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義不要等 — 司法捍衛先鋒

●十月十四日屏東縣長伍澤元，因涉嫌在辦理四汴頭防洪計劃中收受賄款，遭法官黃瑞華當庭收押。
　●十一月四日，台南市長施治明涉嫌圖利建築商，遭到台南地檢署檢察官黃朝貴傳訊。
　●十一月十三日，前台中市長張子源、議長林仁德因涉及台中市八期重劃弊案，被台中地檢署檢察官朱朝亮列為被告。
　●十一月二十三日，屏東市長黃清漢涉及工程圍標、綁標，偵訊後，屏東市地檢署檢察官蔡虔霖將之收押禁見。
　傳言多年的政治人物利用職權炒作土地，以及黑金氾濫而引發的台灣民主危機，近幾年在一群年輕的司法官堅持落實法治理想的努力下，台灣民主正義開始見到契機。
　這些向政壇勢力挑戰的司法官，年齡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間，全是台灣的法律教育體制下訓練出的新生代。他們信仰：「法律在政治之上，政治行為也須接受法律的規範」的理念，強調應該是rule of law，而非rule by law。
　這些年輕司法官嫌惡黑金政治給台灣帶來的災難，都企圖從近兩年的司法改革創造出來的空間中，踏出扎實的路徑。他們的特色是團隊合作、相互支援，發揮查證威力。
　在屏東，剛從高雄蒐證回來，還一臉汗的檢察官蔡虔霖習慣性的用台語表達著他對查察賄選執著的原因：「賄選是台灣金權政治的根源。」
　從兩年前偵辦屏東縣議長鄭太吉殺人命案以來，蔡虔霖抓賄、肅貪的特長，已成高屏地區政治人物的剋星。前後遭他偵查起訴的包括立委郭廷才，以及競選省議員、縣議長的現任議員黃昌源。
　台大法律系、中興法研所畢業，辦案像坦克車一樣勇猛的蔡虔霖，最憎恨的是：「台灣社會的機制，已經被官商勾結與黑道所控制。」
　蔡虔霖回憶三年多前由雲林調到屏東地檢署時發現，當時的屏東是掌握在議長鄭太吉手上，不是縣長伍澤元，「查賄選可以使共犯結構現形，我們又不能移民，總可以在自己的崗位上替台灣做一點事，」他說。
　同樣在屏東，才三十歲的檢察官唐先恆，則從環境保護的層面發揮力量。
　十一月七日晚上八點，屏東地檢處的走廊燈火通明，包括屏東市、屏東縣高樹、里港、新園及竹田等五個鄉長，正在接受檢察官唐先恆的偵訊。長久以來，屏東這五個鄉市一直把高屏溪、荖濃溪及東港溪河床充當垃圾場，每天有將近約三百五十公噸的垃圾傾倒在河川的行水區內。
　唐先恆親自到現場後發現，除了民間的魚塭外，更糟糕的是鄉市公所公然把垃圾丟在河床行水區。但是，「自來水公司只告民間挖魚塭，侵害輸水管地基，卻不敢告公家傾倒垃圾，違反水利法，」走遍台灣山頭的唐先恆，就開始以刑事來彌補行政不足，規劃拯救高屏溪的理想。
　「我沒有太多社會經驗，不能辦查賄、菸毒這樣的案件，我願意從我熟習的下手，」向來注意環保的唐先恆謙虛的說。

