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旗津,傍晚時分沉浸在濃濃海風中。平日船舟此時都已出海,但此時一排排的舢板和小船仍閒閒地盪在港邊。距離中油輸油管漏油已近一個月,殘餘的少許油污、棄置在舢板上一張張濁黑的魚網,見證八月十日高雄港有史以來最嚴重的漏油污染。
「魚、蝦,都不知跑到哪裡去了,什麼都沒有了,」六十二歲的吳仙化討海五十年,黑褐的皮膚,是一輩子向大海討生活的刻痕。
嫁到旗津十幾年,一位漁婦忍不住埋怨:「討海人實在很可憐,一輩子住在這苦海邊,現在一有油污就變成黑海了。」高雄港近四年來,已經發生九次漏油事件,就屬這次最為嚴重,六百噸的燃料油將原本碧藍的大海染成一片黑。
油雨、油海、爆炸、火警,中油從八月九日起,在短短幾天連續發生六起工業安全事故,不僅造成社會上極大不安,也對環境造成衝擊。「工業安全做不好,在廠區內是工安事故,跑到廠區外就變成環境污染了,」工業局第七組副組長施延熙表示。
「工安第一,環境至上」,中油高雄煉油總廠西門前偌大的標語,嘲諷似地樹立著。煉油總廠若不是發生油雨事件,原本仍是勞委會所評鑑工業安全績優的工廠,也應該會順利從商檢局手中取得代表企業環保高標準的ISO14000環境管理系統的認證。
近一個月來,台灣社會除了經常被中油「嚇到」外,九月七日,嘉義地下爆竹工廠發生爆炸,造成二死四重傷;九月八日,台電高雄大林電廠汽渦輪爆炸起火,爆炸威力將附近住家玻璃震碎……。
「以台灣的經濟發展水平,工業安全的水準實在需要加油,」勞委會勞工安全衛生處處長蘇德勝指出,雖然台灣近十年工業災害產生的比率已逐年減少,但是若與先進國家比較仍屬偏高,為日本的三倍,英國的四倍。
以民國八十四年為例,職業災害傷亡的人數高達二萬二千八百七十八人,而因為職業災害所損失的金額更高達三百五十一億台幣,平均台灣每天因為工業安全沒有維護,所造成的損失就將近一億台幣。
沒有工安就沒有企業
「沒有工業安全,沒有環境保護,就沒有企業,就是這麼單純,」蘇德勝表示。他也指出由於中油、台電最近一連串的工安事件,大家都將矛頭指向公營事業,但是根據勞委會勞工安全衛生調查,在表現優良的企業中,公營事業佔了一半,而以事故比率來看,民間中小企業則佔了近八成。蘇德勝分析指出,公營、大型企業的確比較有能力、資源做好工業安全,但是大型、公營企業一出現工安事故,就常是火災、爆炸,對社會的衝擊較大,因此責難也就增加。
中油連續發生工安事故,外界批評如雨驟至。
有人痛責中油高層「諉過等死」、「功往上攬、過往下推」,有人不滿經濟部「官官相護」、「沒人負起政治責任」,但所有箭頭都一致指向中油等國營事業管理體制的深層出了很大的問題,才會導致工安事故頻傳。
以中油連續幾次事故為例,五輕工廠油雨事件,是由於工人更新驟冷油過濾網,引起驟冷油外洩而向外噴灑,現場人員採取噴水緊急處理,才會造成油雨。據中油說法,是因為焦媒阻塞造成,但中油內部一位有操作經驗的現場人員卻根據出事狀況分析,認為可能是「錯誤操作」導致。
而大林煉油廠油管漏油,則是輸油管線破裂以及閥門未關死的雙重疏失造成的。「長期以來沒有習慣檢查閥門,才會造成意外,」中油副總經理方義杉表示。
「工業災害不是意外,每一個意外都是意料之中,」蘇德勝表示,九八%的工安事故都可從設備、流程設計、管理和員工有無訓練中找到原因。
另一個深為外界詬病的則是中油的危機處理。「中油危機處理能力太差,」中山大學教授陳鎮東就表示,中油在漏油事件發生近二十四小時之後,才開始全面處理,錯失處理的最佳時機,造成意外擴大。
中山大學管理學術中心主任張玉山長期研究國營事業的管理,認為中油管理的深層危機,是國營事業向民營事業轉型過程中,中油高層主管在秩序的調整、利益的分配上,花的精神比較大,反而在工安、環保方面,沒有真正去落實,「光是喊一些口號,批評現場工程師是不行的,」他說。
一位曾參與中油內部稽核的專家也表示,中油內部充斥公務員心態,「高層知道問題,但是不去做。要被修理時才動一動。」
