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日,貝多芬的「快樂頌」響徹桃園巨蛋體育場,近兩萬名觀眾歡聲雷動,包括來台慶賀總統就職大典的九國元首,一致起立鼓掌。李登輝總統伉儷、連戰副總統伉儷神采奕奕地步入會場,接受歡呼。艾爾加的「威風凜凜進行曲」高奏,勝利與榮耀的光環匯集於李登輝一身。
短短一個月之間,才剛登上勝利頂峰的李登輝總統,已經必須面對嚴酷的政治考驗,歡慶的禮砲如今變成濃濃黑煙。
六月十一日,閣揆續任的決定遭到重大挫敗,立法院堅持行使閣揆同意權。同時為抗議總統不尊重立院,在野黨聯手癱瘓立院運作,直接與才上任一個月的民選總統展開政治冷戰。
一場波濤洶湧的政治危機正在蔓延,日本學者若林正丈所說的中華民國「第二共和」,似乎在誕生之際就舉步維艱。
荒謬的政治戲碼
已故的美國總統尼克森說過,他從戴高樂身上學到一件事:「元首的行動本來就難以預測,因為他最有權力。」李登輝也不例外,他用人往往出人意料。一位內閣閣員承認,層峰對其繼任人選的安排,連他自己都沒料到。
事實上,這一波高層人事改組的地震,以行政院為震央,波及整個政治體系,由國民大會、考試院、監察院、國民黨中央,接連擴散到台灣省政府。人事搬風不但撲朔迷離,難以預料,而且引起政壇巨大的震撼與反應。
不少政務官、政壇大老,一反過去謹言慎行的官場文化,紛紛在人事競逐之際強烈表態,喊話批判者有之,涕泗縱橫者有之。過去強人政治下只能默默等待,現在進入「真正的民主」,毫不保留自己強烈的意願,卡位成為民主的第一個標竿。
新的卡位文化立即顯示整個任用體系的混亂。立法委員朱高正質詢連戰,「外交部長還未拍板確定,最重要的駐美與駐日代表卻已經確定了。」內閣人事的決定次序錯亂,未來的弊病是造成部長指揮不動部屬,因為大家都知道「這些人都是總統的人馬,行政院長淪為總統的幕僚長、祕書長,」朱高正一向支持內閣制,對總統與行政院分際不清大力抨擊。
包括馬英九在內,三位形象清新的部長下台。而卸任國科會主委郭南宏則在交接典禮上質問「哪裡做錯」,以致毫無尊嚴地被換下。他明白表示新內閣令人失望。
整個政府體系本來就有問題,只是過去隱而不彰而已。馬英九在新的政務委員辦公室裡面對訪客,深思熟慮後認為,「中華民國的政府官員沒有一幅升官圖,也就是沒有生涯規劃。」他認為不論內閣制或總統制,政府人才從哪裡來,應該歷經什麼資歷,國會與行政的關係是什麼,許多國家都非常清楚,但在台灣則模糊不清。
理律律師事務所劉紹樑曾經負責推動經建會亞太營運中心,他卸任後對台灣的政治制度得到一個結論︰「這是一個七權憲法的政府」--五院、國民大會與總統,各不統屬,「再加上四級政府」,其混亂可知。
立法院打無限戰爭
混亂的結果,首先是憲政灰色地帶引發的危機。選後意氣風發的李連體制,在閣揆同意權上遭到沈重一擊。
六月初立法院完成中央政府預算審查,李登輝以「著毋庸議」批示連戰提出的總辭,使立法院因為連戰留任,無從行使閣揆同意權。
但事實證明李登輝錯估錯綜複雜的情勢,忽視憲政爭議所可能導致的連鎖反應。六月十一日,國民黨佔多數的立法院院會,戲劇性以八十比六十五的懸殊票數,通過咨請總統重新提名閣揆案。通過那一刻,在野黨立委高聲歡呼,揚言要以「百分之百的民意對抗百分之五十四的李登輝政權。」
甚至一位擔任黨職的國民黨立委,也對李登輝不讓立法院行使同意權感到不滿,「立法院原先同意的是沒有職位的連戰,現在連戰是副總統,此連戰非彼連戰,」
