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越文化的誤解

大約在三、四年前，坐夜快車從布拉格到法蘭克福，車廂裡坐著一對黑人夫婦、一個在聯合國工作的比利時女人。這個比利時人因為工作在非洲住過，因為我對非洲非常好奇，就問了很多她對非洲的意見。
　從頭到尾，我們是用英文交談。交談中，當講到非洲人的時候，彼此用的詞都是the African（非洲人）。講了大概十幾分鐘之後，我突然問她：「妳在非洲是住在哪一個國家？」她說是肯亞。我就說：「如果妳在非洲待過那麼長的時間，為什麼不說『肯亞人那樣』、『肯亞人這樣』，而說『非洲人那樣』、『非洲人這樣』？」
　這個問題把她當場愣住了。等火車轟隆轟隆又往前駛了不知道多少分鐘，她才有答案。她的答案竟然是說，她覺得很慚愧，因為非洲事實上是有非常非常多的國家、非常非常多的部落，國家跟國家之間、部落跟部落之間，有不同的語言、不同的歷史、不同的宗教，非常不一樣，而非洲以外的人想到非洲的時候，卻只想到一片「黑暗大陸」，那一片都是一樣。
　這個遭遇指出了什麼？
　在對文化做解析、做價值判斷的時候，有幾個通常會犯的錯誤。第一個，我稱之為「以偏概全」。
　我們拿兩條河來做比較。一條是紐約的赫得遜河，一條是德國的萊茵河。沿著萊茵河岸，你可以走上五十公里、上百公里。因為德國是一個人口稠密、高度開發的社會，因此相當壓縮個人空間，一條河是屬於集體的、國家的、社會的，個人即使再有錢，也不能在河邊買一塊地，說這塊地是我的，別人不能經過。因為人口稠密，所以要保護集體的利益。所以在德國，森林都是國有的，幾乎不可能在森林裡走一走發現No Entrance!（不准進入）的牌子。
　但是在美國就不一樣。沿著赫得遜河走，走不到二十分鐘，馬上就會看到Private, No Entrance!（私有土地，不准進入）的牌子。有錢人可以買一塊地，這塊地就是屬於個人的。因為歷史背景不同、社會形成環境不同，在美國，個人的空間要比德國大得多。從景觀看，這兩個社會裡個人與集體的關係就完全不一樣。

義大利與德國女人們

　不講美國和德國、移民社會和傳統社會這麼大的差距，就講歐洲社會裡頭基督教和天主教的差別。
　大致來說，天主教國家在道德方面我們用「保守」這個詞來形容，像離婚這件事是相當嚴重的，墮胎也是違反教義，而基督教國家對離婚、墮胎的看法相差就非常大。到今天，在西班牙，女孩子要和男朋友約會，還要有長輩陪著一起去約會。
　除了宗教的差別之外，民族性格差別也很大。就以拉丁民族來說，法國人多愛吃、愛喝、愛玩、愛樂！所以法國有時裝文化，因為他們愛漂亮。如果到巴黎的街頭和德國的街頭，你會發現，法國人都很漂亮、德國人都很難看。
　到義大利，那裡女孩子更是每個都很花俏，短短的裙子會飄起來的，而且坐在摩托車上絕不會橫跨著坐，一定會斜側著坐，就為了姿態的美妙，才不管這樣腿會酸死了。她要的是美麗！如果德國人要坐摩托車的話，第一個不可能會穿裙子，才不管美貌不美貌，她要安全，一定穿長褲，而且一定穿皮褲，擋風又擋雨。而且要她不戴頭盔，打死不幹！她一定要戴頭盔，生命第一、安全第一。要是義大利人，要她戴頭盔，打死不肯！要說她們都是「西」，真是從何說起。
　在做文化比較的時候，避免以偏概全是非常重要的。當我們宏觀的時候、說「這個民族如何如何、那個民族如何如何」的時候，不能忘記有微觀的存在，不要忘記文化和文化之間的歧異性、複雜性。

異文化V.S.文化內差異

　第二個文化比較時必須自我警惕的東西是，許多我們認為是異文化之間（inter-cultural）的差異，其實是單一文化本身之中（intra-cultural）的差異，也就是說，那個差異不只是存在異文化之間，而往往已經存在本身這個單一文化之中。
　以一個最簡單的概念來說。我們說「中國是一個儒家文化，所以中國人如何如何」。但是，這個「儒家文化」是董仲舒之前的儒家文化，還是董仲舒之後的儒家文化？即使是在董仲舒後的兩千年，確實是窄化的儒家文化變成主流，但是難道中國這兩千年裡頭就只是儒家文化嗎？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做官的人在朝的時候是儒家，但是在野的時候馬上變成道家和佛家。
　所以文化是一個河流，是流動的。在一個大的河流裡，當然有主流，但是也有從別的地方來的支流，而且河道一直在改變之中。
　這種異文化和文化內的差異，還有一個很重要的面貌。統治者常常試圖把文化內的差異，解釋成異文化的差異，不管是董仲舒，或者是希特勒，或者是李光耀。
　它有幾個手續，第一個手續是從許多文化中，取出對政權最有利的文化，而且是這個文化思想中對政權最有利的部份，提高它的地位。第二步，是把它和民族文化對等起來，稱之為國情也可以、道統也可以、正統也可以，把這套思想和文化主流畫個等號。下一步，就把與這套思想有差異的東西，和外來文化畫個等號，這個時候就說這些支流思想是外來的東西。
　畫了這兩個等號之後，就可以打擊這些統治者不要的東西，說它是外來思想。像人權、民主這些思想，就很容易變成外來思想，就像德國就說這些東西是英國、法國的思想，是毒蛇猛獸。
　最後一個文化現象是文化的補償作用。當我們看到一個異文化裡頭不能理解的現象時，譬如說阿拉伯世界的女人全身罩得只露出兩個眼睛，又不能開車、又不能這個那個，可能要想想文化的補償作用。

