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棒　從民族英雄到傀儡英雄

九月二日傍晚，高雄今年球季最後一場比賽盛大開場，場內座無虛席。三商虎和統一獅隊球迷壁壘分明地相向對峙，戰鼓叫陣聲隆隆不絕，準備拚個你死我活的氣氛不輸場內球員。三兩警察不時四下巡邏，使場內敏感氣氛繃得更緊。
自從八月發生兄弟象隊球員被黑道恐嚇的事件之後，一團陰影開始籠罩著職棒比賽，莫名的黑色鬱悶在彼此間傳染。
「我們很害怕，萬一自己在球場上有個失誤，不知會發生什麼事，」統一獅隊當家捕手曾智偵透露，兄弟象事件之後，各隊球員普遍擔心自己一個漏接之類的小事，可能帶來生命威脅的恐懼。
六隊約一百二十人的職棒球員，一直是許多人心目中的英雄。他們從小是背負爭取台灣國際尊嚴任務的民族英雄。職棒開打後，商業化經營的結果，他們成了明星英雄。現在職棒深受賭博、黑道影響，他們又被人質疑是遭受控制的傀儡英雄。棒球球員在各個階段的角色意涵，正反映台灣特有的時代背景和社會性格。
而現階段職棒亂象紛陳，是因為「整個社會文化生病了，職棒只是社會的縮影，」大環境扭曲了原本清新健康的運動，中華職棒聯盟祕書長屠德言也感到無奈。
業界推估，職棒一年三百場比賽，每場賭注從幾千萬到上億，一年約有二、三百億賭資流通。比賽輸贏、安打數、投手下一球是好是壞，都可以拿來賭，花樣繁多。而原本社會上流行甚久的六合彩大、中、小組頭體系完備，可以直接轉做職棒簽賭體系。
屠德言甚至耳聞，香港大組頭也來台探路，了解台灣體系。業界傳聞，港澳為因應回歸大陸後禁止公開賭博的現實，不少資金已轉進台灣。
龐大賭金令人血脈賁張，黑道和有力人士因而更進一步企圖控制球員和比賽。
在球界風評屬忠厚老實型的曾智偵透露，球場外熟和不熟的朋友接觸他的時候，或多或少都會打聽戰情、內幕。也有人提議要給他一大筆好處，請他在比賽時放水，甚至他以前一位教練都曾受人之託前來接觸，問他要不要放水。由於捕手經常要負責指揮比賽，曾智偵角色因而益顯重要，成為黑金勢力企圖控制球賽時，會打探的著力點。
而受黑金控制的傳聞，對許多強調運動家精神的球員來說是一種莫大的侮辱。「我們最重視的就是榮譽，在比賽中你要給我死，我怎能給你活，」味全龍隊全壘打名將呂明賜，表達許多球員奮力表現、品格卻遭受質疑的憤怒。
熱愛棒球的觀眾也無法接受，他們心目中那些一棒扭轉乾坤的英雄，或許有些竟然是可以被操縱的。
畢竟，職棒球員之所以成英雄，就因為無論是小時候代表國家出外比賽，或是現在和別隊競爭，碰到最關鍵的時刻，他們都能在萬人聲嘶力竭的期盼下冷靜沈著，揮出重創敵人的一擊，換來勝利的榮耀。

