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颱風是有長眼睛的

一個月過去了。天天，報紙、電視、電台、雜誌充斥著七月底賀伯颱風的災後新聞。
　這是三十多年來，台灣最大的天災，造成四十五人死亡，二十三人失蹤，輕重傷四百五十人。
　從南到北，山區土石成河、海邊水鄉澤國、板橋市三十個里一片汪洋、橋梁沖毀流失、公路柔腸寸斷。若計算財務損失，台灣農業損失近二百億；省政府計劃救災復建經費三百一十五億，公路損毀近二十六億……。
　「再來一次賀伯颱風，台灣的經濟奇蹟可能就要垮了，」一位企業人士發出如此的感歎。
　多少慘絕人寰的悲劇從各地傳出。屏東縣魯凱族好茶社區，村長兒子林大智在颱風夜溪水漲高到社區時，催促著表姊一家人儘速到地勢高的地方躲避，「轉身不到二分鐘，突然聽見後面轟的一聲，大地震似的，回頭一看，表姊一家人已經埋入石堆中。」
　南投縣信義、水里鄉，山洪爆發，青山變成大窟窿，屋舍變成泥土堆，「好像戰爭後，被炸彈炸過的廢墟景象，」一位到過現場的攝影記者形容。有人被活埋，只剩下兩條腿露在外面；有人在睡夢中，連房子一起被推下溪谷，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說不完的災情

　又有多少人一生努力的心血，一夜之間付諸流水。屏東縣里港鄉公所祕書蘇永利，五十歲，颱風夜整夜站在床上避水。隔天一早，發現二甲魚塭、八分地的香蕉園、上百萬珍藏的圖書，以及魚蝦飼料，通通毀了，「現在一聽到颱風，就會全身發麻。」
　災情、災情、災情……，幾天、幾夜、幾星期，都說不完。
　許多人不禁要問，台灣環境為何如此脆弱？許多人也不禁要生氣，為何寶島台灣如此不堪一擊？
　仔細分析這次災害，會發現若不是人為對環境破壞太多，這次災害該不至於這麼慘重。山上如此，海邊如此，全省公路橋梁損害又何嘗不是？「賀伯帶來的超多雨量固然是天災，但損失如此慘重，絕對是人禍，」中興大學水土保持研究所教授段錦浩在勘察南投災區後表示。
　不管在哪個災區，許多鄉民都表示，這是他們這一生中所見過最慘重的天災，比起過去幾次知名大水災，如十八年前的賽洛瑪、三十多年前的八七水災，都令人膽顫。原因即是過度開發、破壞大自然運行原則，使大自然反撲力量更大。
　根據國立台灣大學地質、地理、土木系教授，後來組成的災區勘察團報告，南投縣信義鄉地區災情慘重，主因在於當地原本就是脆弱山坡地形，根本不宜人居，卻興建新中橫公路、容許社區、觀光的發展及果園等經濟作物的開墾。
　這份後來被各方索取一空、連宋楚瑜省長辦公室都要不到的報告書中並指出，十多年前政府擬建新中橫公路時，包括台大地理系教授王鑫、張石角……多位專家都反對，奈何專家意見不受重視。多年來當地經常土石崩落、地滑，今日終釀巨災，造成二十多人死亡。