睏眠夢也會心驚
工業安全,源於內部管理不善,意外發生後,卻是整個社會來承擔。每一次的工安事故,都將中油、台電等國營企業和當地居民原本就已緊張的關係,逼到引爆點。
長期受污染的後勁就是一個例子。過去,要是有外人欺負後勁,莊裡人會全員出動,駕牛車討公道。現在,駕牛車的時代過去了,但是後勁人討公道的剽悍仍在。
九年前,五輕建廠時,後勁居民反對中油建廠,總共在中油高雄總廠西門外圍了一千二百多天。這次,中油高雄煉油總廠五輕工廠發生油雨事件,憤怒的後勁居民將高雄總廠西門、北門、南門包圍。
「住在這裡睏眠都會心驚,以前反五輕時,中油說這是最新設備,但是不到三年,年年出事,」年近八十的劉老先生表示。盛夏的午后,他坐在鳳屏宮前,老榕樹的氣根緩緩搖曳,一如老人滄桑的鬢髮。
台電大林發電廠爆炸,高雄小港區海澄里里民也立即到大林廠興師問罪,並且要求賠償「壓驚費」每戶三十萬元。「我們長期忍受污染,住在定時炸彈邊啊,誰知道下次會再發生什麼事,」海澄里居民在台電抗爭時,也火爆地表示。
根據高雄醫學院公共衛生學研究所教授葛應欽的調查,住在高雄左營、楠梓、大社、仁武等石化工業區附近,二十歲以下居民罹患腦癌比率是台灣其他地區的二∼三倍。而在前鎮地區居民罹患肺癌、血癌、泌尿器官癌的比例,是台灣其他地區的二倍以上。
惡人治惡人
不到高雄、不住在工業區旁,長年忍受各種污染、和不時發生的工業安全意外朝夕相處,不會體會當地居民那種深沉的憤怒;但到了當地卻又不得不對長期與污染抗爭,當地居民卻始終沒有將反污染提升成更深層的反省浩嘆。
政論家南方朔表示,在台灣「你的錢換我的污染」已成為一種惡質模式,工業安全或環境維護並未成為大家關注的重點。
八年前,高雄林園石化工業區因污染停工,而後賠償十三億元了事,是一個開端。一九八○年代初即投入環境公害報導、現任超視新聞部副理楊憲宏就表示,林園事件是台灣環境公害走向「黑吃黑」、「狗咬狗」、「惡人治惡人」階段的重要分水嶺。
「反公害」但未必「環境保護」,「要賠償」卻不談「防範未然」,也在這次中油事件中凸顯。
官員和企業已經習慣用錢買自己的無能。中油高雄總廠油雨事件後,曾被高雄市政府勒令停工,六天後,市政府同意復工。中油董事長張子源暗示,將會以增加繳稅,對高雄做出善意的回應。
人民也習慣用錢將自己的環境安全交出去。中油意外發生後,索賠人數高達六、七萬人,而油海污染原本只局限中洲、旗津一帶,「但目前索賠漁民北從高雄縣興達港,南到屏東枋寮,」中油高雄大林廠副廠長林幸德表示,短短二十天左右,他已參加二十三場民眾索賠的協調會。協議書的內容幾乎除了直接的損失賠償,都是要求地方回饋金,沒有居民在乎或提出如何監督工安和污染的再次發生。
人民要錢,甚至已經到了「趁火打劫」,南方朔批評。「影響到附近居民,我們賠,是天經地義的事,但不是漫無目標索賠,」中油副總經理方義杉表示。
惡質賠償的效應也開始向外擴散。
位於大社石化工業區一些反公害的地方人士就表示,未來各石化廠如果再出紕漏,將要求比照中油模式求償。「否則大家走著瞧,保證沒完沒了,」一位地方人士表示。
高雄綠色團體海汕文化工作室負責人謝榮祥指出,應該要有更深沉的思考,而不能只是停留在索賠階段。因為每一次公害事件,都是最好的環境教育時刻,「領導抗爭的人,應該要帶領民眾去思考這些問題,而不是看到孫中山、蔣中正(指新台幣),雙眼就花了。」
阿拉斯加漏油教訓
阿拉斯加原油外洩事件可以給台灣一個借鏡。
一九八九年,美國艾克森(Exxon)石油公司的油輪瓦爾地斯號觸礁,六百萬加侖的原油(相當於四千一百萬公升,是中油漏油的七十倍)大量傾洩,使得阿拉斯加野生動物最豐富的威廉王子灣附近,近二千公里的海岸都被污染,造成海洋生態重大衝擊,是美國歷史上最嚴重的原油污染。
事發時,憤怒的漁民將威廉王子灣封鎖,要求艾克森石油公司賠償,但遭到艾克森石油公司以進入司法程序,拒絕直接與漁民談判。後來瓦爾地斯號油輪船長以「職務疏失導致漏油」遭定罪,艾克森則被判賠償阿拉斯加政府和漁民高達一百六十億美元,相當於台幣四千多億。
法在哪裡?