英雄新戰場

這些年少時轉戰世界的民族英雄，在職棒中找到延續英雄生命的戰場。
今年三十七歲的曾智偵，高三時代表台灣打下在美國勞德岱堡舉行的世界青棒冠軍，回國經歷一段熱鬧的凱旋慶功後，就進了有業餘棒球隊的台電做事，起薪只有台幣三千八百元。
他每天下午練球，早上必須盡「公務員」的職責，但是文書和技術性的工作又做不來，台電就指定他挨家挨戶檢查電表。無誤，就貼上一張標籤，一天走個三、四十戶，一貼就是十二年。他偶爾會被認出來，「你不是曾智偵嗎？」路過的住戶吃驚地看著眼前這位正在貼標籤的民族英雄，使他感到有些尷尬。
「雖然這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但是，從燦爛到平淡，落差實在太大了，」跟大多數的棒球球員一樣，曾智偵在職棒沒開打之前，為著英雄找不到戰場而落魄過。
他現在際遇可大不相同。離開台電時月薪只有二萬七，進職棒第一年就是七萬六，第二年九萬，第三年十五萬……目前身價是月薪三十萬五千元。職棒使這些球員名利雙收。
更早期的球員來不及在還揮得動棒子的時候等到職棒，紛紛凋零。民國五十七年，第一次打敗國際強棒日本隊，打紅台灣棒球熱度的紅葉少棒球員，有的去開計程車，有的做學校工友，有的窮困至死，下場十分凄涼。
現在的職棒英雄可不寂寞，眾多掌聲為他們砌成新的舞台。根據中華職棒聯盟統計，職棒開打七年以來，總共有九百二十三萬人次進球場觀賽，扣除重覆看球的人，台灣真正的棒球人口估計有五十萬人。
而職棒之所以能夠風行，有線電視用心思轉播比賽的功勞不可沒。不同於過去三台遠鏡頭播映的呆板，TVIS不僅全天播映，並且加強比賽細膩、精采的一面，增加比賽戲劇性。「我們用播連續劇的方式播球賽，」知名的職棒播報員袁定文分析。
愈來愈多球迷前來觀賽，日益興盛的職棒，儼然發展成新興產業，熾手可熱，大量資金源源湧入。
職棒開打前幾年，職棒聯盟請求三台播映，一場只收象徵性的三千元，而三台意興闌珊。有線電視開放後，年代影視負責人邱復生以台幣九千萬取得職棒五年至七年的獨家播映權。等風氣已成，眾家有線電視財團重金競標職棒八至十年的播映權。最後和信集團以十五億的天價取得。
邱復生憤而和聲寶集團另組台灣大聯盟職棒，預計明年二月底開打。一位職棒球員並透露，台灣大聯盟以簽約五百萬、前三年總計一千五百萬的高薪，向中華職棒聯盟的球員挖角，已經洽談十位球員。球員身價絲毫不輸當紅歌星。

身價紅不讓

企業也看到職棒帶來的商機，不忘積極開發新球迷，期待他們變成客戶。三商虎後援會總會長周宜德統計，三商虎後援會一年平均辦八十至一百場相關活動，又贊助四十三個學校，三年來開發了十五萬名球迷。
職棒商業化經營變成不可避免，民族英雄扮演起明星英雄的新角色。
很多人甚至成了活動的廣告招牌。兄弟象隊鮮黃色的球衣上，右肩繡著義美食品的大紅皇冠，左肩繡上柯達，胸前還有中華汽車的三角菱及生力啤酒的方正紅印。
職業運動商業化經營似乎是不可避免的。「美國職業運動就是因為資金聚集，才能把運動技術推向世界的頂端，」帶頭推動台灣職棒的前中華民國棒球協會理事長唐盼盼，舉美國職籃超級強隊夢幻隊為例說明。而目前，奧林匹克也正打算接納職棒球員參加比賽。
職棒「利多」，吸引棒球人才投入，增加比賽的可看性。中華民國棒球協會祕書長林將指出，職棒吸納了台灣九○％最好的球員，二十至三十五歲的棒球菁英，在球場上共同切磋技術的高峰。
新的戰場不只是競技場，更成為表演舞台，昔日的民族英雄，逐漸轉變成明星英雄的角色。袁定文比喻職棒運動的本質是「娛樂事業」，球員必須把最精采的一面表演出來。

偶像英雄

像眾多演藝明星一樣，球員成為青少年的偶像英雄。得到去年職棒上半球季最多勝投手、年度最有價值球員等最高榮銜的統一獅隊郭進興，在各種演講、比賽等公開場合扮演明星角色。「青少年把我們當做偶像，我們更需要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郭進興很知覺自己的新角色。
今年三十四歲的郭進興，從小以「壞」出名，他從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要做起青少年的榜樣。小時候，打架、翹課對他來說就是家常便飯，也經常因為鬧事出現在訓導處、台上受罰，去打棒球是因為不想念書。
當他還在高雄五福國中就讀時，有一次瞪著有如天書的考試卷題目發呆，不知如何作答，後來乾脆拿起筆和尺，管他是非題、選擇題的就畫上一道直線。老師皺著眉頭問他是什麼，他答道都選擇「１」這個答案，老師說就算是「１」也要斷開，結果給了他一個大鴨蛋。
今年五月，他又回到五福國中，但這次是去受頒榮譽校友的頭銜，站在熟悉的講台上，郭進興非常感慨，他告訴學弟妹，如果他小時候能上台領風光的獎，意義會更重大，他鼓勵學弟妹好好讀書。