比八七水災嚴重

　山上過度開發，河川也被過度利用。住在屏東里港大橋邊的蘇永利，八七水災時正在就讀初中，「當時大水，也頂多將牆淹沒。這次竟然橋垮了。」在鄉公所工作的蘇永利，驚訝之餘，很快就領會到造成高屏溪上這座橋梁垮掉的原因：橋下沙石場經年累月抽沙，橋墩早已嚴重裸露，加上村民在行水用的河川地旁，種植香蕉、木瓜、蔬果，阻礙水流、縮小河道，大水急流沖來，焉能不垮？
　事實上這次高屏溪上沖垮的橋梁，不只里港大橋。連接美濃、高樹鄉的高美大橋，也在相同的原因下，垮了。
　山、河被過度利用，地下水資源也是超抽嚴重，造成台灣西部的嘉義、彰化、雲林沿海地區，以每年十幾公分的速度，「義無反顧」的下陷。省水利局幾乎年年編經費加高海邊堤防，卻仍然抵不過大自然的力量。
　這次颱風豪雨，嘉義布袋、東石等鄉鎮，因海堤潰決，幾乎全境淹水。其中東石的塭子村，更是淹水一週不退。在李登輝總統計劃於八月八日視察當地那天，鄉民們聚在廟口，七嘴八舌的討論著；「感覺今天好像多找了幾部抽水機，把水迅速抽走了，感謝總統要來。」；「上一次八七水災也是淹水很高，到胸部，可是水一天內就退回海裡了，現在竟然泡那麼久。」他們個個雙腳因泡水而紅腫，很多家庭已經一星期沒辦法煮飯、洗澡、甚至好好睡個覺。
　問他們為何這次淹水不退。答案只有一個：海水已經比家園高了，水哪能退？
　長期從事台灣地質研究的台大地理系教授張石角，在八月七日至十日，走訪台灣各重大災區，綜合的心得是，台灣長期以來，台灣「與山爭地」（過度開發山坡）、「與水爭地」（過分利用河道，採沙、種植、甚至居住）、「引海入地」（抽超地下水），違背了大自然的運行原理，才會有這次的重大災情。

人與天爭，結果已知

　由於違背自然原則，在這次颱風過後，許多人「悲哀」的發現，許多台灣人誓言要廝守一生的「家園」，有許多竟是脆弱而不宜人居。有多少台灣人竟是拿自己的生命，來跟大自然賭博？
　臺灣省長宋楚瑜於颱風過後一星期，曾發表檢討報告，其中指出有許多低窪地區，自然環境上可能是聚洪低地，卻房屋密集。而在山區敏感地帶，可能是崩塌脆弱地區，卻種植開墾、盜採山林，「人與天爭，結果可想而知。」
　長期在國內從事環境工作的專業人士都不約而同表示：「這場颱風刮出來的，其實是土地、資源利用的問題，也是一個永續發展的問題，」文化大學景觀系系主任郭瓊瑩說。
　基本上，台灣大地是十分脆弱的。在今年二月份農委會出版的「公共安全－－山坡地」一書中就指出，台灣自然條件的特色，就是地陡、地質脆弱、體質並非堅強。
　例如，全台灣山坡地中，有四百八十五個易造成土石流害的危險溪流；有一千五百多個易山崩的高危險山坡。這種先天條件，卻又偏偏處在暴雨、地震、颱風多的惡劣環境中。農委會的報告中結論，生活在這樣不甚理想的環境中，台灣人其實更應該發展一套能協調自然的生活方式，才能安全而永續生存。
　然而，相反的，在台灣卻處處看見不合理的開發，完全無視自然的反撲力量，讓高球場、遊樂區、高冷蔬菜、果園茶園、社區、檳榔樹，爬滿山坡林地。據省林務局長何偉真指出，全台灣海拔兩千五百公尺以下的山坡，佔國土四分之一的面積，幾乎都已濫墾濫伐得非常嚴重。
　土地資源運用違背自然原則，在低窪地區也同樣如此。此次颱風中，台北市的大淹水區－－社子島，是另一個土地資源運用中相當荒謬的例子，而這種例子，在台灣還不勝枚舉。
　社子島是由基隆河、淡水河在兩側包圍起來的低窪地區，早在民國五十九年，政府規劃大台北防洪計劃時，就將它化為「滯洪區」－－洪水來時，引導水流進入此區，以免淹沒人口密集的台北市區。「像這樣的地方，根本不該住人，」許多專家同聲指出。

