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團搶攻有線電視

七月，有線電視的競爭如氣溫一般火辣。
在已有一百多個頻道、供過於求的台灣市場，「錦上添花」的動作不斷：從事影片代理、戲院經營的「學者機構」，一下推出了包括日片、洋片、財經新聞等五個頻道；力霸友聯繼TVBS、超視後，又再投資二十億元，成為第三家形態類似三台的「綜合衛星頻道」；和信單挑TVBS，三立、飛梭、衛視(Star TV)……也都在極力擴充版圖，個個來勢洶洶。
表面上看來，每年三百億元台幣的有線電視市場，活絡地吸引著更多的投入，視聽大眾應該有更多選擇的可能；但是在缺乏遊戲規則的有線電視戰場上，正上演的卻是集團化的聯合壟斷、相互廝殺，而犧牲的卻是觀眾真正多元化的選擇。

和信單挑ＴＶＢＳ

自去年和信以一五．四億元的天價，搶下原屬於TVBS的職棒轉播權後，有意競逐有線電視盟主的和信和TVBS，最近又拉長戰線，正面交鋒，戰況益形激烈。
TVBS正積極籌組新的職棒聯盟，規劃TVBS體育二台，同時私下和部份系統協定，抵制擁有職棒的和信體育台。和信則積極運作，要拿下目前由年代（TVBS關係企業）代理，在台灣收視率最高的電影頻道HBO。
另一方面，和信也曾接觸有財務危機的傳訊電視（CTN），醞釀購併的可能，希望藉CTN搶佔新聞頻道的舞台，迎戰同是二十四小時的新聞頻道TVBS-Ｎ。TVBS的負責人邱復生則反擊宣稱，要將TVBS的規模，由現有的四個頻道，擴展到十個頻道。
曾任和信傳播副總經理、現任木喬傳播董事長的劉篤行分析，和信和TVBS的意圖非常明顯，面對有線電視強調分眾的市場，兩者都準備再投入大筆資金，企圖在每個區隔的品類中，如洋片、國片、綜藝、體育、新聞等，都有自己的橋頭堡，然後連結成一條戰線，擺出陣容整齊的「產品組合」，佔滿有線電視的貨架。
目前代理ESPN體育台的天通公司，也正面臨和信準備爭奪ESPN代理權的威脅。天通總經理范進益指出，和信搶代理權的手法很狠，就是參與者最高的底價再加四成。「虧本或賺錢，決不是財團現階段的考慮，他砸大錢卡位，然後清理市場，」范進益說。
和信傳播一位主管表示，TVBS和和信，用的都是大兵團策略，只是TVBS的財力沒有和信雄厚，陣線拉不長。大兵團的策略是，手上不管有多少頻道，只要有一個強勢頻道，就用「母雞帶小雞」的方式，聯賣較不叫座的節目，給各地有線電視播送系統業者。這種情況下，「沒有一家系統敢不要，」和信主管表示。
有線電視集團化的競爭態勢，讓每個在這場遊戲中的玩家，雖然到目前為止，少有人賺到錢，但不得不拚命下注，撐開自己的一方版圖，才有可能在未來的廝殺中存活。

向上下游整合

有線電視播放系統業者（通路提供者）和頻道商（節目供應者）的集團化，已經非常明顯（見表）。而和信、飛梭、力霸友聯等主要的集團，也都同時掌控著系統和頻道，積極於上下游的整合。
鋪設硬體網路設備，相當於通路的有線電視播放系統經營者（以下簡稱系統業者），已從早期的三百家逐漸被整合成一百五十幾家。其中以和信、力霸友聯、飛梭勢力最龐大。原本持股十一家的國民黨博新集團，因虧損過多，近日將全面退出系統經營。
台中有線電視台負責人賴茂洲表示，目前各地區系統還在持續整合中，最快今年底、最慢明年初，全省一半以上的地區，將呈現一區一家的態勢。
政大新聞系教授彭芸指出，從經濟規模的效益來看，一區一家是必然的趨勢。以台灣的市場規模，一區多家根本活不下去。但是為了防止大財團壟斷，原本在訂有線電視法時，學者建議禁止同一家系統業者跨區經營、聯合壟斷市場。但是建議未被新聞局接受。目前財團跨區經營、聯合壟斷已是常態，彭芸指出。
而經營系統的主要集團同時也涉足頻道經營。力霸友聯負責人王令麟認為，掌握系統就是掌握通路，頻道業者要和系統維持生命共同體的關係。
「不然再好的節目，就像只是空有高級飛機，塔台不讓你下降，也是白費，」王令麟形容。所以力霸友聯不但投資系統，同時也讓四十幾家系統投資力霸友聯，這樣的策略聯盟才可以確保視訊在市面上播放。