敵意的出口

就職棒的社會功能而言，職棒提供整個社會精力一個出口，精神娛樂的寄託所在，並且是現代人發洩鬱悶的場所。
從事電子防爆裝置工作的劉中生，個子瘦小，平常人很文靜，到了球場卻會忘我的喊叫。劉中生形容，每看到球員擊出關鍵安打時，他會「渾身起雞皮疙瘩，非常興奮，」情緒因而得以紓發。
台大社會系教授孫中興分析：「人類發明比賽，就是為心中不好的情緒找到出口，職棒靠著集體的心理作用，可以讓人發洩工作場合的敵意。」
中華職棒聯盟榮譽會長唐盼盼則認為，球場觀眾的關係，很像現代人彼此的關係：「現代人的需求，就像是球場觀眾的需求，一方面需要群眾，一方面又不願失去自我，寂寞卻不想孤單。」
提供現代社會需求的職棒，也給了職棒明星光鮮亮麗的出路，使棒球球員變成台灣當紅的新職業、新階級。
今年才二十歲的味全龍隊少年英雄張泰山，是阿美族的原住民，上半年剛進球隊時月薪就有七萬五，下半年更因為表現優異加到十二萬。他是家中七個小孩中最小的，收入卻是最好的，最近家裡加蓋房間，錢就是他出的。
「我不在意沒念大學，那麼多大學生還不是找不到事做？我不如趁年輕時多賺一點錢，改善家裡的生活，」有著壯碩體格和一雙大眼的張泰山，代表許多年輕棒球員的新價值觀。
職棒使小球員看到光燦的未來，學生棒球隊因而蓬勃發展。目前全國少棒球隊有五五七隊，三倍於職棒開打前的少棒球隊數。

球棒機器人

就讀善化國中二年級的林智翔和鄭嘉明，去年代表台灣在美國摘下世界少棒冠軍，今年八月又攻得小馬聯盟的世界青少棒冠軍。「要打棒球就要打進職棒，」他們的目標一致。打國家代表隊有如開往職棒的直達車，小球員知道手中的棒球就是那張車票。
在九月火辣的太陽下，他們像機器人一樣，揮棒、接球、投球，不斷重復相同的動作，汗水滲得衣衫濕透。
善化國小、國中球隊中有一半的球員，是王子燦教練多年來到三十一個鄉鎮、一百六十多個學校尋訪來的。
無論過去或現在，把技術練好、打國家代表隊、拿金牌，依然是球員唯一關心的事。
民國六十六年，呂明賜所屬的立德少棒打遠東區冠亞軍賽時，先攻的日本隊在最後一局上半領先一分，立德小球員以為沒有希望了，全隊哭成一團。就在這個時刻，呂明賜轟出一支再見三分全壘打，扭轉整個局勢，不僅全隊破涕為笑，教練也因過度興奮而全身抽筋，送進醫院急救。
對他們來說，球場就是世界的全部，球與棒就是人生。「棒球是我唯一的技能，沒有球我就沒辦法生活，」呂明賜說。
呂明賜在從日本回台灣打職棒的前三年處於打擊低潮，那段期間，他不斷的喝酒、揮棒，只為了糾正一個姿勢。他深刻體會球場勝是英雄、敗為狗熊的殘酷現實：「在球場上沒有人會可憐你，你必須自己站起來。」
技術至上的台灣棒球教學方式，使棒球英雄養成的教育常常是殘缺的，德智體群美不一定能兼備。

教育殘缺

從事棒球教育三十多年的台北體專教授林敏政，認為台灣職棒被黑金滲透，根源就在一開始的教育沒做好：「台灣棒球教育太重技術，以拿金牌為目標，球員沒有正確的心智發展，以後進了社會會擋不住誘惑。」
利誘之下，人性弱點容易被引出，如蛇之出洞。有百年歷史的美國職棒，同樣曾經不能戰勝人性的弱點，一九一九年聞名的「黑襪事件」，就是證明。
當時當紅的芝加哥白襪隊，發生八名球員集體收賄放水，故意敗給實力差一大截的辛辛那提紅人隊的醜聞。結果球迷不再相信比賽的公正性，失望的離開球場。為挽回觀眾，美國職棒界聘請法官蘭迪斯出任美國職棒會會長，重新建立比賽的公正性。
至於台灣職棒黑金問題如何處理，才能將職棒比賽導入正軌，業界意見很兩極。屠德言和唐盼盼建議，如果不能禁絕賭博，不如師法美國，讓賭博公開、合法化，並且以制度限制黑道參與下注。袁定文則不贊成，他認為，目前台灣對職棒整體認知並不正確，全面開放賭博只會讓更多不了解的人也參與下注。
事實上，職棒要可長可久，必須靠制度設計，讓運動回歸到清新健康的本質。政大企管系副教授樓永堅提醒：「如果球迷發現球賽被控制了，會有被欺騙、傷害的感覺，職棒會因此失掉球迷。」他建議企業應加強球隊管理，適度監控球員的交友情形。
每到球季期間的傍晚，球場耀眼的水銀燈會再度亮起，英雄與凡人開始對話，金錢與榮耀相互拔河，一場試煉人性的遊戲又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