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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誤的外交戰場

南非與我斷交、巴拿馬與瓜地馬拉屈服於中共威脅,兩岸外交戰火從非洲、中南美延燒到羅馬教廷,然而,對台灣而言,這可能是場選錯戰場的戰爭。在加入聯合國、爭取更多邦交國之外,台灣還有許多更開闊、更有利的外交戰場,等待開闢……

其他

上個月,中共在聯合國安理會首度動用否決權,反對派遣和平部隊至瓜地馬拉。中共外交部發言人沈國放指出,瓜地馬拉承認中華民國,「違反聯合國認定只有一個中國的原則。」瓜地馬拉在這場史無前例的外交勒索下,更改初衷,決定撤回對台灣加入聯合國的支持,才使中共打消杯葛。
 加上邦交大國南非宣布將與台灣斷交,在中共嚴酷的擠壓下,台灣的外交正遭遇自退出聯合國後再一次的重大危機。兩岸外交競逐,已到了肉搏相見的地步。
 但是這場戰爭,卻是兩股差距懸殊的力量較勁。一個是具有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的大國,獲得世界上所有重要國家的承認;另一邊則是非聯合國會員,僅有三十個邦交國。彼此都宣稱:只有一個中國。
 這兩個政府正眼對眼地當面衝突,毫不相讓。「這場外交戰從現在開始,會一直打到二十一世紀,」民進黨的陳文茜預言。
 荒謬的是,雖然戰況激烈,但是台灣卻完全選錯了戰場,在中共所指定的時間、地點,按照中共的規則,台灣的外交搏鬥正陷入掙扎。

尚未開始就已落敗

 當整個世界以十倍速改變,尤其當對手的實力以十倍速增長的時候,台灣還因襲原有的思考模式尋找自己的國際生存方式。
 美國政治學者杭亭頓(Samuel P. Huntington)指出,後冷戰時代,主導國際秩序的不再是少數霸權,而是多文明之間的抗爭,各文明或民族追求自己的認同。關鍵是,現在不止西方,而且包括日本與中國,都已經擁有相當驚人的經濟力量,所以更加鮮明地追求自己的國際政策。
 二次大戰後,以西方為主的國際秩序逐漸衰落,經濟是重要的指標。更巨大的改變發生在一九八○年代,中共改革開放幾年之後,中國大陸的經濟發展速度已經遠遠把西方國家拋到後面,甚至超過四小龍。
 「外交其實只有兩樣東西,經濟與國防,」中美工商聯合會理事長辜濂松說,但是現在的世界潮流不再崇尚軍力,所以經濟決定力大增。
 問題是,台灣的外交戰略有沒有認知世界的改變?陳文茜批評,台灣歷經冷戰結束的地殼大變動,外交卻仍然沿襲過去的遊說外交、傳統外交方式,根本稱不上是「經貿外交」:「政府仍然重視傳統的正式外交、重視邦交國數目,仍然積極拉攏非洲、中南美的小國家。這些國家與台灣人民有多少交往?」
 許多分析者都指出,走傳統外交,台灣注定被中共打得抬不起頭來。中共有核武、有戰略武器、在安理會中有否決權,是地緣政治中的超級霸權。相反的,如果比較經貿實力,即使中共經濟力在增強,台灣仍然與中共可以平起平坐。
 但是當後冷戰時代來臨,世界開始重視經濟、實質外交,整個局勢發展對台灣有利的時候,「台灣反其道而行,還選擇最不利的策略,」陳文茜說,台灣已經參加了APEC,卻到現在還不能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

