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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子回鄉再生根

留學歐洲的藝術家回到老村落,整頓人去樓空的古建築; 貿易商忙著回鄉讓失落的花鼓陣重新起舞,公司因此休業也不悔。 在地方文化即將被經濟發展遺棄,甚至鄉村面臨散村的同時, 從南到北、從小街到老鎮, 一個個鄉土重建的例子,一群群不放棄的人, 卻如星星之火,在各地燃起……。

其他

故鄉,永遠是人類心靈最底層的依戀與呼喚。 但是,隨著台灣經濟社會發展,八○%的人口集中到都會區,台灣已經一再失落那充滿魅力和動人的傳統與地方特色,未來恐怕會「失去故鄉,甚至失去鄉村,」文建會副主委陳其南如此憂心。

大群人追著小火車拔甘蔗,糖廠濃濃的健素糖冰淋上紅豆;
伴隨橋頭走過百年的共同回憶,
在鄉民的營造下,成為重振家園的動力與特色……。

 三、四十年來,來自台灣鄉村、小鎮的年輕人,一批批踏著離農離鄉的步調,湧入都市。當這群人在都市叢林中游移,驀然回到故鄉,「還有幾個人,能回到自己小時候生長的地方?還有老媽媽認得你?還有二十年前相同的街道?這種共同記憶的消失,也是社會的失根,」旅居海外的知名作家龍應台,今年十一月間回到台灣時,在一場演講中說。
 為了挽救這種危機,一股「鄉村重建」的運動,正在台灣各角落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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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若不回來,五到十年後,這裡就要散村了,」無風的秋夜,稀疏的星星點綴夜空,三十五歲的謝敏政,赤腳踩在鄉間小道上。二年多前,他終於耐不住故鄉的呼喚,從台北回到嘉義縣東石鄉船仔頭,擔任地方記者。一年前小女兒在這裡出生,這個已老化的鄉村裡,十多年來第一次聽到嬰兒的哭聲、第一次出現新的生命。
 還在二十多年前,船仔頭曾經有五百多位居民,兒童成群嬉戲在三合院的廣場。現在這裡只剩不到一百位住民。有獨居的八十三歲老阿媽,兒子、孫子都是美國博士,家中相簿中還有孫子與美國總統柯林頓合照的照片。也有獨居的老先生,兒子是大董事長。更多的是,六十多歲的老夫妻,依舊辛勤耕作祖先留下來的田產,等待著子女逢年過節回家「作客」。
 四十三戶紅磚、瓦蓋的三合院,周圍被廣黔的農田包圍。船仔頭是台灣典型的農村聚落,凋敝而沒有未來。
 「廣大的農村,都在呼喚遊子,」謝敏政去年終於又說服在台北上班的妹妹,回家鄉居住。希望將父母的田地,轉型為都市人休閒農業使用,分割一個個小單位,租給鄰近嘉義市、台南市的上班族(例如醫師、老師)假日來活動筋骨、種種蔬果。
 這位太太及朋友眼中的「超級夢想家」,談到船仔頭的未來,會連續一、兩個鐘頭說個不停。
 他希望將緩緩流過船仔頭、終年溪水不淺的朴子溪,變成可以遊船的地方;將當地三合院保留下來,發展民宿;還有他父親養的那頭老牛,也可以「載客」,讓都市人來船仔頭體驗逐漸消失的農家生活……。最終帶動地方復甦,讓散居外地的故鄉人,若想回鄉,也可以掙一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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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園縣大溪鎮和平路,一條類似台北迪化街、三峽的老街。一百多年前,船舶可直溯大漢溪,直達和平路旁的碼頭,一時商賈熱絡,發展出約有一百家商號的大溪老街。每家商號的牌樓、店招,幾乎都留下了當時代最繁複、巴洛克建築風格的精雕細琢。
 建築外,這裡也有豐富的產業與人文。聞名的大溪豆乾,從這裡發源,至今第一家老店仍在老街營業著;知名歌星鳳飛飛在這條街度過童年;台灣第一任環保署長簡又新也在這條街出生。
 但是當大漢溪早已淤淺、年輕人口被台北都會吸走後,今日的大溪老街已然蕭條。現在約有三分之一的店家人去樓空,傳統的神桌木雕店,冷冷清清,還有三十多戶的傳統老屋,在過去四十年的經濟發展中,被拆除、改建成為台灣到處都可見的透天厝。雕梁畫棟,變成水泥、鐵窗與瓷磚。
 直到去年,為了保留、再造老街風華,大溪鎮公所、文建會與台北一群學者專家,慢慢與當地人接觸、影響,終於在今年由當地居民組成了「歷史老街再造委員會」,由當地人自發、一同思考老街的未來。一切有了轉機。
 十一月初一個夜晚,當地居民三、四十個,就著灰暗的夜光、燈光,集聚在一棟老屋的中庭廣場,進行著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居民討論。他們得到的第一個共識是必須將還有五十幾戶的老屋牌樓,保留下來,成為當地最大的特色。
 「住在這裡幾十年,從來沒有好好抬頭看過這些牌樓,原來愈看愈好看,」有居民說。有一位「和平叔」,明年準備娶媳婦,原本計劃將百年老屋拆掉,改建新房,現在卻也猶豫了。因為害怕將來「走在街上,會被鄰居交相指責、唾罵。」
 有了第一個共識後,他們進一步的討論著,將來所有壓克力的店面招牌,必須重新美化;騎樓高度必須齊一,以方便路人行走;電線桿要地下化,以美化環境。甚至將來整條街,必須擬訂「居民公約」,規範商家不能亂丟垃圾,不能惡性競爭。例如將來這條街「萬一」以特色,能吸引很多觀光客,老街中若已有一家賣牛肉麵的,另一家就必須賣炸醬麵或大滷麵,區隔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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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嘉義船仔頭、大溪老街,近幾年來台灣從南到北,從東到西,不管是一條街、一個小聚落或是一個鄉鎮,都可以發現「社區重建」或「鄉村重建」的案例,如星星之火,在各地燃起。

