內，民營化必須全面改革。「從內到外，中油都需要徹底脫胎換骨，」中油總經理潘文炎指出。
　中油在這場防禦大於進攻的爭霸戰中，其實擁有相當大的優勢與資源。
　中油擁有豐富的經驗與最好的加油站據點，完整的輸儲系統，包括遍布全省的二十二座油庫、一千六百公里長的油管，還有五百七十輛油灌車、二百一十輛油灌火車。這些都是新加入者，難以超越的地方。
　但是，年過半百的中油，卻也被一些積弊已深的宿疾，及現階段仍屬國營企業的法令所牽制。
　工安事件屢傳，即是中油一些積弊的外顯徵兆。
　「現場操作人員在夜間值班就是上班，上班怎麼可以睡覺？在中油，現場工作人員偏偏認為值班睡覺很正常，值班工程師也不糾正，人事主管也不查核，」中油工安處長陶德銘在一場演講中懇切地指出，導致中油漏油的共犯結構。這樣的工作文化，並不是一、兩天形成，更不是一、兩天可以重塑。
　一位中油主管表示，在民營企業上班睡覺導致公司漏油，早就被炒魷魚，在中油卻只能降級處分。國營企業防弊大於興利的種種規定，讓中油難以革新。

中油凝聚共識為要務

　許志義的研究指出，在設備逐漸老舊；人事、設備使用成本逐漸成為負擔的狀況下，中油已經不具國際競爭力。根據美國財星雜誌五百大企業的調查，中油在國際油品公司中已經名列第三十一，敬陪末座。
　潘文炎也說，市場開放，國際大油公司一進來，如殼牌、美孚等，它們掌握中東、非洲油源且挾全球銷售網路的資源，對中油更是不利。
　在腹背受敵的困境中，中油眼前最需要的是，凝聚共識。
　國營會副主委鄭溫清認為，現階段中油員工一定面臨未來定位的疑慮：「就像找路一樣，不知道找多久才能找到，又怕迷路，」中油必須充分和員工溝通。「員工溝通比釋股更重要，而且是為與不為的問題，」鄭溫清語重心長地說。
　根據今年初中油的調查，真正了解公司轉型策略的高階主管佔三八．六％，中階主管佔二八．四％，基層二八．一％。主持研究的中油訓練所林瑞煌認為，「中油應該儘快塑造共同願景，讓員工了解中油發展方向。」
　面對未來的挑戰，中油其實相當努力提升自己。
　潘文炎指出中油未來的方向：中油絕不可能萎縮，在生產量不能減，而國內餅愈來愈小的狀況下，一定要外銷，並且多角化經營，另闢戰場。
　目前中油規劃的多角化經營，包括進口天然氣經營電廠；以現有光纖進入通訊事業及陸、海運輸事業，並且朝石化原料下游發展。
　在價格是競爭的首要關鍵下，如何降低生產成本是中油當前的課題。許志義的研究指出，中油的汽油生產成本比新加坡的現貨價格高出四三．二％，柴油高出二一．四％，顯示中油還有相當大的改善空間。
　為提升經營績效，中油已在八十二年開始全面實施責任中心制，成立十一個一級責任中心，其他等級責任中心共近一千六百個。「藉由責任中心制，各單位才能徹底檢討，」潘文炎對責任中心制期望甚深。
　站在台灣市場行銷的第一線，中油台灣營業總處也背負重大責任。
　雖然中油的加油站，已經有和民營加油站競爭十年的經驗，但是，一位即將加入油品市場的廠商主管觀察：「一直都是一家獨大的中油，日子過得很舒服，幾乎從來沒有做行銷，也不用行銷。」
　中油營業總處長賴中和指出，當前要務還是改變員工的公務員心態。過去，固定薪資難以激勵員工努力，不管生意好不好，都領一樣薪水。現在，賴中和經常勉勵員工「大家要學做老闆」，每個加油站的站長都是一個店的老闆，當老闆自然而然就不會只想一天工作八小時就下班。
　「台塑定價多少，我們一定跟到底，虧錢也一定拚了，」賴中和強調，絕不會在這場戰役中退卻。
　但真正令中油擔心的不是台塑，而是進口貿易商與走私的地下油。潘文炎認為，以績效、成本管理聞名的台塑，是可敬的對手，有競爭才能進步，絕對是好的。怕的是不肖業者走私油品，破壞市場秩序。
　在目前市場未開放的情況下，台灣猖獗的地下油已經令人捏一把冷汗：公開的傳單廣告，促銷活動，公路上隨意可見非法油灌車與路邊的加油儲槽……。
　目前汽油一公升十八．一元，貨物稅就高達六．五元，柴油一公升十三．一元，貨物稅三．八元。台灣省加油站公會理事長吳瑞耀指出，走私油者光賺取稅差，就已經獲利驚人。根據台灣省加油站公會統計，地下油每年的營收可高達四百億台幣。
　地下油問題只是冰山一角，油品市場開放還有更多遊戲規則待建立。
　包括安全存油的負擔、誰有資格進口？誰負責檢驗？如何杜絕地下油？沒有這些具體的規定，多位業者與學者都擔心公平合理的競爭環境將難以建立，而造成劣幣驅逐良幣。更嚴重的，將無法穩定供應石油，影響國家經濟發展。
　主管油品市場開放的經濟部能源會，目前只訂出開放時間表，至於其他相關的法令規定，都仍在緊鑼密鼓地研擬中。
　另一方面，立法院要求油品市場提前至民國八十九年全面開放，能源會執行祕書易洪庭著急地說，在一至二年時間內，要制定相關遊戲規則，時間相當緊迫。
　他表示，能源會將在今年下半年把相關法令的草案確定，趕在明年上半年初送行政院，再送立法院審查。

