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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住最後的東海岸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國家,要用水泥把台灣圈起來?」 「只要對這塊土地有感情,就沒法忍受。」 為了阻止花東海岸線在道路拓寬工程中淪為水泥長城, 一名鞋商、一位老師,串聯起一群關懷的力量,展開守護東海岸的行動……

其他

一個鞋商和一個高中老師,一對平凡的夫妻沒想到他們返鄉看海的一趟旅程,竟掀起一場搶救東海岸的大浪,而且也初步獲得成功。
 翠綠的山巒、如珍珠般的絕美景致,蜿蜒散落在世界最大、最藍的太平洋岸邊的濱海公路上。花東海岸是台灣少數倖存枕山襟海的山水之鄉,但現在東海岸在大規模的道路拓寬工程下,美麗海灘、山坡、草地消失了,蜿蜒而行的美麗公路也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水泥擋土牆、水泥護欄,以及整片的水泥消波塊。
 挖山、填海、開路、建擋土牆、丟消波塊,浩大的道路拓寬工程已無聲地進行了許久。經費超過百億的台十一線拓寬工程,由花蓮南浦加油站起至台東市止,全長一七三公里,是六年國建的重大建設之一。目前台東縣拓寬部份,已完工大半,而花蓮縣路程十九標中已開工四標,發包近十億元。
 從一個人痛心,到一群人關心,甚至發起「搶救消失的海岸線」活動,阻止花東海岸線淪為水泥長城,變色的東海岸似乎露出一線曙光。
 在半年來各方努力下,公路局考慮省府經費不足及被抨擊工程對環境和景觀造成影響,已在十一月十九日決定暫時凍結拓寬計劃。
 省交通處長陳世圯表示,拓寬台十一線是既定政策,一定要做。但已經委請東華大學自然資源研究所教授徐國士籌組專案小組,邀請海洋生態、地質、景觀,護岸方面的專家重新審視,提出環境影響因應對策,「只有部份施工,應該還來得及補救,」陳世圯從善如流地表示。

找一個眷戀台灣的理由

 發起這場救海岸請願活動的人,是在大陸經營鞋廠的黃雍熙。四十八歲的銀得福實業副總經理黃雍熙,留著小平頭,在妻子廖惠慶眼中個性極為含蓄。但今年夏天他看見東海岸破壞的景象時,卻當場淚流滿面,覺得心在滴血。「只要對這塊土地有感情,就沒法忍受,」他回憶當時的痛心。
 黃雍熙夫妻兩人都是荒野保護協會的會員。廖惠慶表示,她有四個兄弟姐妹已經移民國外,「但我們不願離開台灣,一直想找一個眷戀台灣的理由,常常告訴自己——我們還有花蓮,」擔任中正高中音樂老師的廖惠慶,仍執著地相信世界存在真善美。
 年輕時曾是第一個玩秀姑巒溪的人,也曾是滑翔翼的國手,黃雍熙對大自然有份難捨的感情。他表示,大自然是老天爺給的財產,任何人都沒有權利用這種方式去破壞土地,去毀掉幾十公里的海灘和美景。
 就是這一股對家鄉執著的愛,整整一個半月,黃雍熙丟下忙碌的事業,投入搶救東海岸的工作。「我們瘋狂地到處寫信、打電話,希望能感動一些人共同來關心,」廖惠慶表示。
 但剛開始社會的反應並不強烈:「已經動工來不及了」、「很難改變這個社會」,直到他們找到曾經共同搶救過北部濱海公路的一群專家學者和民意代表,經過共同的會勘和媒體的報導,終於讓這個原本不受注目的環境破壞,得到更多人重視。

