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代,台灣刮起「有機」風。標榜「完全不含農藥、不用化學肥料栽培」的蔬菜、水果、稻米、茶葉,逐漸受到歡迎。農產品只要向「有機」靠齊,就代表健康、環保。
三年前,台灣第一家有機食品專賣店「有機世界」開幕。今天,全省已有三十家分店。雖然「仍在賠錢」,董事長陳純純仍樂觀地推估,台灣的有機農業應有一千萬元以上的市場潛力。
台北太平洋崇光百貨地下生鮮超市,五月一日起正式推出有機蔬菜專櫃。雖然櫃面只佔八分之一,但一個月之內,一包包單價四十五元的小白菜、紅鳳菜、豌豆苗等,就衝破三十四萬元,幾乎達到該超市葉菜類每月平均營業額的七成。六月連日豪雨,有機蔬菜的漲幅不大,銷售量更有增無減。
這樣的成績讓實際參與的農民、通路、業者鬆了一口氣。妙鷹實驗農場負責人李鴻圖,投入有機通路十一年,見證了有機農產品由零星小點,到今天進駐大型賣場的歷程。他表示,有機雖然離量產還有一大段路,但是已經開始起步,目前最大的挑戰就是保持貨源的穩定和品質。
每人每年用掉一•七公斤農藥
有機風的茁壯,其實來自消費者和農民要求健康、尊敬土地的意識覺醒。
「吃出健康」雖然是現代人普遍重視的觀念,但「吃的安全」卻一直是大家心中閃爍的問號。「種玉米的不敢吃玉米、種芭樂的不敢吃芭樂」,早已成為農民之間心照不宣的事。
根據農林廳八十五年版的台灣農業年報,台灣地區近十年每年平均使用三萬五千公噸農藥,相當於每人每年「用掉」一.七公斤。而每公頃耕地平均使用一千四百六十公斤的化學肥料,更居亞洲國家之首。
農藥殘毒影響人類健康,化肥超施造成土壤死亡。雖然農政、衛生單位一再加強各種形式的檢驗,而且以罰款、移送法辦來嚴懲違規農民,但是「這畢竟是一種抓小偷的方式,不能真正解決問題,」台北市市場管理處處長郭聰欽指出。更何況,即使抽查出某位農民的某種蔬菜有過量農藥殘留,消費者早已將它吃下肚。
治本的辦法在源頭。教導農民正確使用農藥是其一。有機(自然)農法完全不用化學肥料和農藥,更是全世界共同提出永續農業的積極方案。
近幾年來,有一群大學教授、基金會工作人員、環保媽媽、素食團體、癌症病人,不想坐等各種版本的篩檢報告,開始尋找有相同信念、共同語言的農民,另覓乾淨安全的蔬果,同時也為飽受污染的土地,留下一線生機。
苗栗縣卓蘭鎮白布帆農場,飄著一股雨後的泥土香。八十歲、每天仍步行一萬步以上的鄭春能,帶著兒子、媳婦在種了二十種菜的菜圃中梭巡。
這裡的土壤經過國際美育自然生態基金會的檢驗,確定為沒有受到重金屬、農藥污染的有機農地。一畦畦菜圃也由於完全不使用農藥,而必須夾雜種植苕子、日日春、天竺葵等驅菜蟲的植物。
鄭春能從交叉竹架上摘下一顆顆紅中帶綠的番茄,一邊塞到參觀者手中,一邊得意的自己吃將起來,「現在就可以吃,完全沒有農藥的!」
三年前,受到他的鼓勵,在農場中其他幾位年輕的楊桃農友,也開始加入有機行列。由於有機肥料售價高出一般肥料五∼十倍,他們必須以自製堆肥取代方便、便宜的化學肥料。投入有機之初,幾乎都遭到一生務農的父母的質疑和反對。
三十歲的李萬源剛從堆肥場出來,渾身散發著一股濃厚的攪拌著雞糞、稻梗的味道。「今年堆肥成功,」年輕的雙眼閃著亮光,李萬源說:「有機肥不像化肥立刻見效,但是現在樹都壯起來了,比較就知道。」不過,農校畢業的他認真表示還要學習,因為「做有機,知識很重要。」
從「慣行農法」不惜投下大量化肥和農藥、以求取最大生產和利潤,到「有機農法」重新維護土壤、尊重自然,代表的不只是習慣、做法的調整,還包括整個觀念的改變。
