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螺絲鎖定世界第一

過去台灣引以為傲的雨傘、製鞋世界第一美譽，隨外移腳步消逝，但是，台灣還保有一項尚未消逝的第一——螺絲產業。
　在油污、噪音的廠房中，螺絲為台灣一年創造五百億台幣的產值。螺絲人用他們滿布油污的黑手，打造出一年八十六萬噸螺絲的外銷量，奪下三分之一的世界市場。
　這麼傲人的成績，絕非僥倖，也不是憑藉一、二個人或一、兩家公司的力量，而是一群大大小小的螺絲廠商集聚，共同創造出來的成果。
　螺絲英雄的總部，隱匿在路邊不起眼的矮牆內。這群螺絲英雄集聚在台南以南及高雄路竹、岡山一帶。
　走在岡山街上，一不小心可能就遇見螺絲業的老闆。「這裡是個螺絲巢，」專製螺絲機器的春日機械董事長孫得男以台語貼切地形容。
　盡是塵土的大馬路兩邊，幾個主要螺絲大廠相距不過五百公尺，三步一家螺絲廠，連空氣中都有螺絲味，產業聚集一起，創造出世界無敵的競爭力。
　策略大師波特在「國家競爭優勢」一書中指出，產業群聚一旦形成，資訊、技術密切地相互交流與支援，將形塑堅強的競爭團隊。

產業群聚強化競爭力

　南台灣的螺絲巢活生生地證實，產業群聚的力量，並非只能發生在高科技產業。有別於加工出口區與科學園區，政府用大量的錢與人砸成的人為群聚，螺絲業的聚落由業者自然形成。
　產業聚落刺激了競爭，帶動進步。
　螺絲業者努力不被擠下世界舞台的方法，包括從加強品質、管理，著手改造體質，產品採市場區隔、企業進行多角化經營等等。
　為了強化自己的競爭力，台灣最老的螺絲廠春雨，從八年前開始轉型生產高附加價值產品，向金字塔尖端邁進。
　需要高精度、品質要求齊一的建築螺絲，是春雨挑戰的目標。為了建築物的安全，固定鋼骨結構的扭矩控制螺絲，對精度要求極高，過去因為缺乏設備、技術，台灣一直靠日本進口。
　八年前，春雨看準這類螺絲在台灣的市場潛力，開始研發製造，並以四十八年技術經驗做後盾，搶下台灣九○％以上市場。包括新光摩天大樓、台北捷運車站等鋼構的螺絲，都是春雨製造的。
　螺帽產量全球最大的三星五金，則是從管理著手，徹底強化競爭力。
　二十多年前備受仿冒之苦的三星五金董事長李國安認為，技術別人帶得走，需要決心的管理則不是人人能做：「這是三星五金能夠把別人遠遠拋在後頭的唯一根本之道。」
　李國安為了提升產品品質，不惜把稍有瑕疵、但仍可高價內銷的螺帽當廢鐵賣，以展現追求品質決心，化解員工和稀泥心態。
　去年三星五金得到美國三大汽車廠（通用、福特、克來斯勒）QS9000認證，比日本還早拿到。包括富豪、福特、通用等大汽車廠，都採用三星五金的螺帽。
　螺絲業追求體質改造，努力在管理上下工夫，已經有四十多家拿到ISO9002認證。
　圍繞著最早發跡的春雨、三星五金，螺絲業自然地聚集成兩個大群體。

螺絲家族代代繁衍

　春雨工廠是台灣螺絲產業的發源地。春雨董事長李春堂，四十八年前為了餬口，自己做機器、做螺絲，沒有想到半個世紀後，春雨已經是螺絲業的大龍頭，年營業額三十五億台幣，繁衍出環繞四周、超過兩百家的工廠。
　經過一代代的傳承、分枝，「螺絲業至少有七○％是發源於春雨，」春雨總經理李明晃估計。
　螺絲一家族，螺帽也有一家族。
　專製螺帽的三星五金是全球最大產量的螺帽廠，獨吞全球市場的十分之一。
　三星五金榮譽董事長李淵河，是螺絲業的傳奇人物。雖然只有小學畢業，但是卻拿到全世界二十幾個國家發出的一百多張螺帽成型機專利，成就一點也不遜於機械博士。
　李淵河舉止斯文，看不出他是發明鬼才。經常思考著類似「為什麼牆上壁虎不會掉下來」的問題，李淵河靠自己摸索、開創出全球速度最快的螺帽成型機，一分鐘可以打出一千多個螺帽，比德國機器還快兩倍。
　「談螺絲機器，日本、德國都不夠看，台灣的機器才是世界一流水準，」中衛發展中心總經理蘇錦夥形容，台灣螺絲機器外銷到日本時，還在機身貼上國旗，以示傲氣。
　和春雨聚落類似，三星五金也因技術的繁衍，分枝出周圍上百家螺帽與螺帽機械廠。
　螺絲、螺帽兩大群聚，匯集成世界採購標靶的紅心。上萬種產品台灣統統有，「外國客戶一來都買齊，十分方便，」台灣螺絲公會理事長胡喬治解釋螺絲產業壯大的因素。
　靠著人才、技術的深耕，三、四十年來，螺絲、螺帽兩大主幹分枝再分枝，像細胞分裂般地繁殖，台灣現在至少有一千六百家以上的螺絲、螺帽廠。
　堅強的螺絲產業樹靠的不只是水平的體系，更揮灑至垂直面。製造螺絲的機器精良，也是台灣螺絲產品能夠走遍全球一百四十個國家的主因。
　有別於螺絲、螺帽兩大龍頭李春堂與李淵河的黑手背景，春日機械專製螺絲製造機器，董事長孫得男畢業於台大機械系，則是螺絲業極少見的學院派。
　孫得男是螺絲業少數能以英語直接和客戶溝通的人。原先要讀醫學系的他，在舅舅（春雨董事長李春堂）的勸服下選擇機械系，加入螺絲業的打拚行列，春雨第一張外銷訂單就是由孫得男所談成。
　在孫得男領軍下，春雨的機械技術能力不斷提升，於是另外成立春日機械公司，專事研發、製造螺絲機械。春日生產的機器品質不遜國外，價格卻足足少了一半，更重要的是耐用。「三十五年的機器還在用，」春日研發部經理陳文華驕傲地說。
　春日機械不但獨佔了台灣一半的螺絲機械市場，同時外銷到日本、美國、歐洲。
　除了春日的機械、模具是世界一等一的技術外，還不能忽略來自中鋼的上游原料。
　早期螺絲原料必須依賴進口，上游業者常被人掐著脖子。中衛發展中心總經理蘇錦夥分析，中鋼提供的原料，從完全無法做成螺絲，經過反覆與螺絲廠商切磋，到現在一流穩定的品質，使台灣螺絲業在世界舞台上站得更穩。
　「要做高品質的螺帽就用中鋼的材料，比較低層次的產品，原料才從國外進口，」三星五金業務經理林敬典肯定中鋼原料的品質。