用錯誤彌補另一個錯誤

 整個濱海公路拓寬工程,最被質疑的莫過於任意堆放的水泥消波塊破壞環境和景觀。據省公路局估計,單單是在花蓮為了保護海岸,已丟擲了超過一萬個消波塊。而根據原拓寬計劃,為了保護路基,未來還將拋擲超過四千個消波塊。
 據統計,台灣五百公里長的西海岸,水泥海堤已高達四百五十公里,而現在整個東海岸又用水泥消波塊堆起了水泥長堤。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國家,要用水泥把台灣圈起來,我們還有什麼樣的未來?」常到世界各國考察,一位中小企業負責人憤怒不已。
 堆放消波塊,公路局解釋最主要的原因是保護逐漸退縮的海岸。根據省水利局海岸變遷調查報告指出,過去七十年,花蓮港以北海岸線退後一百公尺、南濱海岸二百公尺、石梯坪岸四百公尺。
 東部海岸線後退,主要是大自然的力量。地質專家、花蓮師範學院教授李思根指出,花東海岸受到歐亞大陸板塊和菲律賓板塊擠壓而在數百萬年前隆起,因為仍屬年輕地層,每年仍會以七公分的速度向西北移動。再加上世界級的太平洋強浪衝刷,是屬於侵蝕型的海岸。
 但是過去幾十年,花蓮海岸快速後退,卻與人為不當開發有直接關連。根據內政部的一份海岸調查指出,侵蝕嚴重的花蓮南濱海岸,是由於花蓮港興建防波堤和花蓮溪輸沙量減少。

該是海的,還給海

 李思根教授指出防波堤阻擋漂砂,在美崙溪口形成砂堤,一方面導致海岸灘地完全遭到侵蝕,一方面也使得溪口被堵住,也導致日前花蓮大雨無法宣洩至大海,使得市區淹大水的重要原因。
 海洋大學河海工程系副教授楊文衡則指出東砂西運的政策,使得花蓮幾條溪流中原本會因自然沖刷,而填補海岸的砂石已被挖走。當海岸失去了自然的平衡,當然侵蝕會加速,海岸消失加快。
 花蓮縣環保聯盟會長鍾寶珠批評,因為人為因素造成海岸線急速後退,現在還要用更錯誤的人為方式去補救,用水泥消坡塊去解決,簡直是一個惡性循環。「這是用一個錯誤去補救另外一個錯誤,造成更大的錯誤,」黃雍熙搖頭。
 知名作家楊牧旅居國外二十幾年,今年才返回花蓮擔任東華大學人文科學院院長,面對台灣海岸這連綿不息的水泥長城也不解地表示,看過世界許多海岸,從來沒看過保護海岸,一定要堆上這麼難看的消波塊。他也不相信用一些水泥塊,就可以阻擋大自然的力量,阻止國土的後退。
 世界上已很少國家用消波塊或填海來保護海岸。交通部港灣研究所所長張精機指出,過去同是地狹人稠的日本和荷蘭都有大規模與海爭地的作法,但是近年都發現去和大自然抗爭,要付出很大的代價,在反省後,已減少在侵蝕海岸的開發,「該是海的,還是還給海,」張精機語重心長。