「自然農法不只是科技,更是哲學。玩金錢遊戲的人不可能去做,因為植物要土、陽光和空氣,植物的生命力不能速成!」國際美育基金會副董事長謝森展,語重心長地道出有機栽培背後的整套思考。
時間、成本、通路挑戰農友
有機農法其實就是人、土、水、素材的全盤重整。對生產者、通路、消費者都是全新的考驗和挑戰。
時間是對有機農友最大的考驗。在台灣一向噴藥很重的土地上,一般而言,需要二、三年逐漸減少用藥,土壤的地力才能恢復。而在這段期間,產量通常會減少四、五成,直到第五年後,才會逐漸穩定。
「農民除非心臟很好,否則撐不下來,」東勢小瓢蟲農場主人巫健旺以四年的親身經歷形容。「大家都說有機是塊大餅,但到目前為止,只是潤餅皮,而不是肉餅,」巫健旺澄清,從事有機農作現在並不賺錢。
成本偏高是阻礙農民大量投入有機栽培的另一個困難。根據農林廳委託中興大學的研究報告,有機栽培病蟲害發生率較慣行農法多一.五到二倍。台灣高溫多雨,面對不能免除的蟲害,慣行農法用農藥一噴見效,有機農友卻必須一一用天敵或相剋的植物對抗。而且不用除草劑,很多農事必須用人力擔任。
原本在台中做室內設計的許榮文,三年前回彰化老家做有機栽培。三十歲的他,嚮往陶淵明式田園生活,在剛開始用小瓢蟲對抗紅蘿蔔的蚜蟲時,才「終於可以了解為什麼農民要用藥了。」
四分地的紅蘿蔔,別人用一般化肥四個月就可以採收,他卻種了一年,而且產量只有原來的一半。但是土地有生命力,在五月連續幾天的大雨後,許榮文田裡的「蚯蚓竟然多到讓人不敢下田」。由於蚯蚓是土壤品質好壞的指標,許榮文知道他的堅持有了結果。
有機農產品也需要特定的通路銷售。目前除了有機專賣店,並沒有固定銷售網路,只有小規模消費團體自行與有機農民合作,通常是每週一次採取直銷方式。一些農民即使克服萬難,種出了葉片上有些蟲孔、果皮顏色比較不鮮豔的有機蔬果,但是卻賣不出去。
五十二歲、嘉義縣竹崎鄉的果農張仁主,曾經兩次在噴灑農藥時中毒。六年前下定決心,將一.五公頃的果園改為有機栽培。
因為不撒農藥,成熟的葡萄柚皮上有黑星斑,模樣雖醜,卻無損果肉風味和營養。採收後,一籃藍葡萄柚只能堆放在後院,「這些賣相不好,中間商說消費者要好看又甜的,」憨厚的張仁主無奈地將它們一個個分別裝袋,以免少數腐爛影響整籃。
他也嘗試自己直銷,但是個別訂購量不多,配送成本高,張仁主和太太也疲於奔命。
台大農化系副教授吳三和觀察,推廣有機一方面要替消費者建立方便性,一方面也要替「會種不會銷」的農民分工,「打開一條有機通路,勢在必行,」他說。
在民間自食其力的耕耘多年之後,農林廳也在去年推出「有機栽培觀察及示範計劃」。由各地農業改良場輔導有意願的農民,改行有機栽培。目前正在進行的有水稻一百三十公頃、果樹九十七公頃、蔬菜四六.五公頃、茶十六公頃。
共創有機新紀元
相對於全省蔬菜種植面積十七萬三千公頃、果樹二十二萬八千公頃,有機農產品的產量幾乎微乎其微。農委會農糧處技正黃伯恩表示,世界各國有機和一般農產品的產量比例,都只有幾個百分比,「有機養不活所有人,但是一個多元社會,你要提供這種選擇。」
不過這項計劃卻放寬對有機的定義:「有機農業是完全不用或儘量少用化學合成肥料和農藥的生產方式,」計劃書上寫著。
這項計劃的負責人、農林廳值保科技正施明山解釋,目前蔬菜、水稻可以做到「純」有機(完全不用農藥),但是水果、茶葉等長期作物只能做到「準」有機(可在採收後到次年三月開花結果前使用農藥,化肥只能用原有劑量的三○%,對土壤傷害最大的殺草劑,則完全不能使用)。
計劃中應由改良場不定期抽查,採收前再由農業毒物藥物試驗所、瑠公基金會檢驗完全沒有農藥,才能貼上有機標籤。
真有機?假有機?