系統業者集團化

再加上未來一區一家的態勢，集團化的系統業者可有絕對壟斷的權力。王令麟說得明白，今年年底，旗下的系統只播三十個頻道，其他全部拿掉，因為現在頻道商動不動漲價，系統負擔不起。
王令麟舉例，在台中有一家三萬多戶的系統，把TVBS抽掉七天，結果只來了一千多通電話罵一罵，真正拆機的只有一百多戶。「節目可以停就停了，消費者要看可以，加兩百你要嗎？三立一漲價就每月漲二十萬，損失一百個客戶我損失多少？五萬元而已，我幹嘛給你二十萬？亂漲價就關機，」王令麟相信，市場形勢最後一定會逼頻道和系統「坐下來談」。
系統集團化之後，這樣的操作手法，很可能使大的集團進入一種互相交換的時代。例如力霸友聯和和信互相交換，在各自的系統上都播放對方的頻道，觀眾的喜好、品質的優劣，就成了次要的考慮。
「現在是系統付錢給頻道商，不久的將來，頻道商可能要付錢給系統才能播出，」沒有財團勢力的春暉電影台公關部經理陳澤龍擔心。現在是誰強誰主導市場，政府沒有完善的遊戲規則保護正派的業者，「我們也無可奈何，」陳澤龍感嘆。
財團的進入，看在期待有線電視正規化發展的人眼裡，是一種兩難。政大新聞系教授彭芸認為，財團有足夠的資金，可以提升產業的品質。不論人才培訓、設備的大筆投資，都不是現有經營規模小、專業程度低的系統業者能負擔的。
彭芸指出，如果系統集團化不可避免，只能期望政府和民間非營利團體組成的審議委員會，在未來系統執照的更新、重申請時，要公正勇敢地做好把關的工作。
「我知道你必須要合併，但是最起碼要做到照顧消費者、符合公眾利益的基本條件，」彭芸認為，客觀人士的把關，是未來唯一能著力的地方。但是她也坦承，目前審議委員會的組織運作情形，對把關的工作較沒有經驗，不太容易達到理想的狀況。

聯賣橫行

有了系統和頻道，在目前沒有遊戲規則維護市場自由公平競爭的情形下，有些業者就可以為所欲為。由楊登魁主持的飛梭，就是典型的例子。
根據系統業者和一位了解內情的律師描述，飛梭在不同區和不同的頻道結盟，聯合十八到二十二個頻道，採用聯賣的手法，強迫系統業者要買就買全部，要不然就全部抽掉，系統業者不得不從。
「這種聯賣的方式，對系統不只是壓力，根本是摧殘，」台中有線電視台負責人賴茂洲形容，目前系統總收入的七○∼八○％，都花在付這些大頻道商的版權費上。靠著聯賣，大頻道商對系統予取予求，「一隻原本會下金蛋的雞被開腸破肚，他們還要拚命增加頻道，簡直是吃人不吐骨頭，」賴茂洲氣憤地說。
同時飛梭也介入地方各系統的整合：收了播映版權費後，也不和系統業者立契約，要「整倒」哪個系統，就隨時抽掉頻道，讓系統活不下去。
另一方面，為了加強自己聯盟的實力，飛梭也要求某些獲利表現較好、受觀眾歡迎的頻道，強迫他們交出代理權，加入聯賣的聯盟。如果頻道商不從，飛梭就動員旗下的系統，聯合抵制停播，強迫頻道商聽話。
「這是種無名的恐懼，你沒有辦法好好做事。我們真的很努力、很辛苦在經營，但是整個市場被這種非經濟因素主導。如果我們有一天做不下去，不是因為頻道經營不善而下台，而是被這種無名的恐懼逼走。這是一種蔓延，他們不會知足的，」一位曾受飛梭威脅的頻道業者感慨，他已經做了退出市場的最壞打算。
「跟他們談生意，不能談不攏，一定要談攏，」做頻道代理的天通總經理范進益形容。
涉及違反公平交易原則的「聯賣」策略，起始於TVBS，但是飛梭運用到極致。其他主控頻道市場的大頻道商（見表），也都或仿效、或與之聯盟。TVBS、和信、三立都在不同時期、不同地區與飛梭合作過。