工程愈大愈容易坍塌

 拓寬工程除了對這條號稱「太平洋藍寶石」的國寶級公路,造成景觀上的嚴重破壞,更讓李思根擔心的,則是在未經環境影響評估下,大規模工程對原本就脆弱的地層形成更大衝擊。
 多位學者專家都指出花蓮目前施工的路段,是屬於地質學上年輕地層,而當地又有許多是脆弱易塌的順向坡。大規模的施工,破壞山坡的安定角,將使原先已經漸趨安定的山坡更加不穩,「將來要付出的代價還不知有多少?」東華大學自然資源研究所教授徐國士指出。
 警語猶言在耳,老天爺就來驗收。
 十一月九日開始,一場花蓮八十年來最大的一場大雨,連續三十個鐘頭下了超過六百公釐的雨量,不只造成花蓮地區嚴重淹水,許多學者擔心的事情也發生了。
 濱海公路沿線嚴重坍塌,只見公路沿線土石四處滑落,有些地段路基被沖毀,有些地段路已經宛如起皺的布面,也出現原先為阻擋土石而設計的擋土牆擋不住土石、大雨的沖刷而坍塌。「大自然的力量實在太大,」連現場的工程人員也都搖頭。
 李思根教授則指出嚴重的坍塌固然是因為雨實在太大,但造成各處嚴重坍塌的另一個重要原因,則是為了維護公路而設置的水泥設施和山間道路,將原先間歇河的水道堵死。「不給水流一條生路,它就只好走人的路,」李思根指出,拓寬工程除了應該事先做深入的調查,針對不同的敏感地帶也應該用不同的工法施工。
 為什麼要拓寬?
 拓寬濱海道路造成如此多的爭議,學土木出身的省議員宋艾克,就質疑在交通量評估並不急需拓寬的情形下,將這條道路拓寬背後真正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他表示,拓寬之後與現況並無不同,同樣是兩線道。「是不是只是要找個理由來把地挖一挖,一挖,就要徵收土地、就有工程。先把道路弄寬,就可以蓋比較高的房子,一步步獲取利益?」他懷疑背後的可疑動機。
 濱海公路拓寬背後有無政商利益尚待調查,但卻有多位熟悉海岸工程的官員和專家一再表示,台灣大量使用消波塊的確牽涉龐大的工程利益。他們也指出,一個造價一萬元以上的消波塊,背後巨大利益多由重量級中央民代及省議員所掌控支配。(見七九頁)

英雄成殺手

 濱海公路拓寬工程在關愛家鄉、關心花東的一群人努力下,似乎出現一絲轉機,但也暴露出長期以來公共工程施工單位缺乏環境和景觀的訓練。
 「在台灣對環境景觀傷害最大的常是政府單位的公共工程,」曾任台北都市計劃審議委員,樹茂工程顧問公司總經理董美貞表示。曾在美國居住多年,也是花蓮人的董美貞自覺離開了  花蓮,才愈覺得花蓮的美,也愈覺得台灣應該好好珍惜東海岸這種世界級的美景。
 董美貞認為應該制度上改變,在實質設計階段,應該有對等單位來評估和審查。她以美國景觀道路為例,除了聯邦政府訂出一套景觀道路的設計準則,各州政府在設計階段,都會組成委員會來審查實質的設計。
 「台灣有景觀道路,卻沒有一整套道路景觀應該怎麼做的整體規劃,」東管處處長蘇成田從制度面指出濱海公路引起重大爭議的關鍵原因。
 沿著這條號稱景觀道路的公路一路而下,觸目所及皆是各種人工的水泥工程。花蓮荒野保護協會周玉惠痛心地表示,同樣的金錢,可以做得更好,為什麼要做得這麼粗暴,花的都是納稅人的錢,民眾有權要求。
 一位東海岸風景特定區管理處官員,以東管處許多建設與自然環境能和諧為例表示,「很多工程都可以用其他方式處理,這是用心的問題。」
 在花蓮開了二十幾年的公路,公路局工程人員曾介宗代表多數工程人員的想法:「我們所有的任務就是維持道路的通暢和安全,」
 因此當台十一線的拓寬工程被嚴厲批評為工程暴力破壞環境,也使許多工程人員錯愕不已。他們不知為何自己從昔日造橋鋪路積功德的建設英雄,一夕之間竟變成無情的景觀殺手。
 但更深層的原因,則是對自然和對美的態度。董美貞指出,台灣人似乎很難真正欣賞自然的美,一定要濃妝豔抹、精雕細琢,才是美。