這個計劃尚未能全面執行,即遭到批評。「土地不能一夕之間轉為有機,台灣的準有機最多只是天然食品,」「有機世界」負責人陳純純表示。她形容農民的努力和產品的價值就好像讀書,「剛轉型、三年持續有機、五年持續有機,就像從小學、國中、高中步步進階,認定要有所區別,產銷的次序才不會亂。」
由於遊戲規則尚未完全確定,又缺乏一個具有公信力的有機認證團體,因此引發一些「掛羊頭、賣狗肉」的爭議。
由於純有機的產量目前有限,有些業者企圖魚目混珠。中壢平鎮的有機農友莊玉隆就發現,有專賣店貼著他的相片和剪報,賣的卻不是他的菜。
而一些真有機、假有機小道消息也傳來傳去。但是「有沒有用藥,只有天知、地知、他(指農友)知,」主婦聯盟消費品質委員會理事鄭麗華一針見血地指出。
「台北縣理貨勞動合作社」從主婦聯盟中獨立分出,在社區內推動六個人訂有機就送貨的共同購買,就是在表白「一種尊重生命的生活態度,」鄭愛華說。
邁入第五年的共同購買有機農產品,已經儼然形成一個小小的有機消費社會模式。園藝系教授直接到產地輔導農友,有專人負責推廣有機教育,主婦聯盟成員更經常到產地去參觀,建立一種消費者和生產者的新關係。
「不是只用鈔票去換有機產品,不是一直用監督的角度,而是希望消費者也能夠參與生產過程、有所成長,」鄭麗華表示。
事實上,消費者的肯定和鼓勵,的確能夠支撐有機農友,繼續走這條艱辛路。
喜愛大自然的高義英,因為痛心食物鏈被嚴重污染,決定以行動取代抱怨。一年前,他辭去在台北銘傳管理學院商業攝影的教職,攜妻帶子,到宜蘭三星鄉租了四分半地,開始以自然農法種植有機蔬菜。
他從來沒有農耕經驗,自稱是「拿著書上的理論,在田間實驗。」經過一季的豐收,高義英的蔬菜目前卻遭到猿葉蟲的侵害,十種菜現在只剩兩種。雖然農藥一噴就有效,高義英堅持要用自然的辦法,至今束手無策。
他不知道何時才能再恢復盛況,也不知何時才能將投資在溫室、堆肥室的成本回收,但是主要訂戶宜蘭、羅東的老師們「仍然很高興的接受兩種菜色」,高義英感動地說,「衝著這份信任,我要好好種。」
對凡事講求效率及利潤、互信度極低的台灣社會,有機栽培可能帶來更大的混亂,但也可能是一個轉機。迎接有機新世紀,如何誠實地整合生產、通路、消費的各個環節,溫柔地對待土地和彼此的健康,考驗生活在其中的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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