死咬著不放

　有些司法官則企圖從經濟面阻斷黑道與政治勢力的結盟。
　蔡虔霖隔壁辦公室的賴慶祥，在屏東地檢署十三位辦理偵案檢察官中，資歷雖輕，不過抓賭的威名，很快就在屏東響起。八十三年十二月賴慶祥剛自花蓮地檢署調到當時所謂「黑道的故鄉」——屏東，正值省市長與省市議員選舉。眼見賄選猖獗，地方政治充斥黑道人物，當時他心中念頭一轉：「檢察官管不了政黨候選人提名，但是，卻可以斷他們的財路。」
賴慶祥立刻與其他同事共商大計，就從查色、查賭開始。
　選舉偵辦賄選監聽的同時，賴慶祥發現候選人的樁腳與六合彩的組頭重疊性很高，「如果在選舉的時候抓六合彩、電動玩具、特種行業，這些樁腳保自己都來不及了，那有時間管候選人。」
　依據這樣推理，最近幾年來，已經凝聚團隊辦案風氣的屏東地檢署，開始對六合彩與電玩襲擊。
　去年十一月、十二月間對電玩頻頻出擊，立刻見效。
　這批檢察官經常晚上自己開車去電玩現場。「廖檢（椿堅）、洪檢（俊儀）、賴檢（慶祥）還扮賭客去探軍情，」專精於地方金融查資金流向、台大法律系畢業的孫國禎檢察官，笑著補充。
　一個晚上經常一抓就是五、六家，七、八家電玩，「看誰有空，誰就認養，」賴慶祥中午吃便當說，因為檢察官每個月平均都有七十至八十件案件要處理，都是算考績的。查電動玩具，是大家主動找來的工作，經常要用晚上與假日來做。
　今年三月間，這群檢察官發現東港地區還有兩家擁有兩、三百台的大型電玩，就利用星期六的下午出動十位檢察官，分成五組，調動屏東各分局一百多個人馬，當場查獲三百多萬元的賭資，一百五十名賭客。實際負責人的縣議員，立刻就遭起訴。年輕的唐先恆藉著抓電動玩具學習不同類型案件偵辦，他十分開心的說：「晚上，大家都回家，不要在電動玩具店，還給屏東一個安靜的夜晚，不是很好！」
　去年底到今年三月，屏東地區就抓了兩千多台電玩，周人蔘案還未爆發，「屏東縣境內，電玩業就已經無法生存，」屏東地檢署檢查長蔡茂盛驕傲的說。
　今年初，在屏東里港抓六合彩，「查到前任副議長呂耀嘉的家裡頭，光傳真機就三十幾台，還有七台連線的電腦，我們把電腦裡六合彩的簽賭資料都叫出來，」檢察官洪政和回憶。當時抓到許多組頭，屏東縣籍的立委與省議員親自到屏東縣警局禮堂充當的臨時偵訊室，「我就站在禮堂門口，指揮警察拿著Ｖ８攝影機，一個門口站一個，誰進來就照，」他說。結果沒有民意代表敢進來干涉偵訊。
　「屏東的這群檢察官，嫉惡如仇，看到案子，死咬著不放，決不罷手，」前屏東調查站主任張濟平對屏東地檢署十幾位年輕的司法官印象深刻的說。
　除了掃蕩電玩與六合彩，這群檢察官更把偵查網撒向地方金融。
　「查賭不能根治，這只是他們的利息錢；真正的金庫，還是地方金融如信合社、農漁會，」查賭最力的賴慶祥分析。
　今年一月屏東縣議長補選前後，屏東地檢署兩位檢察官「適時」接到檢舉林邊農會與另一家地方金融違規營業的弊端，就主動向金融局調閱金檢報告。
　原來，參選屏東縣議長的兩個派系，經濟命脈分別在林邊農會與另一家地方金融。根據金檢報告，兩家地方金融分別都涉及關係戶集中放款、土地超貸、有逾期放款比例過高的問題；檢察官決定著手偵查。屏東地檢署偵辦這兩家地方金融，把他們兩派的銀根都斬斷，兩派都發不出錢來，最後只好讓屏東縣議長補選一直難產。

嚇阻政商勾結

　除了屏東，在台中也可以感受到一群檢察官動了起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對於土地變更弊案的強力追擊。
　「台灣的政治問題在選舉為什麼花那麼多錢？就是從土地撈。」偵辦台中兩任市長涉及都市重劃弊案的台中地檢署檢察官朱朝亮說：「我們辦這幾個案子，是在破除很多人出來競選打土地的主意。」
　台灣選舉動輒花上幾億，「一個縣市長如果按合法的薪水，怎麼能賺回好幾億？」偵辦過台中長億高爾夫球場弊案的朱朝亮說。
　「拿工程的只是小case，變土地才快，」朱朝亮加重語氣的說，只要投資縣市長，讓他給一點資訊，哪一塊土地要變？工業區變商業區，農業區變住宅區，點石成金，結果土地被搞得亂七八糟，這是政治風氣敗壞的原因。
　偵辦衛爾康大火的檢察官王文和沈著臉、嚴肅地說：「更深一層去看，事實上這些都跟我們有關，他們一撈、一炒作，土地漲價，以後我們子孫要買，就變成很貴。表面上他拿一千塊、五百塊買我的票有什麼關係？不要把他當個案，事實上這個影響是整體的。我們有什麼權利，不為子孫著想，把台灣整個資源都揮霍掉？」
　台中地檢署辦案的風格不是捉表象的犯罪，而是想匡正背後一些社會結構的問題，「檢察官要做社會的病理學家，」王文和說。
　這群年輕司法官如何對抗這些玩法的人？
　朱朝亮說：「我們願意學、願意討論。他們比我們還精，我們也要運用集體的力量對抗。」
　台中地檢署辦案衝刺聞名全島，檢察官們一致認為：檢察長王炳輝堅持「司法獨立、法律不受行政干擾」的作風，是台中檢察官開司法獨立於政治之外的重要關鍵。
　「現在檢察官的空間，不在辦的對象大小、官位多高，重要的是有沒有本事找到證據，」被台中地檢署同事稱為小巨人、身高不到一百六十公分、頭髮微禿的李慶義說，現在很多犯罪都是組織、集團的手法，不是個人力量可以面對，關鍵就在能否同心協力，這位經常支援同事出主意的資深檢察官說。檢察官一定要橫向聯繫，相互支援。
　今年夏天，因台中市第十期重劃案遭起訴的台中市長林柏榕，經一審判刑五年。這個案子朱朝亮與另外兩位檢察官，前後大概花半年的時間，研究討論。「本來是很外行，但慢慢的變內行，」朱朝亮說。
　朱朝亮經由研究法令，發現有人把不應該納入重化區的河川地，當作溝渠納入市地重劃，並且發現有一群財團花錢運作，使這塊土地可以參加重劃。讓本來一坪幾百塊，被稱為「爛地」的土地，轉眼之間變成「肉地」－值錢的黃金地，公告地價就從三百四十塊，調到七千四百塊，漲二十倍。
　這些案件凸顯出來的意義，不只是弊案的揭露，也對台灣近幾年來土地炒作的惡風起了警示的作用。
　「我們不是要處罰他（林柏榕），而是將土地問題凸顯出來，透過政商的勾結，很多人從這裡得到很多的暴利。而且價值的系統破壞掉，只要有關係什麼都可以做。」朱朝亮說，大家的想法是：「要跳到背後去，查幾個案子，去凸顯問題，產生嚇阻作用，甚至影響制度。」