布袋戰略圍堵台灣

 然而中共的戰略卻一直非常清楚。前中共資深外交官陳有為證實,中共的兩面策略就是:「在外交上收買小國,加強圍堵,讓台灣山窮水盡;在經濟上則是促進交流,使台灣對中國大陸的依存度增加。」政治與經濟兩方面,中共毫不留情地加強攻勢。
 南非失利最大的衝擊,倒不是台灣的邦交大國又少了一個,而是八○年代末期以來,台灣務實外交策略的一大挫敗。台灣突然發現,形勢逆轉,隨著中國大陸的經濟發展,以及香港即將在今年收回,中共在外交上取得過去未有的經貿籌碼。
 中國大陸市場的致命吸引力,在競逐商機的西方跨國公司眼中,成為向中共靠攏的最大原因。立委蕭萬長分析:「美國企業對中國大陸市場的熱中,使國會對中共立場開始軟化,現在美國朝野已經不把中共的人權紀錄與最惠國待遇一起考慮。」。
 而且兩岸政經體質迥異,中共其實是站在更有利的位置打經貿外交牌。蕭萬長指出,台灣的經濟體制已充分市場化,西方企業要進台灣,面對的是市場的公平競爭。「但是中國市場完全不同,跨國企業仍然要花很多精神與中共政府打交道,爭取特許,」蕭萬長指出,這就造成外交勒索的機會。
 台灣政府不可能再像強人主政時代,指導企業的決策。例如台灣本來要向美國的波音買客機,但是最後卻因為長榮有自己的需要,改買歐洲空中巴士的機種。「美國人氣,但是美國人不了解,今天台灣的大企業已經不可能完全聽政府的話了,連華航也不會聽,何況長榮,」辜濂松指出問題的癥結。
 香港是中共連環套中另一個籌碼。「南非之後,巴拿馬是另一個受香港問題影響的國家,」李總統的外交智囊、國策中心主任田弘茂指出,巴拿馬運河依賴世界貿易才能維持運河的繁榮,許多船隊登記為巴拿馬籍,而這些船隊在亞洲的活動以香港為據點,如果巴拿馬不能在香港設立領事館,對運河貿易將產生很大的影響。
 在國際舞台上,中共本已擁有龐大的政治資源,現在更自由地運用經貿資源來打外交戰。「過去中共在國際舞台上無法施展的政治影響力,現在因為經濟力的提升,而能在安理會中實現,」台北國策中心研究員李文志指出,李登輝總統訪美之後,中共的新隔離主義運用一切資源,對台灣的「布袋戰略」愈收愈緊,台灣的國際空間遂急遽縮小。
 政治、經濟、外交,環環相扣,中共從不同的環節步步進逼。前中共資深外交官陳有為說,中國大陸現在的外交處境是「一八四○年鴉片戰爭後,一百五十年來最有利的狀況。」

新世紀外交

 面對時代丕變帶來的衝擊,傳統外交官的心態、外交的重點與戰略如果再不改換,必定將被中共在佔盡優勢的戰場上壓制下來。
 前外交部長錢復指出,將來與過去完全不同,「未來是會議外交的時代。」他分析,冷戰結束之後,國際組織的地位愈來愈重要,不論區域性或全球性的組織大幅擴張,而且各國在其中磋商、談判,爭取自己的權益。
 但是未來的世界,並非回到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外交折衝的黃金時代。「過去主導的仍然是政治與軍事考慮,而現在則是經貿環境、勞工、衛生、國際犯罪、婦女問題,成為各國共同關心與磋商的焦點,」錢復指出。
 而在新外交時代,台灣其實有理由樂觀。曾多次參與國際組織會議的蔡英文認為,在國際溝通協商的時代,台灣其實有很好的機會:「傳統南北對抗、貧國與富國的對立,台灣剛好介乎其中,可以扮演溝通的角色。」
 但是台灣很少在國際場合中講話、表達鮮明的立場。「當你不講話,人家就當你不存在;相反的,雖然處境類似,像香港講話就很大聲,」蔡英文指出。
 李文志也反對與中共做硬碰硬的競爭。他認為,台灣必須掌握與中共最大的區隔、最大的外交資源在何處,「台灣需要新的整體外交戰略。」
 李文志指出,要有新的外交設計,必須有新的世界觀。「台灣最重要的戰略資源,就是讓台灣成為當代人類價值體系中的重要環節,」這才是真正的安全保障。他舉例,美國之所以可以派航艦到台海,是因為台灣是民主國家。
 國際人權組織對中共的嚴厲批評、中共對生育控制的不人道處置,乃至環境污染的改革幅度、動物保護的程度、民主的程序與模式,其實都是台灣的外交資源,台灣應該拉開戰線,廣泛贏取國際各類團體的支持。如果能善用這樣的優勢,「眼前的挫敗不是挫敗,未來反而有更大的國際空間可供發揮,」李文志指出。
 南非的失利其實就是很好的教訓。曾經到南非觀察選舉的立委張旭成指出:「外交部仍然太相信錢,對南非知識份子、智庫做的工作不夠。」結果,約翰尼斯堡的國際關係研究所幾乎就變成中共的代言人,一面倒影響南非的輿論。

