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山明水秀的南投,很難想像這裡住著一個馳名中外的「雞隻終結者」——全亞洲規模最大、最自動化的卜蜂雞肉加工廠。
不論是到西式的「德州炸雞」、或是吃中式的「池上便當」,還是到日式的「養老乃瀧」,甚至是夜市的香雞排、鹽酥雞,都可以吃到從這裡出品、經過CAS(經政府授證的優良肉品)認證的「卜蜂雞肉」。
不同於傳統市場手工屠宰的血腥骯髒,同樣是「奪命」的工作,這裡卻顯得乾淨而有秩序,感覺不出任何生命掙扎的痛苦,生產線上精密的律動還讓不少參觀者嘖嘖稱奇。
台灣一天可以吃掉四十萬隻雞,其中約有十五萬隻白肉雞(飼料雞)會從全省各地運來這裡處理。先經過半個小時吹風、灑水,讓雞放鬆心情,然後才被電昏、送進二十四小時不停運轉的大機器裡,以平均一分鐘電宰一百多隻的速度,分切成肉塊、翅膀、腳爪和內臟等產品,最後以包裝冷藏的方式一車車運出,供應全省三成五的內需市場。
五年前,台灣卜蜂企業的年營業額才不過二十五億台幣,後來連續四年以兩成以上的成長率,迅速爬升到八十三億的規模,趕過大成長城,直逼味全,拿下食品製造業的第四名,今年在天下一千大製造業中排名第八十六。
從做飼料起家的台灣卜蜂其實是個混血兒,從企業識別標誌是朵蓮花(泰國的國花)便不難看出。二十年前由泰國華僑回國投資設立,如今母公司泰國卜蜂集團已經成為東南亞最大的農牧企業集團,亦是在大陸投資最多的外商,經營範圍從飼料、禽畜延伸到石化、房地產等。
而台灣卜蜂的體質,也逐漸從僑資事業轉型成台灣本土的上市公司,並且開始多角化經營,從飼料製造、種雞引進、肉雞契養到屠宰加工,甚至還涉足下游的量販通路和餐飲服務,形成從生產到消費垂直整合的企業集團(見圖)。
養雞大學
在卜蜂私下流行一個笑話:「經營飼料的是高中班,養雞的是大學班,做肉品加工的是碩士班,經營時時樂的則是博士班。」這說明愈接近消費者,困難度愈大。卜蜂曾經企圖跨足冰品市場,引進美國大型凱菲(Carvel)冰淇淋糕點連鎖店,也曾經自己經營卜蜂生鮮超市,但都因為「隔行如隔山」而宣告失敗。
走進松江路帝國大廈頂樓的台灣卜蜂集團總部,迎面而來的是裝潢富麗堂皇的會客室,樓中樓的會議廳、水晶吊燈、氣派的大圓桌,牆上還掛著泰皇的照片,令訪客有種時空錯亂的感覺,很難跟傳統產業的農畜公司聯想在一起。
更難想像的是,活的生命在卜蜂可以藉由精密的育種控制、科學化的飼料調配,而達到規格化的複製。
卜蜂集團台灣區總裁游汝謙很驕傲地說:「生物科技的發展,已經可以讓動物在恆溫、恆溼的環境下做工業化的生產。」
榮總營養科主任章樂綺兩年前曾參觀過卜蜂的肉品加工廠,感覺是「還不錯」,但對生命的規格化生產,卻覺得不可思議。她指出,人們為了維持雞的體重一致(通常在一.八到二公斤之間),只能讓雞活四十九天,時間一到就必須宰殺,因為多活一天,就浪費一天飼料;而在工業化大量生產下,全世界的人都吃相同品種的雞,這些雞都吃相同品種的飼料長大,而人又是這個食物鏈中的最後一環。「動物的品種一直在減少,食物的品種也在減少,」章樂綺非常地擔心:將來人是不是也會愈來愈同質化?
建立雞肉品牌
七年前,卜蜂的經營者觀察到隨著世界性健康意識的抬頭,脂肪、膽固醇和熱能含量比豬、牛肉低的雞肉,將是未來人類主要的動物性蛋白質來源。在前景一片看好下,大膽提出設立電宰廠的投資計劃,也開始邁出垂直整合的第一步。
游汝謙回憶當時情景:那時雞隻宰殺仍以傳統市場的手工屠宰為主,既髒又亂,雞販丟棄的雞羽毛常常造成台北市下水道堵塞,卻可以不必繳稅、也不必投資環保設備。手工屠宰成本一隻只要三塊半,而電宰至少要十塊錢,卜蜂根本無法競爭。「那是我們最辛苦的時候,甚至一年得賠上一億,」游汝謙搖搖頭說。
當七十年代中期速食店、超市登陸台灣,對生鮮雞肉的需求大增,每人每年雞肉的平均食用量,也從十年前的十公斤,成長到現在的二四.五公斤,而這是卜蜂在連年虧累後能夠翻身的重要因素之一。
當時卜蜂花費最多心力在教育消費者,向他們強調生鮮冷藏肉品衛生、安全等優點,還在傳統市場選擇幾個主要的大客戶,請他們免費試用,再請消費者品評,藉由口碑相傳,漸漸將銷售點從傳統市場散布到超市去。
面對將來開放國外肉類進口,卜蜂並不擔心。因為國外肉品必須冷凍進口,而冷凍比不上冷藏,一旦解凍,肉味隨著結晶水流失,風味就會變差,而卜蜂走的是生鮮冷藏肉品路線,可以保存肉品原味。