社會需求有正義

　是什麼樣的時代氣氛，激起了這群檢察官的熱情？檢察官這一連串令人耳目一新的行動，代表了台灣社會什麼樣的需求？
　馬英九部長時代的查賄選是一個重要的里程碑，讓檢察官有機會站到第一線，許多檢察官回溯三年前，馬英九同時在各地檢署成立肅貪小組，每個月由地檢署召集調查局，召開肅貪小組會議。一反過去由調查局主辦的肅貪案，最後丟給檢察官收尾的被動方式，改成由是檢察官帶著調查員去查、由被動變主動的方式。
　「馬部長功勞最大的地方，在於司法整個的覺醒，觀念的覺醒非常重要，」朱朝亮不諱言的說。再加上今年六月司法部長廖正豪正式把掃黑、掃白列為政策，「檢察官就很清楚，長官是放手讓我們做，各地的檢查署就動起來。」
　「以前每次查察賄選都是辦假的，」朱朝亮說，八十二年底的縣市議長查賄選開始，「議長辦了一大堆以後，大家就知道上面是玩真的，真的要幹了。」
　再加上一審法官爭取審判獨立，庭長由選舉產生，不再由上面指派，審判獨立空間增加，大家就放手做。各地檢察官就一件一件辦，慢慢衝出一些成果，結果也受到社會肯定；風氣就帶動起來。
　台北市地檢署檢察官薛維平記得，八十三年元月在桃園起訴議長經營電動玩具時，還感覺到很大的壓力。可是一個月不到，「全省都在抓議長、抓賄選，」他說，原來的危機立刻變為轉機。

要贏得人民信賴

　從人民到法官，其實都在期待一個新正義時代的來臨。
　板橋地方法院當庭收押伍澤元的法官黃瑞華說：「法律就是要建立人民之間的信賴，才能發揮正義最後一道防線的效益。」
　在審理四汴頭弊案時，黃瑞華立刻接手繼續調查，帶著合議庭的兩位授命法官，前往屏東、台中的金融機構，查出六百萬元的賄款直接進入伍澤元在屏東的帳戶。黃瑞華不止聽訟，而且積極調查；開法官主動調查證據的先鋒。
　過去三年致力司法改革、一審法官獨立審判的黃瑞華，不願意多談正在審理中的案情，只說，檢察官起訴圖利，總有圖利動機，「認定事實的真相，在審理過程中，給每個案子一個正義，贏得人民的信任，司法權威才能建立。」
　否則，人民會漸漸失去社會公義之所在，社會公義不清楚的時候，這個社會會瓦解、社會價值會混淆，每個人不知道要做什麼才是對的，就會變得短視近利，整個國家就會滅亡，黃瑞華毫不思索的說著。
　就在桃園縣長劉邦友遭人槍殺、黑金高漲的同時，台灣仍有一群堅信法治為民主最後一道防線的司法人員，努力在滿是陰霾的政治天空中，綻露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