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在彩虹星電訊簽署合資協議書的現場,人聲鼎沸、冠蓋雲集,統一集團總裁高清愿緊握著裕隆集團總裁吳舜文的雙手,興奮地說:「終於有機會和你合作了。」
現場的鎂光燈此起彼落,捕捉的對象還包括華新麗華董事長焦佑倫、總經理焦佑麒,統一企業總經理林蒼生、裕隆汽車執行長嚴凱泰等。
跨世紀的電訊市場開放,使得台灣前二十大企業集團幾乎全部到齊,組成各種可能的夢幻隊伍。
其中更引人注目的是,這一波新的策略聯盟,出面主導多是企業家第二代。
新光的吳東進、吳東亮,和信的辜啟允、辜成允,太電的孫道存、李太程,以及東元的黃茂雄、富邦的蔡明興、大陸工程的殷琪、東和鋼鐵的侯貞雄、國泰的蔡宏圖、永豐餘的何壽川、中興保全的林孝信……,這些企業家第二代背後的集團實力,加總的產值佔台灣國民總生產毛額的三成左右,提供的就業機會,維繫著將近三十萬人的生計。他們的一舉一動,牽引的是台灣經濟發展的未來。
難為的第二代
企業家第二代搶著在電訊市場卡位、出頭,他們的急切,其實也反應出身為第二代的壓力。
企業家第二代擁有令人羨慕的財富和地位,卻也擺脫不了「父蔭」的質疑。「第二代是老爸打的底,能力不見得比我強,」一位和企業家頗有來往的專業經理人指出。
許多年輕的企業家第二代,紛紛投入最有潛力,也競爭極為激烈的電訊市場,希望證明自己的能力。
三十四歲的華新麗華總經理焦佑麒,就是一例。蓄著短鬚,雖然和三個哥哥一樣,都有張娃娃臉,但焦佑麒卻因此顯得老成持重一些。
焦家兄弟由於父親健康的因素,接班得早。老大焦佑鈞、老二焦佑倫不但分別在三十歲、二十八歲,接任華新麗華的董事長、總經理,焦佑鈞還催生華邦電子,焦佑倫則成立華新卡本特特殊鋼。
「他們不只是父親帶兒子,而且是兩個哥哥帶兩個弟弟,」一個和焦家素有往來的企業界人士指出。
現任華邦電子董事長焦佑鈞提到,多年來積極多角化的華新麗華,已經進入穩定成長的階段,「還會跨足電訊,是為了讓老四焦佑麒,也有創業的機會。」
日本知名的專家(屋太一在「如果現在是歷史」一書中指出,「赤手空拳踏入社會的人,往往認為從雙親那兒繼承資產、組織的第二代真是幸運。但是現實上,第二代從雙親那兒繼承的,不止資產和組織而已,還有許多限制和束縛。而且不管做什麼事情,都得忍受別人拿他和偉大的父親相比較的痛苦。」
於是「做創業的第一代,」幾乎是所有企業家第二代共有的心情。太電電訊總經理李太程(父親是太電集團重要股東李玉田)就說:「我不僅是企業家第二代,也要做創業家的第一代。」
有些接班有成的企業家第二代,則期待在電訊市場,尋找生生不息的機會和希望。
「第一代給了基礎,要看第二代有沒有發揮出來。吳火獅打下基礎,吳東進把金銀財寶挖出來,」中日飼料董事長林坤鐘認為。
儘管新光集團的事業包括人壽、醫院、百貨……,幾乎涵蓋一個人生老病死的所需,接班十年的新光人壽董事長吳東進,仍然必須在這個台灣第三大的企業集團,探照新的投資標的。「大企業的錢太多,但要找什麼東西來做?是這些大企業傷腦筋的事情,」吳東進說。
新光集團看好電訊,不但即將開放的四項業務(包括行動電話、呼叫器、中繼式無線電話、行動數據),沒有一項缺席,並且強調放眼大陸,因此,選擇的外商夥伴,就是在大陸營運最有經驗的香港電訊。
需要一個戰場
每個英雄都需要一個戰場。電訊市場源源不絕的商機,如同力道強勁的磁場,吸納住企業家第二代的企圖心。「下一個世紀最重要的兩個行業,就是電訊和生化科技,現在有這個機會,誰不搶著要,」吳東進分析。
大眾電腦董事長簡明仁也提到:電訊是兵家必爭之地,「台灣還有多少可以做的東西?不多。下一世紀,以台灣的立場而言,三C(資訊、電訊和消費性電子)結合,是台灣唯一能做的。」
電訊市場的格局夠大,也是吸引財力雄厚的企業家第二代的主因。簡明仁說:「企業集團的財力大,搞小事業沒有興趣,」但大的投資計劃,例如半導體、電訊,當然風險也大,因此需要找合資夥伴。有資金再找資金,相對比較容易,這是第二代聯盟的無形優勢。