卜蜂相信,及早取得消費者的品牌認同,將是未來加入WTO、開放農產品進口最重要的應變之道。然而,雞肉要建立品牌形象並不容易,因為消費者很少會注意吃的是什麼牌子的雞肉,要建立忠誠度自然較難。
隨著病死豬肉、抗生素雞肉疑似流入市面,食品安全問題數度亮起紅燈,引起消費者極大的恐慌。「站在消費者的立場,購買有品牌的肉品比較有保障,這樣良幣才能驅逐劣幣,」章樂綺有感而發。
因此,卜蜂特別強調是有CAS認證的電宰生鮮雞肉,然後藉由攻佔市場(七成的速食餐飲店、七成的軍中採購、五成的超市,加上萬客隆等量販店),讓消費者不管走到哪裡,都會吃到卜蜂雞肉。
卜蜂的業務代表多具備獸醫背景,可以解決契養雞農(卜蜂提供種雞、飼料給雞農,再以保證價格向其收購)飼養技術上的問題,避免他們私自用藥;雞肉加工廠則設有獸醫人員駐廠把關,將疑似含抗生素的雞淘汰出來;CAS組織每隔三個月也會到廠檢驗肉質一次。
卜蜂的電宰雞肉業務蒸蒸日上,除了知名度逐漸打開外,也拜屢見不鮮的肉品中毒案所賜。「肉品安全的危機是正派經營者的轉機,」游汝謙語重心長地說。
屠宰事業最大的問題在環保,卜蜂雖在兩年前曾委託無照業者代為處理廢棄污泥,結果因對方違規傾倒而被環保局開過罰單,現在這個困擾已經解決。由於採全雞利用,屠宰剩下的內臟、雞骨、羽毛和雞血和死雞都可提煉再製成肉骨粉、羽粉和血粉,做為高蛋白的飼料原料,每年還可以增加數百萬的收入。至於廢水,經由引進國外生化技術,將污水中的有機物質製成淤泥餅(可做有機肥料)做初級處理,然後送至南崗工業區廢水處理廠再處理、排放。
祕密廚房研發利器
「經營權和所有權分開,第三代不得進入卜蜂」一直是卜蜂的核心理念,也是卜蜂人最感驕傲的地方,因為他們知道在公司不斷成長下,只要肯努力,總有一天會出頭。像沒有家世背景、純技術人員出身的現任總裁游汝謙,就是最好的例子。有人形容他是「搭噴射機上來的」,在短短十幾年間,從高雄飼料廠的技術部經理、副總經理做到總經理、集團總裁,「他是靠著自己的工作態度和努力,從基層爬上來的,」指導游汝謙碩士論文的台大農學院院長沈天富說。
研發能力是卜蜂競爭的重要關鍵。卜蜂有個由總裁領軍,集合五十多個高素質菁英所組成的研發小組,發展出卜蜂獨有的「配套式服務」(根據客戶不同需求,設計產品和提供服務)。像食品加工廠裡的「祕密廚房」,每天的工作就是不斷研究改良烹飪方式和調味,讓客戶在簡單加熱後即可食用。像卜蜂關係企業時時樂餐廳的出名「辣味雞」,是由吃特殊飼料配方的雞隻,在去骨後,經過六個小時的電動「馬殺雞」,讓調味料充分滲入肉層後燒烤而成。這道「名菜」整整花了一年時間研發才成功。
講求效率是卜蜂另一個決勝關鍵。為了提高決策效率,幾年前游汝謙大力推動組織扁平化的改革,將總裁身旁的特別助理群全部裁撤掉,改由第一線的各事業處負責人擔任幕僚,直接向總裁報告。不過,游汝謙特別強調:「我也是主管們的顧問。」
為了降低成本、提高市場佔有率,卜蜂頻頻換新設備、擴充產能,提高生產效率,像最近將台中、高雄兩個飼料廠的年產能從六十萬噸提升至一百萬噸。為了讓土地成本投資減至最低,卜蜂以更新自動化設備和技術代替闢地擴廠。「別人要花七億才能做到(因為土地成本最貴),我們只花了七千萬,」游汝謙得意地說。
從養雞跨足電訊
國內食品製造業不斷往上下游整合、掌控市場通路,甚至投資海外已成主要趨勢。產業重整後,小廠紛紛關閉,因此不免令人擔心大企業會壟斷整個市場。
「小廠倒閉,大廠就擴充吃掉剩下的空間。不管是飼料業、還是養雞業,將來都是少數大廠的天下,」農委會技正陳晉蒼表示。
「國際競爭非常激烈,所以大企業要先殺出一條血路,」游汝謙認為企業的垂直整合勢在必行,而大廠的計劃性生產不僅可以穩定物價,還可以形成一個保護傘,幫助傳統小農場走向現代化、企業化經營。
最近,不少中小型電宰廠商受不了大企業的上下夾擊,在倍感生存威脅下,打算採取聯合策略,以卜蜂為假想敵,爭奪原料和市場。不過,「講很容易,要合作很難,」一位農委會官員並不看好這樣的組合。
辛苦走過電宰事業摸索期的卜蜂,終於如商標上的小雞破殼而出,成為台灣最具規模的肉品垂直整合集團。不僅如此,卜蜂還對新興的電信事業雄心勃勃,打算競逐下個世紀最重要的事業版圖。
純樸、實在又帶著點土氣的卜蜂,實現了建立雞肉王國的夢想,但是積極、強烈的企圖心並不滿足,挑戰年營業額二百二十億、擠進前五十大製造業的「世紀之夢」,是卜蜂的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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