生態的浩劫短期難以平復,但從此所有進出威廉王子灣的油輪,都採取了世界最嚴格的油輪安全措施,同時每一艘油輪一定跟隨一艘緊急救難船和拖船,以防類似意外再度發生。
後勁反五輕重要人士,環境權益促進會理事長蔡朝鵬也同意污染索賠不是一個好的示範,但是「法在哪裡?國家沒有保護弱勢者,弱勢者怎麼辦?我們有沒有不被污染的自由呢?誰來裁判,誰來做正義的仲裁?」他表示只有在發生重大災害事件時,才能將居民團結起來共同發出聲音。
企業也一樣沒有保障。中油一位高階主管批評,中油漏油事故一發生,就依公害糾紛處理法,希望高雄市政府能夠出面協調,但是高雄市以「高雄港」是省政府港務局主管,不屬高雄市,因而不願出面。公文旅行一圈,省政府仍委請高雄市政府出面協調。「已經一個月過去了,今天高雄市公害糾紛處理委員會才要開會討論,要不要受理中油的申請,」他批評。
在台灣,受害居民的環境權無法得到保障,只好走向街頭「自力救濟」;遭包圍的企業,也只好「自力救濟」,用最立即的方式--金錢來息事寧人,換得繼續經營及污染的權利。
災害、污染、索賠、不了了之,災害繼續發生,環境繼續污染。政論家南方朔批評:「這是政府用錢來買自己的無能和百姓的無知,」他表示,從威權過渡到民主時代,政府必須靠真正的能力來解決問題,運用想像力創造一種合理秩序,重建政府威信。
過去企業不真正面對問題,民眾對政府失去信心,己經使台灣整體發展朝向一種不理性的互動。德國拜耳公司台中港TDI(甲苯二異氰酸酯,是生產聚胺脂PU的原料)廠的投資案,就背負這種包袱。
在德國有環保模範生之譽的拜耳,預定投資金額五百億台幣,具有台灣邁向亞太營運中心的指標意義,卻在複雜的政治因素下,遭到地方人士以「安全」為理由極力反對。「不是反拜耳,是對台灣政府沒有信心,」一位反拜耳人士也表示。
台大化工系教授謝國煌表示,以他研究理解,和德國拜耳公司生產五十年、十幾個廠沒有事件的記錄,「安全應該不是問題,被反對,是另外的原因,」他說。
台北市議員鄧家基也表示:「這不是環保問題,也不是經濟問題,這是一個政治問題。」台灣拜耳公司副總經理陳嘉鐘則表示:「台灣應該跳脫過去的模式,企業應該將環保和工業做得很好,不出問題,而不是出事後才用回饋金的方式解決。」
是危機也是轉機
企業若能從另一角度反省,每一次災害,都是一個很好的經驗,就看企業能不能將危機當成轉機。
生產白蘭洗衣粉等清潔用品的瑪威寶公司(前身為國聯企業),三年多前,也曾經因為管線腐蝕而造成清潔劑流到排水溝中,一下雨,滿街的泡泡成為桃園市奇觀,也引來民眾的不滿。事件發生後,瑪威寶公司除了加設儲槽區,以避免再次外洩,也由公司內部重新審核流程和加強設備檢查、員工的緊急應變訓練。瑪威寶桃園廠廠長高英昌表示,不論如何都不能使意外污染到廠區外,「民營企業沒有十億元可以揮霍,」他強調。
要落實工業安全,更需要企業從政策到員工管理上,都體認到工業安全是企業的最高標準。位在台南的奇美公司為了將安全意識融入工作中,除了訂出安全管理的目標獎金,更採用獎勵的方式,激發全體員工投注在安全管理上。奇美工業安全衛生協理劉光弘表示:「基層員工最清楚設備和流程可能有的安全問題。」
奇美也特別重視意外事故的調查分析,連沒有真正出事的「虛驚事故」,奇美也用競賽方式鼓勵員工要針對這些潛在危險寫分析、調查和改善計劃。「任何一次意外,在事前都大約發生三百次虛驚狀況,但是一般人都忽略了,」劉光弘表示。
除了企業本身的自覺,外在的監督也是提升工業安全的重要力量。
工業局官員施延熙表示,要提升工業安全必須靠壓力和誘因雙管齊下。「壓力一方面來自員工和民眾的監督,一方面就是未來國際標準組織ISO18000的工業安全認證標準,但最有效的仍是透過誘因,」施延熙表示,在國外,環境保護、工業安全主要是和保險制度結合,做得愈好,保險費率愈低,「保險公司為了降低風險,都會極嚴格查核,可惜國內產險業者尚未將這個制度引進。」
連續的工安事件,「表面上中油形象受傷很深,實際上這個社會受傷害最深,整個社會的價值都被扭曲了,」中油高雄總廠副總廠長陳寶郎嘆道。在連串工安事故後,陳寶郎被記過一次。他頓了頓:「這也給大家一個極深的警惕,讓員工覺醒,一點小疏忽,就會帶給社會極大的災害。」
中油學到這個教訓,花了十億。
但台灣這個長期「要錢不要命」、「要錢不要環境」的社會,學到這個教訓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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