不怕競爭，只怕沒規則

　中華經濟研究院許志義認為：「沒有透明化的相關規定，光有時間表，是一種空言。」
　他語重心長地說，能源市場自由化、國際化，不只是在於燃料如何開放，而是在於配套規範的制定，現在能源會的考慮，都較屬於枝微末節，欠缺全方位的思考。
　除了缺乏完備的規範，過於急促的開放步調，也可能傷害本土企業。
　潘文炎以日本和韓國的例子指出，日本在自由化之前已有十家國內煉製廠，而且花了十年規劃自由化；韓國則在國內已有五家石油公司時才開放市場，花了六年時間。兩國都是等國內石油公司建立起銷售網路後，才讓外人進入，以適度保護國內產業。
　潘文炎擔心，若真的提前到民國八十九年全面開放（在台塑量產一年後），「太多的變數難以預測，國內市場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中油固然要為自己沒有效率、工安事件的發生負責，但是從國營轉民營，也需要時間適應。驟然開放，造成中油五千億的資產損失，也是國家資源的損失，潘文炎懇切地說。
　中油多位主管也一再強調，不怕競爭，而是怕沒有規則的競爭。
　在相關遊戲規則未明朗之前，投資者計劃歸計劃，還不敢太冒險。「我們不想再上當，」一位國際油品公司的行銷經理指出，五、六年前這些外商公司，紛紛設置加油站，就等開放，進口自己品牌的油品，一等五、六年過去了。
　美商加德士不堪長期虧損，最近把十五座和台灣本土業者合作的加油站，一一解約，到今年底將剩五座。美孚目前在台灣也只有三座加油站。
　台灣經濟研究院研究五所所長洪德生指出，透過競爭，消費者得以享受價格合理、高品質、服務好的油品；業者得以提高生產效率，對整體國家經濟發展都有助益。
　不過，前提卻是要能制定一套相關的法令，維持公平合理的競爭環境，才能創造整體社會、業者、消費者多贏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