獨立業者夾縫求生

由財力和暴力主導的畸形市場機制，夾殺著獨立、正派經營的系統或頻道業者。在上下游集團化的相互擠壓中，獨立經營的系統或頻道商，在夾縫中單打獨鬥，最後成為犧牲者。被業界封為「第四台教父」的新幹線頻道創辦人陳錦池表示，在業界「誰也不能得罪」、強勢頻道商主導市場、系統購片預算有限的情況下，系統必然先考慮勢力較大的組合。在這種排擠效應下，獨立頻道生存的縫隙不大。
例如在業界口碑不錯、製作的影像品質媲美國外頻道的「春暉電影台」，在系統的普及率就不太理想。
木喬傳播董事長劉篤行分析，在現在的市場狀態下，系統一定要買TVBS，自然也就一定要買同一個包裹裡的HBO；要買和信的職棒，就要簽其下的電影台。而一個系統只要兩三個洋片頻道就夠了，單打獨鬥的春暉自然要比較辛苦。
「客戶願意也好，不願意也好，你不想看的頻道我也得播，」賴茂洲說，在這樣的生態下，觀眾每個月要花六百元看三分之二他不想看的頻道。

政府無能

但是主管有線電視的新聞局，和維持公平交易、自由競爭的公平會，對這樣的生態擺明了束手無策。
一位曾代表系統業者向新聞局、公平會檢舉「聯賣」策略的律師指出，新聞局的反應是：這是公平交易法的問題，我們不管；而向公平會檢舉的第二天，當事人的系統機房（頭端）就被黑道砸爛。從三月至今，雖然公平會前任主委王志剛最近已升為經濟部長，但是公平會對此案件還沒有任何回音。
這位專研有線電視法的律師指出，現在的有線電視法，是當時防制非法第四台下的產物，不是站在幫助產業生態的正常發展，根本沒有關於維護市場公平競爭秩序、維護多元化意見自由市場的立意和規定。
雖然目前消保法正在制定有線電視業者和消費者的定型化契約，意圖藉此保障消費者權益，但是這位律師認為，以現在系統業者和消費者的水準，根本看不懂契約，執行不力的結果是可以預見的。怎麼辦？業界認為，最可能的解決方式，是希望刺激替代品的出現。例如俗稱「小耳朵」的直播衛星（TVRO），不必透過系統，觀眾可以直接購買解碼器，選擇自己需要的節目頻道，不必被財團、黑道控制的系統「餵養」。
裝接小耳朵的成本和有線電視差不多，但是目前衛星傳送的節目沒有太多的獨特性，訂有線電視也一樣看得到，所以台灣的小耳朵普及率一直低於五％。
參考美國發展的經驗，傳播學者彭芸指出，如果未來壓縮技術更成熟，觀眾可以直接從衛星上接收一百多個頻道，可以提供隨選隨看、雙向互動的節目服務，或是衛星頻道商有足夠的獨特節目，有可能會吸引更多的觀眾選擇「小耳朵」，促使小耳朵的普及率提升。也許這是給有心做好節目，卻無法打破現有聯合壟斷結構的獨立經營業者，一條生路和希望。
部份有意正派經營的頻道業者，則寄望消費者的力量，用市場的自然法則，和大財團抗衡。
天通的范進益以「痛苦的樂觀」形容他對未來的期待：「如果你經營的客戶是比較愛表達意見的一群，頻道生存的空間就比較大，觀眾會幫你養這個頻道。」如果因為頻道品質愈來愈差，觀眾不訂有線電視，整個有線電視的普及率拉不上去，大家都是輸家。范進益認為，這多少也會警惕系統和頻道集團必須注意觀眾的需求。
木喬的劉篤行則認為，將來頻道資源要整合、做專業分工，像木喬、天通這樣的頻道代理商，可以幫助獨立頻道的生存。
「如果比錢，我們永遠輸，我們要比的是專業的無可替代性，」范進益認為，像國外的頻道找代理商，他們要透明、清楚的市場資訊，以及保障他們永續經營的策略，不是砸錢就可以。所以Discovery頻道雖然被和信以最高價標下，但是最近一直在接觸其他的代理商。「因為他們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錢，他們要長期發展的策略，」范進益說。

重整相關法規

最近，新聞局正準備修改有線電視法和廣電基本法。新聞局廣電處已草擬了一份基本法草案，其中希望統合所有廣播電視相關法案，設立類似美國聯邦傳播委員會（FCC）的組織，獨立於新聞局之外，統籌管理廣播電視相關事宜，新聞局只單純做發言人的角色。如果實施，各相關單位如新聞局、交通部等，就不必再互相踢皮球。
在亞太媒體中心和亞太電信中心的大方向下，草案中也提出各種開放的策略，如開放有線電視跨業經營電信事業等。
但是，開放之後的消費者權益是什麼？目前市場上失序的競爭要如何矯正？未來草案送交立法院，財團、黑道聚集的角力之後，會出來什麼樣的妥協產物？新上任的新聞局長蘇起，應該要給台灣二千萬的視聽大眾，一個有魄力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