另外,電訊市場也是企業家第二代,翻上國際舞台的機會。挾著會說兩種語言以上的優勢,以及曾在國外受教育的經驗,企業家第二代比第一代,更能攫取電訊,這個高度國際化的商機,也讓台灣這些大型企業,打破偏重內需市場的格局,提振服務業一向羸弱的體質。
台泥總經理辜成允指出,和信集團經營的幅員不止在台灣,「也希望到亞太區域,搶到商機。」
泰國卜蜂集團便是藉著和美國Nynex合作,成立亞洲電訊,不但在泰國本土,擁有相當市場佔有率,而且到印尼、菲律賓經營電訊業務。泰國卜蜂的國際化做法,讓許多台灣的企業集團嚮往。
「台灣的電訊市場開放得太晚,」東和鋼鐵董事長侯貞雄感慨,亞洲四小龍中,香港、新加坡、韓國的電訊公司,都進到台灣來了,「只有台灣還沒有走出去。」
雖然心急,侯貞雄和其他的競爭者一樣,都有放眼國際的企圖心,特別是亞太和大陸市場。
大眾電腦董事長簡明仁的期許更深。他希望,開放的五年之後,不只電訊服務能有國際競爭力,電訊的製造業也能帶動起來。
「關係」總動員
為了逐鹿電訊戰場,建立各方的聯盟,這些企業家第二代,掀起一場前所未有的「關係」總動員。
檯面上,他們考量的是功能性「互補」。「其中包括財力、房地產、政商關係、通路、管理和技術能力,」Global One台灣區總裁錢鋒指出。
所有的排列組合,都以此做為最高的動員原則。以華新麗華、統一和裕隆的彩虹星電訊為例,主導的華新麗華,沒有經營過服務業,因此,需要統一、裕隆的零售通路,也需要他們在消費市場的經驗。
「高清愿的政商關係、吳舜文的形象,應該也是華新麗華考慮的因素,」一位政商關係良好的企業負責人指出。
起步極早的太電電訊,除了有富邦的財力和房地產,還有擅長技術的宏f、營造的大陸工程,以及和李登輝總統、交通部關係甚佳的長榮。
除了功能性的互補,這些企業家第二代更看重人與人之間的「互信」關係。他們都相當熟,「誰跟誰都談過,圈子又不大,」台灣國際標準電子總經理毛渝南說,「能不能談到一個平衡點,在於彼此相不相信。」
由於身分的問題,企業家第二代較難相信別人。「由於不知道別人和他們做朋友,究竟是因為他們自己,還是因為他們是某某人的兒子、女兒,或是背後的財富,因此很難相信別人,」一位文化界人士多年觀察後說,因此第二代之間,反而較能形成一個相互往來的舒適圈。
在這次的投資組合裡,很多是私交甚篤的朋友,有些甚至是姻親。太電電訊總經理李太程,娶的是富邦人壽董事長蔡明興的堂妹。在還沒找妥投資夥伴時,他們都是行動電話一聯絡,就相約去拜訪可能的合作夥伴。
「互信」就好談
企業家第二代間過去的合作經驗,往往又能促成下一次的攜手。新光人壽董事長吳東進和大眾電腦董事長簡明仁合夥經營福慧電腦,他們也是青年總裁協會(YPO)的成員。
太電總經理孫道存和大陸工程總經理殷琪,不但都是大安銀行的股東,而且一起投資「台北之音」電台。
台泥總經理辜成允和台揚科技總經理謝其嘉,則是一起玩音響的朋友。謝其嘉說,他們還經常穿著Polo衫、休閒褲,就到通化街、華西街去吃夜市,基隆廟口也是他們的最愛。
和信集團和台灣卜蜂合作,則是因為辜家和謝家(泰國卜蜂)的兩代交情。
企業家第二代前所未有的合縱連橫,引起許多好奇。「原本都在同一個社團、俱樂部出入的企業家第二代,現在的關係是更親密?還是更疏離?」一位電腦公司中階主管問到,新的組合是否會產生新的競爭關係?
僧多粥少的劇烈競爭,的確使他們的關係,顯得敏感而微妙。一位媒體記者提到,有一次,他和一位出面主導的企業家第二代交換名片,這個企業家第二代劈頭第一句話就是:「你就是經常幫某某某放消息的那個記者?」令這位媒體記者錯愕不已。
有些企業家第二代一有機會就詢問媒體:「你覺得誰最有希望?」即使是被認為名列「Top 5」,他們都不滿意,因為行動電話業務「全區經營的執照,只有兩張,」一位參加角逐的企業負責人說。
他們也在私底下查證,誰可能有內線關係?