東部的委屈vs西部的憂心

 「從景觀的觀點來看,台灣已經建設得太多了,留一片好山好水、青山綠水給子孫,比什麼建設都好,」曾規劃宜蘭冬山河親水公園,水岸專家郭中端認為東海岸本身自然優美,遠比宜蘭條件好。
 這一條濱海公路的拓寬,牽動的不只是改善交通或者是保護濱海景觀的衝突,更引爆了東部人長期積累的不滿,和許多關心環境人士對台灣環境惡化的憂心。
 東部人對長期以來被視為「後花園」卻建設不足有很大的反彈。
 「幾千億的預算在西部,東部資源已經很少了,好不容易爭取到不過百億的道路拓寬,西部人就來干擾,」花蓮縣長王慶豐不滿地說:「我們已經委屈那麼多了。」
 而更多人則是從維護台灣最後一塊淨土的心情,希望在整個西部環境幾乎都已失守下,能保住東海岸。
 東海岸的危機不僅在拓寬道路所帶來的衝擊。愈來愈多的墳墓沿著濱海公路建起;大批的違章無人取締。甚至在東海岸著名的石梯坪海岸景點上,也正在興建大型水泥建築,而在東海岸國家級景點水璉牛山附近,政府竟然要興建高污染的火力發電廠。

最後的海岸線

 「東海岸已經是台灣最後一條海岸線了,」海洋大學河海工程系副教授楊文衡急切地表示:「我們生活在一個海島上,但可能以後的子孫要看海,就只能出國去看海,沒有福氣再享受海的美了,」他警告。
 經過近半年奔走,花東海岸拓寬工程得到重新檢視的機會。最早關心的黃雍熙感觸很深,他表示發展和保護環境不該是兩極對立,「我們這些人應該去尋找更多專業資源,來和這些地區的人合作一起去找更好的方式進行經濟活動,」黃雍熙說。
 從一個專注事業的商人到四處奔走,尋求更好的專業意見,原本對台灣生態一竅不通,黃雍熙現在已對花東各種地理知識琅琅上口。「又看到他年輕時的生命力,不知是他救了花蓮,還是花蓮救了他,」廖惠慶老師觀察自己的先生。

誰愛消波塊?

 被台灣人俗稱「肉粽」的消波塊,最早是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希特勒為了防止聯軍登陸而放置在海邊,後來被發現有保護海岸的功效,而成為海洋工程的一種方法。
 多位海洋工程專家和學者都指出,用消波塊來保護海岸和路基,只是保護海岸的一種方式,但不見得是唯一和最好的方式。
 據了解目前許多國家,包括美國、新加坡、紐西蘭、澳洲、法國、北歐等許多國家,在親水和環境的考量下,都已紛紛改用養灘的方式——在海灘外鋪上環帶砂子來保護海岸。
 許多專家指出雖然在東海岸有些地方,由於自然條件不得不用消波塊,但使得消波塊在台灣各地被大量濫用的原因則是,牽涉龐大的工程利益。
 多位官員和海洋工程專家指出,目前平均一個造價一萬元以上的消波塊專利權,有許多是由中央級民意代表和省議員所擁有。
 一位海洋學者指出,消波功能差不多的消波塊,沒有專利權和擁有專利權,造價相差近三分之二。但目前規劃單位在利益團體的壓力下,多半選用有專利權的消波塊。「工程費水漲船高,依工程費比例所支付的設計費也可隨之提高,」他估計單單是大量使用消波塊,就使得台灣海洋工程總體費用提高近三分之一。
 一位工程顧問公司代表也表示,消波塊的利益團體施壓是海洋工程界公開的事。他們曾經在規劃一個漁港工程時,總共有九個不同利益團體來施壓,「為了公平,就一人一段,因此,這個漁港就出現了九種不同造型的消波塊。」
 一方面有消波塊團體的壓力,另一方面又沒有足夠資料和研究來評估成效的情況下,消波塊就迅速在台灣蔓延。從西岸到東岸,從海岸到沙灘,甚至登堂入室,走上了陸地,成為保護水泥堤岸和橋墩裸露危橋的設施。台灣各處醜陃無比的消波塊就成了全世界罕見、極為諷刺和獨特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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