文化中的補償作用

　文化的補償作用是說，一個文化在一個領域的「缺乏」，很可能在另一個我們看不到的領域有「多餘」，得到補償。或者是某一個領域的多餘，在另一個領域有缺，兩者之間有互補的作用。因此，要對文化的現象下價值判斷的時候，慢一點，要想想，是不是後面有我看不見的東西，然後才能夠下價值判斷。
　舉例來說，中國人最喜歡說美國人不孝順、不撫養父母。這所謂的不撫養父母、不孝順，在我們的文化看來是一種缺，但事實上在你看不見的地方，也就是福利制度，老人不需要養兒來防老，因為有自己的養老金、有種種的機制來補充我們看來的缺。
　我們也常說，西方人的朋友之間沒有通財之義，中國人是比較有情的，是可以向朋友借錢，我們說這是義。當你看到美國人或德國人之間不向朋友借錢，會說他們不講義氣。這又是一個價值判斷，但這是真的嗎？
　我們都知道不是的。他們在我們定義的朋友之義領域裡的缺，後面有一個補償作用。他們之所以沒有通財之義，是因為銀行貸款的制度通行得很好，所以一個人不需要向朋友借，避免傷感情，只要向銀行或種種貸款機會去借。
　再以中國人做例子，外國人常常說神祕的中國人，為什麼呢？有一種說法，中國人說yes or no很難分辨。所以西方人常常說，和中國人、日本人做生意非常困難，因為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我發覺，中國人的yes or no不太由口頭語言來傳達，不是用嘴巴說出來、不是用聲音說出來「我贊成」或「我反對」。中國人有他的身體語言，用沈默來表達。當某人表達他的構想，而我贊成時，我也許會用口頭語言：「啊！好極了。」但是當我心裡很反對，覺得這真是白癡才說的話時，我會這麼說嗎？當然不會。但是我有我表達的方式，譬如只要不講話、盯著地上看就可以了，是不是？
　也就是說，當西方人看到中國人在口頭語言領域裡的缺，在他看不到的領域裡，身體語言是多出來的。

台灣內在的文化誤解

　從以上三個原則，不僅可以拿來做為面對外國文化的參考，有時候也可以拿來思考自己族群文化的問題。
　台灣現在最大的幾個族群是閩南文化和外省文化。對於外省文化，有幾個概念化的命題，譬如說「外省人都是特權階級」，這就好像說「西方人都不孝順」。外省人是不是都是特權階級？外省人有軍眷區裡過得非常清苦的，他們從來沒有享受過特權。
　那麼倒過來，外省人說閩南人、本省人的時候，像我十歲的時候，心目中本省人和外省人最大的差別，就是有田地、有房產。凡是有房子，而且房子上面可以打釘子、可以掛祖母的照片那就是本省人；總是住公家宿舍，而且永遠在搬家、永遠在做插班生的，那就是外省人。這是我對本省人、外省人的定義。但是本省人一定有田地、有家產嗎？
　在我們這個社會裡，還沒有社會共識，而且還在尋找社會共識的過程之中，文化的誤解就非常需要破解，以偏概全的危險就非常需要化解。
　其他原則，像是一個文化應該如何和一個文化……其實如何之間，有很大的差別。每一個民族、每一個文化都有其理想的和想像的一面，還有實際上（in practice）是怎麼樣的文化。在批判一個文化的時候，要弄清楚到底是在講這個文化理想的那一面，還是實際的那一面？如果這個不搞清楚，就會犯許多的謬誤。
　從兩百年前開始談中西文化，我們還沒有從西方文化的巨大陰影中出來。台灣在解嚴前，給西方人的印象，就是自卑和自大的中國人。那個時候，有知識的西方人到台灣來，像海德堡的漢學家，十年前來過台灣，現在再到台灣來，問他最大的感覺不同在哪裡？有很多人會說，現在到台灣的那種輕鬆感，是以前沒有的。
　那種輕鬆感來自哪裡呢？因為現在台灣人是有自信的，所以現在和西方人來往是完全平等的，所以對西方人來講，和台灣人來往也就不緊張了。以前和台灣人來往，台灣人一方面自卑、崇洋媚外，一方面又排外、自尊自大。這種扭曲的情形，對有知識的西方人來說，也是一種非常緊張的情況。他們非常怕講錯話，也不知道什麼話是講錯話。因為現在是平等的，所以什麼話都敢說。
　也就是說，我們對西方的認識，已經從以前非常片面、膚淺而且刻意扭曲的，到了今天已經能相當平常心去認識。可是要從長久的帝國主義歷史陰影中站出來、要能對自大和自卑進行解咒的話，不只是平等來往而已，可能還要更深刻地知己和知彼。而這可能是年輕的一代要做的非常重要的課題。（林志懋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