憲法學者林子儀支持立院的決定。他認為李登輝的便宜行事將造成相當的困擾。「在罷免程序上,副總統由國民大會行使職權,行政院長則由監察院提出罷免。」當總統缺位,兩者繼任的條件也有所不同,副總統可以代理至任期屆滿不用改選,但行政院長代理總統在一定期限,仍然必須進行補選。「如果總統因故出缺,就可能出現行政院長連戰向副總統連戰請辭這樣荒謬的現象。」
憲法爭議的後面,是立法院與總統的政治較勁。政大政治系教授謝復生表示,從某個意義而言,「這表示立法院對現行內閣的不信任。」
議事杯葛、罷審法案,立法院的運作癱瘓了一半,新上任的部長不是枯坐立院,就是被迫面對散會動議。立委待在辦公室裡,看著閉路電視上寥落的議場。
立法院與總統之間開始進入一場無限戰爭:一方面無動於衷,另一方面是全面杯葛。
三黨的恐怖平衡
之所以如此,因為第三屆立法院的結構丕變,國民黨不再一黨獨大。民進黨立委洪奇昌表示,在政治生態上,國民黨只掌握半數多一席,因此它對任何個別立委所提出的「要求」,國民黨都必須認真與慎重的考慮。實質上接近三黨不過半的結構,使得朝野每次攻防,都讓國民黨捏一把冷汗。
立法院的生態在立委選舉結果揭曉後已經注定,但由於二月時立法院長選舉、閣揆同意權,國民黨都有驚無險地通過,因此國民黨當局並不以為意,直到核四翻案、要求行使閣揆同意權過關,才發現事態嚴重。
這種特殊的結構,使得國民黨在立法院處處挨打。表面上仍擁有比半數八十二多一席的優勢,但每次朝野攻防,國民黨都處在「弱勢的多數」。一位負責動員的國民黨立委指出,「只要有人不順暢、有人住院、有人出國,國民黨就輸掉了。」新黨立院黨鞭郁慕明觀察,現在立法院盛行「四人幫」、「五口組」,也就是說只要少數幾個人因某種目的達不到,就可以杯葛或倒戈,而使得整個局面翻轉。有心人士更以關鍵少數自居,以此進行「政治勒索」。
今年二月立法院行使閣揆同意權時,就有一些立委開出條件,要求對閣員人選有建議權,否則「同意票投不下去」,一位行政院高級官員表示。
事實證明這樣的說法不是空穴來風。六月間內閣改組,這些立委又在李登輝徵詢閣揆人選時當面陳訴心中的不滿。一位連任多次的國民黨立委轉述,屏東立委郭廷才說他多案在身,南投立委陳志彬因樁腳被抓,以及涉及宏福案的鄭逢時,都對馬英九極為不滿。
無法滿足的需索
至於劉兆玄,因為嚴格管制交通部利益大餅,也被某些國民黨立委列名「黑名單」。曾因直升機事件而遭交通部處分的曾振農,甚至揚言:「只要劉兆玄下台,什麼都可以接受!」一位連任多次的國民黨立委轉述說。
三年任內嚴格掌控不使財政赤字擴大的財政部長林振國,在總預算審查最後一天的深夜,還接到行政院高級幕僚長自立法院打來的電話。原來一位自彰化地區選出的立委,希望擔任由財政部開發基金所投資的「桂裕鋼鐵公司」官股董事。一位涉及桂裕投資業務的財務人員透露,「因為他有工程的生意,而桂裕目前正在建廠。」但是,在內閣改組前夕,林振國在電話中,仍然堅持拒絕立委的政治勒索。
結果,第二天的國營事業民營化預算遭刪除。而林振國與馬英九、劉兆玄面臨同樣的命運,都因開罪某些立委而下台。
連戰在新任行政院長記者會上,面對百名記者的追問,為什麼換下馬英九時,只能含糊回答:「這是整體的考量。」這三位連戰親手提拔,寄與厚望的部長,仍然敵不過惡質現實政治的壓力。