意外的傳統聚落

 鄉村重建的主題、切入點,可以是聚落保存。
 台南縣山區的楠西鄉「江家村」,有著面積三、四甲的閩南式三合院聚落。據成功大學建築系教授王明蘅鑑定,「江家村」是目前台灣保存最完善、面積最大的傳統聚落。這個在台灣綿延三、四百年的同姓聚落,由於開台祖先留下遺訓,所有住家的房子均不得比只有一層樓高的祖先祠堂高,才「意外」地在台灣經濟快速發展的過程中,保留了下來。
 但這個村落也同樣面臨其他鄉村的問題,原本居民七十多戶,現剩下二十多戶。直到四年前,在江家村長大、祖母是江家村人的雕塑家賴佳宏,經過十多年的歐洲留學、台北生活後,決定回到家鄉。「因為搞藝術的人,對傳統、對生長的土地,有特別的感情,」四十出頭的賴佳宏留著大鬍子。回到家鄉後,他發起、成立了當地「社區發展協會」,重整死氣沈沈的生活,希望江家村的傳統與特色,可以讓族人重新記憶與珍重。
 已經三十年未曾舞過的民俗活動「宋江陣」,現在每月初一、十五,又重新在祖祠前的廣場操練起。已經人去樓空的老屋,居民認為應該申請政府補助,重新維護;社區髒亂的環境,也一一清掃起……。

為世世代代做陶瓷

 鄉村重建的主題,也可以是地方傳統產業的振興。
 以陶瓷聞名的台北縣鶯歌鎮,在十月底辦了有史以來最盛大的陶瓷博覽會。一星期內估計吸引了超過十五萬人次的參觀人口,總營業額在一億元以上。
 從本世紀初就開始發展陶瓷的鶯歌,在民國六十、七十年代極盛時,曾經有兩、三百家窯廠。翻開鶯歌的老照片,看見的是一條條冒煙的煙囪,遍布整區,直入雲端。只是當時鶯歌陶瓷以建築用瓷磚為主。民國七十五年後,面臨不景氣,為了持續生存,鶯歌陶瓷業者配合台灣經濟富裕後,一般人追求更精緻生活器具的風潮,乃轉往日常用品的瓶、碗、茶器等發展。
 這一、兩年來,當地業者更進一步籌組觀光、社區發展協會,研討觀光該如何規劃、技術該如何進步,「不只為目前利益,也是為這個產業可以世世代代做下去,」已經三代做陶的市拿公司總經理許明徹期望,成立不久的協會可以發揮功能。