總統說的三等國民

　但是紙上規劃之後，政府卻沒有任何後續的遷村計劃，至今數十年來社子島仍居住上萬居民。「政府不給我們水，不給我們電，水電都是晚上偷偷接的。土地不徵收，房子不能改建，連總統都說我們是三等國民，」社子島福安里里長王順輝說。
　災難過後一個月了。悲慘的鏡頭慢慢從媒體消失，各種分析、原因探討，也從爭論一時、到大致釐清。接下來是提出解決方案的時刻了，但卻又陷入各類爭議的迷陣。
　例如長期受壓抑的三等居民社子島，這次終於以「災區苦主」的身分，受到總統、副總統、台北市長等的關懷。居民於是提出要求，要高密度開發社子、加高基隆河堤防到九米高，土地重劃，以達到「二百年的保固計劃」。
　但是根據台灣大學專家調查團的研究卻認為，社子島如果加高堤防，將喪失該地的滯洪效果，使上游地區容易淹水。況且也有不少人提出，此區根本不宜住人，為何不遷村，還要不斷加高堤防？
　沿海、山坡的解決方案，也一樣有爭論。任何人都同意，只要不再濫墾山坡地、不再超抽地下水，即是最根本的解決辦法。但在宋楚瑜省長的颱風檢討報告書卻也指出：台灣人民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又要保護山林，又要照顧山地居民生活；又要防止地層下陷，又要照顧養殖業，如何兩全？
　根本的解決方案，因為各種考慮，又都陷入爭辯。到底台灣環境的前途在哪裡？要如何跳脫這些爭辯，看出未來？
　八月中旬，由天下雜誌邀請來台舉辦「綠色競爭力」座談會，瑞典知名環保組織「自然的一步」（The Natural Step)執行長艾姆（Alm），適逢颱風「新聞旺季」，也親身走訪了社子島、大漢溪、基隆河等地區，有感而發的提供了世界環保大國瑞典經驗，供台灣參考。

海豹的啟示

　艾姆指出，在一九八九年，瑞典一群科學家針對海豹為何無法再繁殖，爭論不休。有人認為是人造化學物質（如多氯聯苯）造成，有人認為不是，「連科學家都爭論不休，無所依歸，一般人民怎麼辦？」就像是一群猴子在樹上喋喋爭辯，最後什麼具體動作也採取不了。
　所以瑞典「自然的一步」就把所有科學家找來，問四個問題，先建立共識。一是，化學物質如多氯聯苯是不是人為的？答案一致是：對。二，這些化學物質能否在自然界被自然生物分解？答案一致是：不。三，自然界還能承受多少化學物質？答案一致是：不知道。最後，繼續使用這些化學物質到底對人類、地球好不好？答案是：不好。
　於是，避開海豹到底為何不能再繁殖的爭議問題，科學家已經得到共識，就是在未來，儘量減少使用人造物質。有了這個共識，才能採取行動。
　同樣的，台灣的環境問題，也應該經過建立共識的過程，才能有進一步的行動。例如，如果認為山坡地濫墾是台灣未來無法承擔的大禍害，應該斷然遏止。若全民有了遏止的共識，接下來就能討論具體做法。具體做法可能是如台灣大學森林系教授李國忠所建議的：「強制收回濫墾地、強制執法」。或是如營建署長黃南淵所建議的，劃定台灣三分之一的山坡地，為禁止開發區。

四大環境定律

　其實若將眼光放至全世界，會發現由於過去兩百多年來地球環境的惡化，全球各地在過去幾年都遭受了比以往更大的天災。全球氣溫已上升一．二度、海平面已上升十五公分，奧地利的阿爾卑斯山該下雪，而沒下；不該下雪的墨西哥，去年竟積雪一呎深。台灣只是世界中的一環，「今後二十、三十年，台灣可能還會有更大的災難、更多災難，只是我們還不知道而已，」瑞典人艾姆提醒。
　在世界的環保架構中思考整個地球未來的命運，會發現除了要解決眼前看得見的污染、破壞外，瑞典與其他環保先進國家，在「自然是不能討價還價」的認知下，其實更已發展出四個基本的環境定律，來規範人類所有的行為與發展：
　一，自然無法承受地球儲存的有限資源（如石油、礦產）持續不斷被耗用。
　二，自然不能持續無限承受不能分解的人造物質。
　三，自然無法承受生態更新能力持續惡化。例如漁獲量超過繁殖能力、森林砍伐超過再生能力。
　四，不能持續浪費。
　這四個準則，合成一個「系統思考」，可以用來衡量所有開發是否遵守自然定律。例如，台灣沿岸養殖抽取地下水，一年超過七十億立方公尺。但是，台灣自然降雨、地下水補助量，一年才四十億立方公尺，等於老天只給我們一杯水，台灣人卻硬要喝兩杯。這種行為即明顯違背自然的第三條定律－－超乎再生能力，終使台灣沿海地層下陷。
　從台灣眼前的災難、爭議，看向國際思潮，或許會更令人清醒。而經過一個多月的討論、爭辯、分析、追究責任後，接下來，是該有共識、採取具體行動的時候了。
　唯有我們從今天開始做改變，台灣環境才有解決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