蕭萬長辯解,外界不應把馬英九職務的調動,視為連內閣鬆懈肅貪、掃黑的工作,「如果國民黨只有馬英九一個人才能掃黑,那這個國家就很危險了。」
但國民黨立委不諱言,馬英九雷厲風行的查賄使得國民黨立委的席次下滑,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立委說:「黨的輔選部門也要馬英九下台。」
諷刺的是,滿足某些習慣需索的立委要脅之後,國民黨還是無法主導立法院:閣揆任命還是觸礁,核四還是過不了關。一位部長級官員表示:「現在證明不是換掉幾個部長,國民黨就可以掌控立法院。」
以郭金生的高企案為例,李登輝在接見立委徵詢閣揆意見時親口說︰「已經幫他很多忙了,」一位立委轉述表示。但郭金生不論在核四翻案,或是閣揆同意權,卻仍然與在野黨站在同一陣線,讓國民黨難堪。
部份國民黨立委就對黨一再滿足郭金生的要求而有所不滿。「今天案子幫他擺平,明天他又來了,」一位國民黨籍立委表示:「像郭金生這種人要永遠滿足他嗎?」
但國民黨內不止一個郭金生。一位國民黨立委助理指出,「國民黨立院黨團有十大寇,」需索不成就杯葛黨的決策。
一位當過省議會議長的國民黨立委,為爭取華僑銀行董事席位不成,公然辱罵主管業務的官員。執政黨中常委因為家人遺產贈與稅課徵,在中常會中告狀。證券交易所得稅恢復課征案,已經立法院三讀通過,但卻遭國民黨團運作,不送交總統公布執行。種種惡質的需索,連國民黨也滿足不了。
台灣「西西里化」?
政治勒索投射出另一道陰影,那就是黑道。在立法院真正縱橫無阻的,不再是國民黨立院黨團,不再是廖福本,而是沾染黑道關係的立委,他們在立法院內呼風喚雨,震懾各黨各派。
內閣改組前不久,經濟部長江丙坤、法務部長馬英九分別在國民黨中常會提出專題報告,不約而同指陳黑金政治對國家發展造成嚴重阻礙。在馬英九的掃黑工作報告中,他痛批黑道出身的民代假預算審查和質詢之名「監督」政府,是暴力犯罪不能根絕的主因。現在黑金已經明目張膽跨入國會殿堂,直接涉入國家法案與預算的決策過程。
但是馬英九的指控並不能讓「大哥立委」有所警惕。立法院不久就爆發無黨籍立委羅福助恐嚇國民黨立委趙永清,並且對另一名無黨籍立委張晉城掐頸事件。
「白色恐怖才剛結束,黑色恐怖就來了,」一位國民黨立委助理心有餘悸。
黑色恐怖在立法院日益蔓延,甚至連一向以敢言著稱的反對黨立委也開始知所收斂,發言變得格外謹慎,尤其避免出現「黑道」這類敏感的字眼,阻撓問政的壓力明顯增強。民進黨立委蔡煌瑯表示,立法院的黑道陰影很難形容,只有身為立委才能感受到。
在立法院公開向羅福助喊話,請他「放手走開」的民進黨立委蔡明憲認為,李登輝常說台灣有多麼自由民主,但這其實只是表面的,如果黑金、暴力不剷除,民主是虛的。
連戰曾公開說要使社會免於黑道威脅。但遭歹徒砍成重傷,目前還在復健的民進黨立委彭紹瑾認為,黑道有日益猖狂之勢,過去黑道最多砍警察,現在連法官、檢察官、國會議員都難以倖免。如果政府再坐視不管,五年之內,「台灣就會『西西里化』。」
彭紹瑾案目前還沒有破案,當時信誓旦旦,要求從速破案的行政院長與台北市長似乎遺忘這件事曾經發生。
民主互動有待建立
立法院與行政院目前是政治角力的主戰場,但是兩大系統的溝通與相互理解卻充滿問題。
行政系統的官員覺得在立院不受尊重。一位頗受重用的官員還是決定離開政界,到民間做事,原因之一,「岳父在電視上看到我在立法院。」劉兆玄也提及,現在的風氣讓知識份子感覺不受珍惜,政府裡留不住優秀人才。