尋找自己的傳說

 鄉村重建,也可以是重新尋找自己的歷史、傳統,甚至傳說,從過去了解今日的自己。
 雲林縣內小村落「大★」,一個六輕、離島工業區都繁榮不到的農村。當地人謙稱:「沒出過傑出人才、沒錢、沒歷史、沒特別文化,沒山也沒水」的地方。
 約二年前,幾個住在台北多年的大”村兒女,有嫁為人婦的家庭主婦楊素蕊、經營貿易的張三旗、做美術設計的張清運,抱著回饋鄉土、讓家鄉也有好的生活品質的心情,一起回到故鄉,整理傳統與歷史。
 在他們努力下,讓已經久久不跳的當地傳統、廟會民俗「花鼓陣」,不但在村中又跳了起來,更在全國跳出名氣來。現在偏處鄉下、年過四十的媽媽舞者們,經常應邀至各地演出。
 家住台北、積極參與故鄉再造的張三旗,最忙時每星期回大”兩次,忙到貿易公司關了門,現在變成上班族。問他這麼做的期望是什麼?他說:「至少,恢復鄉民自信心,讓生活環境更美化。」
 成功大學台灣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員鄭水萍,近三年多來,在台南、高雄、屏東地區,以一個外來專家的身分,協助多個社區居民進行再造工作。
 據他分析,社區重建幾乎都要求居民從自己的歷史、特色了解起,「是地方人了解自己的身世,是一個自我認識、感覺統合的過程,知道自己的腳是什麼,手是什麼,腦是什麼。」在這個過程中,並不是為了古蹟維護、也不是為了歷史,而是建立自信心,凝聚居民對過去與未來發展的共識。
 例如高雄縣橋頭鄉,一個叫做「五里林」的社區。當地居民近三年來經常一起聚會,里長只要在村子中用麥克風廣播,就會有二、三百人參加。在尋找自己根源的過程中,居民體會到當地由於會淹水,祖先們發明了「柱仔腳厝」,淹水時把泥巴牆打掉,把竹子蓋成的骨幹搬到高地,必須五十人合力才能挑起一座房子。

擁抱傳統更快樂

 現在,這項傳統被當地人刻意保存著,成為活化當地的一項特色。過去,車子經過橋頭,一嘯而過;現在,每星期假日,都有遊覽車專門來看當地人表演搬「柱子腳厝」。
 「當地人覺得很驕傲,是他們一大精神收穫,」一路陪著五里林走過社區營造的鄭水萍說。
 認同傳統,可以提升人民的快樂度。根據美國蓋洛普民意調查公司最新調查,發現人口只有二十六萬的極地國家——冰島,竟是全世界最快樂的國民,快樂度比物質最優渥的美國、社會福利制度極佳的瑞典都高。
 仔細分析原因,發現冰島人年輕時都會闖蕩各國,但並不因此而漠視自己的國家與傳統。他們盡情享受擁有的大自然、擁抱民族的神話,並認為「忘本,正是許多人富而不樂的原因。」
 「讓家園沒有一個被遺棄的人,讓每個人都能可愛,」出身新港、小時候書包中都要放鐮刀,以便能隨時割牧草給牛吃的現任教育部參事何進財,觀察新港文教基金會,近十年從文化、教育到環保、社區美化的工作後,認為「老鎮新生」、「鄉村重建」的意義,正是讓活在這塊土地上的每個人,都能有尊嚴,不因為社會工商發展,讓鄉村被拋在後頭。
 兩年前醞釀出「社區總體營造」口號,文建會副主委陳其南以文建會經費,選擇有興趣的社區,給予二、三百萬補助,積極輔導社區發展。他指出,社區營造的意義,在於每個地方都能發展出自己的魅力、傳統、吸引力,能留住人口,有很好的生活品質。
 否則整個台灣走到哪裡都長得一模一樣:「掠奪性、標準化、均一化」。走到哪裡,都是自然的破壞,傳統的喪失。都市人住在擁擠、不美化的空間,鄉下則人才凋零、毫無資源,面臨散村的危機。