不為人知的接班心情
對於企業家第二代而言,電訊市場的賭注,下的不只是整個企業集團的未來,也是他們自己,第一次有這麼大機會,贏得別人的肯定。
許多企業家第二代固然拚勁、幹勁十足,但也有人對一些企業家第二代的能力,表示懷疑。「有才,無才,都是自己來,」一位外商公司的總經理不平地說。
上市公司淪為家族企業,更是備受批評。某大集團關係企業的一位高階主管說,上市公司用的都是社會大眾的錢,卻允許家族內,有的人拿薪水不做事,有的把高階的職位都分光了,「這是台灣經濟發展的隱憂。」
另一面而言,做為所有人眼光的焦聚,企業家第二代也有許多複雜而不為人知的接班心情。
身為長子,吳東進很早就有接班的覺悟。他說:「生在這樣的家庭,逃不掉繼承事業的責任。」
陪著父親到工廠巡視,更是吳東進童年往事的一部份。
小時候的吳東進經常跟著父親吳火獅到處去看工廠,給員工打氣。長途坐車,不但經常錯過吃飯的時間,而必須餓著肚子,由於暈車還一路想吐。到了工廠也不能馬上就走,總是又拖又磨。他說:「這也算是一種磨練,了解什麼是做生意人的生活形態。」
即使一直在為接班做準備,但父親突然撒手時,吳東進仍是一片茫然。那一陣子吳火獅的身體,因為開刀已經不是很好,但是還是走得很突然,「我沒有想到他會這麼早就過世,也想到,我是不是能夠把擔子擔下來?」吳東進提及此事,聲音不禁喑啞。
第二代的茫與忙
忙碌的吳東進,總是顯得行色匆匆,他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A4尺寸的紙上,正反兩面密密麻麻地記載著他這一年的行事曆。
「人生追求的目標是什麼?每個人追求的目標不一樣。做大上市公司的大董事長好,還是做小公司的董事長好?很多來台灣玩的日本人,都是小公司的董事長,你說他不好嗎?他只是名氣沒有那麼大而已,他也活得很高興,」吳東進說。
一般人只是看到企業家第二代的財富和光鮮的生活,一位企業家第二代的左右手說:「他們的忙碌,不是常人可以忍受。」
另類的企業家第二代
有些企業家第二代,則有不同的邏輯,以及自我定位的方式,希望能做平常人。
台泥總經理辜成允雖然負責籌備行動電話的業務,卻強調,「自己只是企業集團內的專業經理人,」將來是否接手電訊事業,必須由更高的決策單位安排。
父親雖然是許多人口中的「紅頂商人」辜振甫,辜成允和太太最大的嗜好是吃夜市。
他也玩音響,但卻玩得很小氣。有一套喇叭原先要六十萬元,二手貨也要三十萬元,「我嫌貴,」他於是自己畫設計圖、自己組裝,總共用十五萬元,扣掉賣掉原來音響的錢,實際只花三萬元,他的其他設備也都是二手貨或台灣貨。
他的平民化也反映在對自己的認知。「在很多人的眼裡,我們是和人家不同,但是我向來沒有把自己看成和別人不同。」
辜成允自承:「以前在學校,比我優秀的同學很多,大家的際遇不同,時空、環境也不同,還有很大一部份是,他們沒有姓辜,所以這代表我不一定比他們強。很多東西是父親或家裡傳承下來的東西,不是我的。」
接班的不歸路
跨世紀的電訊開放,檯面上看來,企業家第二代爭奪的是千億元的商機,檯面下勾引出來的,其實是身為第二代的共有壓力。在不斷找機會證明自己的過程中,他們其實也想過,是不是要讓孩子走上接班的不歸路?
和其他的企業家第二代相比,顯得很另類的辜成允,對自己的下一代,也有另類的期待。他希望他的孩子,「能夠相信人,能夠知道如何生存、如何有一個健康的身體。」
富邦產物董事長蔡明忠看到自己的父親可以控制很多人、很多錢,但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時間,「除了工作還是工作。」
做為企業家第二代,蔡明忠說,最在乎父親的肯定。「每把一件事做好,就往後看,看他有沒有點頭。」
蔡明忠就讀高中時,正值國泰和富邦鬧分家的權力鬥爭,因此,他和弟弟一回家,就必須忙著了解公司事務。過往的種種,使得蔡明忠有對於下一代的接班,有不同的體會:「對我的孩子,如果他不喜歡經營事業,就給他錢,不是給他事業,否則他把事業敗光了怎麼辦?擁有股權不一定要參與經營。」
企業家第二代對於接班問題,已有不同的思考。他們的思考,極可能是台灣家族化企業變貌的開始,雖然影響不是立即可見。
不過,目前他們競相在電訊市場,打造新英雄夢的企圖心,不只關係著個人的成就,也將迅速地改變產業的變貌,對台灣經濟發展的未來,產生深遠的影響。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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