但是立法委員卻覺得行政院心態老大。民進黨立委盧修一說:「行政機關一向不把立法院放在眼裡,國民黨不願協商,所以才遭到苦果。」
做過經建會主委的現任立委蕭萬長也體會到,兩大院看事情的角度確有不同。行政院擬政策,執行。而立法院卻要從「選民壓力的角度,從民意與利益來考慮問題,行政部門的措施如果沒有考慮多數民意的取向,就沒有辦法獲得強有力的支持,」他也認為唯一的出路就是協商。
而立法院的生態結構改變,也意味過去行政系統一貫強勢時代已經一去不返。
面對國民黨的困境,國民黨立委趙永清認為,國民黨立院黨團應蛻變為協調的角色,而且要鼓勵跨黨派的合作,彼此才會有良性互動,否則動輒表決的結果,國民黨會輸。因為它是守勢,替行政院護航。可是對民眾來講,「護航不算績效,」他說。
新遊戲規則
最重要的是,過去勒索式的政治模式證明不一定行得通。在人事或利益上向勒索者妥協,不一定能換來政治上的勝利,國民黨不但不能主導全局,反而陷入更深、更迫切的危機。
卸下交通部長一職的劉兆玄強調,政務官要堅持、要有原則。受連戰賞識,在交通部一任三年,劉兆玄提出另一種民主的思索,「尊重菁英,尊重知識」,不向利益與流俗低頭。在交通部長交接典禮上,不少部內員工流淚要與劉兆玄共進退。民主制度的協商精神並不意味向勒索妥協。
在立法院,曾經因為現實政治力的考慮,而與「大哥」立委短暫結合的廖學廣,也多次在關鍵時刻拒絕讓「大哥」參與協商。「有的時候協商等於幫黑道,為虎作倀,給他們舉足輕重的發言權,」他現在說。
廖學廣批評不少立委在大哥面前噤若寒蟬,甚至民進黨為了現實利益,也常常破壞默契,不能堅決封殺黑金立委。廖學廣指出,最難的是「要堅持,擇善固執」。
盧修一認為,李登輝現在必須放棄一黨獨大的心態,「善用民氣,做大刀闊斧的改革」,否則「國民黨最寒苦的冬天馬上就會降臨!」
「我希望看到人民有民主與自由,就像摩西引領以色列人出埃及一樣。」李登輝總統在接受美國「新聞週刊」訪問時,說出他的心願。在李登輝就職同一天(五月二十日)出版的這本雜誌,以「民主先生」稱呼李總統。
民主的價值雖然沒有人質疑,但是,台灣現實的民主政治真的是人民的福地嗎?曾是彭明敏得意門生的蔡明憲信仰民主,但對台灣在世人眼前的民主成就卻充滿悲觀:「把簾幕打開,裡面是官商勾結、賄選、綁標、圍標。」在蔡明憲的描繪下,台灣的民主更像是希臘神話中潘朵拉的盒子,盒子一掀開,罪惡散播四處。
可以確定的是,今天台灣的政治文化、體制、乃至政治人物本身,都還不能描繪一個迦南美地的出現。
墨西哥詩人,也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帕玆在探討美國式民主的時候,語重心長地指出,道德與政治的分離是民主最大的危機:「西方歷史的傷痕正是因為來源於道德與歷史的分離。歷史的必然性不能代替道德。民主要能恢復生機,唯一的祕訣在於建立歷史與道德的對話,這是我們這個世代與下一個世代必須努力去做的。」
總統民選後的台灣究竟何去何從?李登輝究竟是摩西還是潘朵拉?在妥協與堅持之間,究竟應該建立什麼規範?是遺忘道德,還是面對罪惡?危機中的台灣政治正面臨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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