轉進新聯合國

 在最關鍵的經貿外交上,台灣更需要重新出發,擬訂切實可行的戰略。
 張旭成就認為,台灣自己沒有好好利用自己的經貿力量。他特別指出:「未來WTO可以說是經濟上的聯合國,在這樣的架構內可以進行官方接觸,在其中能捍衛並促進經濟利益,據理力爭。哪個國家不讓我們的產品進去,可以申訴。」
 陳文茜也指出,現在的聯合國其實是一個破產機構,而且中共擁有安理會的否決權,台灣應積極加入屬於二十一世紀的WTO,並且在APEC中扮演更積極的角色,對亞洲負起更多的責任。「如果我是外交部長,首先就利用東南亞各國的經貿辦事處,整合台商資源,形成一致的行動,增加談判的籌碼,」在她看來,台灣至少可以運用中小企業發展的經驗,成為東南亞國家中的領導國家。
 在參加WTO新加坡會議之後,立委蕭萬長仍然肯定經貿實力是參與國際組織的最佳籌碼。「中美斷交十六年,但是兩國的經貿關係成長,也是以這十六年最快,」他指出,經貿利益不見得受到國際地位絕對的影響。像新加坡,雖然旁邊有虎視眈眈的大國,但在努力發展經濟之下,國際空間仍然游刃有餘。
 相較之下,台灣善用本身優勢的能力顯然不足。張旭成主張,台灣應該要有強烈的企圖心,不論參加什麼國際組織,「就要成為組織中不可或缺的一員。」
 他建議今年李登輝總統參加巴拿馬運河會議時,應該掌握機會提出真正可行的、長期的經濟合作方案,「使世界各國覺得台灣真正能提出使大家眼睛一亮的東西,否則一天到晚出去訪問也沒有什麼意義。」

外交架構重組

 但是要真正發展運作新的外交戰略,傳統的外交思考與訓練勢必改變,整個決策模式也必須大幅調整。
 錢復提醒,外交工作完全變了,「不能再死背國際法、中外條約,」反而要充實常識。像國際間最關心的婦女問題,「傳統外交官幾乎是不碰的,但是現在一定要了解,」他指出。
 而且現有的外交組織也要改。蔡英文從國外的趨勢建議,對外關係上應該發展扁平組織,「行政人員要變成專業人員,充分了解國際各種領域的議題。」因為她發現,在進入會議外交、多邊會議的時代後,與過去雙邊會談完全不同,談什麼要能立即反應,對實質問題的掌握不夠,就只有挨打的分,而現行的文官體系無法培養這種人。
 面對中共的大國外交,要以小國的資源打硬仗,顯然需要將才。「未來的外交人才,需要的是開拓精神,而不是守成,」陳文茜主張,對外交人才的訓練應該視為特殊人才,不可能從現行的文官考試制度中找到,應該跳出現有的框框,否則外交不可能改變。
 整體的對外架構更需要大幅改進。國際資訊瞬息萬變,面對新的形勢,「國家要變成一個整體,政府官員、產業界必須有充分的溝通,」蔡英文說。她舉澳洲為例,澳洲政府特別成立外交貿易部,統籌政治與外貿的議題,有兩個部長,但是共同解決問題。她也建議外交部,應該用「無任所大使制」,聘請民間人士擔任,引進民間的力量為政府效力。
 長期在國外奔波,自稱因為時差混亂、生物時鐘已經壞掉的辜濂松認為,當前情況下,外交官有時候能做的很有限,「他們沒辦法去敲別人的門!」他主張,政府應該組織訓練民間有潛力的年輕人、企業家或是專業人才,教他們外交上的說辭、禮儀,並且很早就派出國去歷練,與各國培養深厚的人脈關係。「像日本,應該在這些人做科長時就與他做朋友,否則等他有朝一日飛黃騰達,就不會理你了,」他指出。
 危機當前,田弘茂認為,積極進行國內資源的總動員刻不容緩,「真正做到蔣經國時代的總體外交,外交部要以面對危機的態度應對。如果外交部不能做這樣的事,則應該在總統府或行政院下設置委員會。」

管理危機,超越危機

 田弘茂批評,長榮考慮買空中巴士的飛機,「我們的駐外單位也不知道,不能發揮全盤的效果。」
 在面對外在危機的時候,甚至整個施政心態也要改變,要真正走在國際的浪頭上,兼顧各項議題與價值的趨勢,做某種程度的調整。李文志建議:「經濟成長只要設定在保持中度的水平,而投更多的心力與資源在環保、生態、健康等其他方面,」這樣才能真正順應國際社會發展的大趨勢。他強調,不要為了生存而不擇手段,應該生存得更安適。
 危機也是機會。但只有選擇更廣闊、我方兵力更優勢的戰場,在這場戰線延長的外交對決中,台灣才有贏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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