居民共同思考未來

 在陳其南的構想中,鄉村重建,應該是一整套的,包括環境保護、人的改造、價值觀的重整、傳統歷史的維護。更重要的是,社區居民大家坐在一起,共同思考未來該往何處發展。
 例如,一個種稻子的鄉村,現在不賺錢了,人口外流嚴重,是不是可以變成有特色的稻米生產地,只賣給少數人。甚至可以釀酒,釀酒過程可以讓外地人來參觀,「轉一轉,初級產業就可以變成文化產業,可以休閒、觀光,甚至教育,」他說。
 陳其南更指出,現在台灣由於鄉鎮社區沒有活力,常常在歐洲、日本可發現人口比台灣一個鎮少的「村」,擁有的社教、傳統資源都比台灣豐富。
 十一月初回國的知名作家龍應台,提出一個鮮明的例子。自德國回台灣之前,她適巧拜訪了一個人口只有四萬五千人的小鎮,鎮上圖書館每年進書四萬五千冊,「一人一冊」。圖書館每天開放六小時,每天五百多人進出。這樣的「紀錄」,凸顯台灣許多鄉鎮的圖書館,常常硬體房子蓋好了後,沒有錢再買書、請管理員的貧瘠。

沒有第二條路

 在龍應台的觀察中,台灣近幾年這一波社區、老鎮再生運動,其實是台灣社會多年來沈浸在政治、大腦發燒中,「一種腳的健康運動」。她指出,台灣上層一天到晚爭的是權利、統獨,但看看底層的生活,下水道普及率是多少,教育、環境,都是十分落後的,「頭很大,兩隻腳卻是萎縮的。」因此來自草根居民自發的力量,可說是拯救台灣大腦發燒,唯一而且最好的一條路。
 近幾年來參與台灣各地社區重建工作的台大城鄉所教授夏鑄九,在一次接受訪問中也指出,社區工作是要將硬體與軟體、有形與無形的文化財,建設成一個整體。讓地方活化起來,有好的生活空間,有人在經營,有新的產業發展。尤其台灣即將加入WTO(世界貿易組織),大量開放農產品進口後,鄉村的衰退會更快。惟有讓社區重新出發、重建,才能帶來轉機,「這是一條不好走的路,可是台灣沒有第二條路,」夏鑄九說。
 其實台灣現在這波鄉村再造運動,是先進國家早在二、三十年前,經濟達到一定程度後,就開始的。例如日本從一九六○年代經濟起飛後,同樣出現鄉村人口外流,環境污染、傳統流失。於是全國三千三百多個市、町、村,各自展開「造町運動」,尋找自己特色、發展新的資源,至今這個運動仍在持續發展。
 比起日本三十年的成績,台灣的社區工作、鄉村重建,才正開始二、三年而已。到處看得到火苗,「但要論成績還嫌太早,」留學日本的台大城鄉所教授陳亮全指出。
 陳亮全並且強調,台灣人一向做事急著看成效,又常常做一段時間後就沒了熱忱。但鄉村重建這件事,卻偏偏急不得,要長時間持續做下去,才可能有成果。例如社區重建強調的是,居民由下往上,一起尋找共識、未來。而光尋找共識,可能就要花一段長時間溝通。甚至,全台灣還有許多沒有動起來的社區,要影響他們,讓他們一起來參與,也需要時間。

不滅的記憶

 儘管困難辛苦,卻很值得。「未來,是文化的時代,也是地方的時代,」文建會副主委陳其南近幾年持續撰稿,像「傳教」般欲使國人改變價值觀:一個國家的國力,不能光看工業生產值、國民所得,還必須看他對傳統文化、鄉村文明、自然環境的保全。
 一年前,以新港文教基金會為題材的書「老鎮新生」,書中有一位台北年輕人,在新港看到了當地人保留了他記憶深處的台灣人圖像,豪邁而謙卑、善良熱情……後,說了一句驚歎號:「住在都市裡是浪人,我第一次發現,原來,有故鄉的人,可以如此驕傲。」
 鄉村重建的最終,就是讓每個台灣人,心靈都保有一個故鄉,一個不滅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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