小尖兵、大後衛

　這種緊密聯繫的聚落，所發揮出來的力量，不僅顯現在生產、製造技術的相互支援，在外銷行動上的靈活補位，也彷彿是一場精采的球賽。
　螺絲廠商接訂單，靠的是團結合作的產業樹，而不是單獨的小企業。
　不管外國客戶要多少種產品，螺絲業者都說yes，「訂單接回來，大家幫忙分著做，相互支援，」蘇錦夥形容螺絲業這種小尖兵、大後衛的作戰方式，讓台灣的螺絲出口量稱霸世界第一。
　群體力量讓早期這群英文只會講「yes」的老闆與老闆娘，提著超重的螺絲樣本皮箱，單槍匹馬，走遍天下無所懼。
　「外國客戶來台灣，上午在這家廠商談生意，下午他們親自送他到對面競爭對手的工廠去坐坐，」中鋼市場部管理師莊期福說出這群人的可愛。
　螺絲種類包羅萬象，大廠無法大小通吃，小廠容易佔有一席之地，也是螺絲產業容易彼此合作、不斷繁衍的原因。
　只要能專精於其中一、二種產品製造，「豬舍、農舍裡，一、兩部機器加上夫妻兩人，」就可以開工，春雨總經理李明晃譬喻螺絲業容易找到切入的利基。
　這也是台灣一千六百家螺絲螺帽業者中，年營業額超過三億的廠商不到三十家的原因。
　蓬勃、和諧的表面下，台灣螺絲產業也有隱憂。群聚發展到相當規模，分子間的競爭也愈加激烈與白熱化，甚至開始產生削價惡性競爭的現象。
　「拚價格，幾乎已經到流血在賣的地步，」會計系畢業、螺絲業少數不懂技術、專精財務報表的三星五金總經理吳仲義，為螺絲業「輸人不輸陣」的心態頭痛。
　「互相支援、互相嫉妒、互相打殺，」李明晃說，這就是螺絲業最真實的寫照。

外移鬆動產業樹

　分子間的競爭威脅到彼此的生存，台灣的螺絲螺帽產業，還共同面臨更深層的危機。生存條件惡化，外移腳步漸漸挪動，螺絲產業樹的枝葉開始離根。
　人力、土地、環保等問題，讓螺絲業者選擇出走來延續企業的生命。螺絲公會理事長胡喬治指出，近五年幾乎沒有新的人加入現場工作。
　春雨每年新進員工留下來的不到二○％，外勞雖然暫時補充，但是兩年一換的居留制度，造成技術無法生根。「未來可能還必須回過頭來到春雨印尼廠去取經，學習技術，」春雨營業副總經理李世和擔心。
　包括春雨、聚亨等大廠相繼到大陸、東南亞國家設廠，「螺絲產業樹將連根拔起移植到外國，這是很大很大的隱憂，」中衛發展中心總經理蘇錦夥歎氣地說。
　除選擇出走，轉投資、多角化也是螺絲廠商的另一條出路。一年半前，春雨在美國芝加哥成立金屬射出成型實驗室，嘗試開發高難度的零件加工領域。
　往螺絲上游原料發展，也是春雨努力根留台灣的路徑。
　從中鋼來的鋼材，必須經過球狀化熱處理等加工過程軟化材質，才能製造螺絲。十多年前，春雨投資三億台幣建立球化工廠，月產一萬噸，規模比中鋼還大。
　具規模的大廠有能力到海外投資設廠，或以多角化經營來另謀出路，但是屬於產業樹末梢的小廠，未來恐怕命運未卜。
　「黑手出身的這群人，脆弱、欠缺魄力與國際觀，在台灣經濟轉型的過程中，將會很難生存，」春雨總經理李明晃說出他的憂心。
　螺絲公會理事長胡喬治擔心，大廠外移所引起的連帶效應，將使台灣螺絲巢面臨逐漸瓦解的命運。同時也帶動東南亞、大陸製造水準提升，回過來威脅到台灣。
　群聚在台灣南端角落，胼手胝足的小螺絲釘，數十年來的努力，築起台灣螺絲外銷王國的美名。不過，未來在一些大廠紛紛抽腳而出、產業樹相互支援依存的優勢不再時，如何維繫台灣這項得來不易的世界第一，是業者與政府應深思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