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英雄定江山

在科學園區第三期工程的風沙漫漫中，聯華電子正在大興土木，要建三個廠，一旦完工，聯華每年產值將達一千億台幣。正在興建中的大樓，樓頂還可以停直升機，「客人從中正機場下飛機就直飛聯華，沒有交通阻塞，馬上就可以談生意，」聯華董事長曹興誠經常跟國外客人講。
在園區裡另一角，聯合骨科結合了精密機械、材料科學，第一次專為中國人的骨骼設計人工關節，移植到鋸過腿、嚴重關節炎病人的腿後，使得病人又能活動自如、健步如飛，甚至芭蕾舞星還可以重回舞台。「這是救人的行業，不是賺多少錢可以衡量的，」一位醫師為總經理關永武打氣。
在這個台灣西北一隅上，狂野的東北季風中，不只有冷冰冰的高科技，它更有多重意義。很多人到此尋夢，負笈異鄉地尋求歸鄉夢、身懷一技之長地尋求知遇之夢，更背負了台灣邁入先進國家的夢。它其實是所偌大的尋夢園。

從四億到三千億

就和園區其他四萬多個工作人員一樣，它映照出科技自強之路。十三年前，天下雜誌第一次報導科學園區時，在疏疏落落的廠房裡產出四億台幣的營業額，就已經使各界欣喜不已；去年，科學園區營業額卻高達三千億台幣（表一）。當年，設立科學園區是為了解決人才外流；現在，科學園區廠商卻為找不到人而大傷腦筋。「不看歷史，不知道我們進步的速度，」一位資深新聞記者說。
此時此刻，它更具重要性，在百業蕭條之際，科學園區卻雄心勃勃，在公元兩千年，營業額預計將達一兆台幣，是目前的三倍。它帶動電子業的發展，使美國電子業少不了台灣。「台海有危機，美國IBM，惠普、康t的電腦，就得停止出貨一個月，」美國商業週刊報導。
園區裡的一切，代表著「新」--新時代、新領導、新管理，更造就新的產業英雄。
這個時代裡，過去成功不足恃，過去的策略、知識、技術不足應付未來動盪的變局。台灣電子業就是靠快速應變而崛起，企業和產業都可以飛速崛起、飛速隕落。「未來不是過去的延伸，」「競爭大未來」一書作者漢默指出。
園區的高科技公司也指出了二十一世紀的管理方式：共享取代獨享。例如，高科技公司都設立員工分紅及入股制度，像聯華、宏、台積員工都能享受這種制度。
管理也徹底由民主取代權威。因為管理的對象都是知識水準高的專業人士，把事情做好的壓力不再來自上級，而是來自同事及自己。例如半導體有兩百多道製程，錯了一道，就全盤皆輸。「怎能不兢兢業業？錯了，同事的壓力比老闆的壓力還重，」一位半導體工程師指出。

新一代產業英雄

接連幾年的好景，更造就出很多產業英雄。他們點矽成金，如張忠謀率領台積，成為第一家在十年內邁入營業額十億美元的公司；施振榮領導的宏電腦近四年平均每年成長七三％，去年已晉升至台灣第二大民營企業（中鋼除外），直逼蟬聯冠軍多年的南亞；曹興誠領導的聯華是國內最老牌的半導體公司，更在去年創下了民營企業獲利率亞軍。
新一代產業英雄以知識代替資本，以策略眼光代替土地，改寫往昔的企業競爭優勢，不靠家族、不靠政黨。「這才是真正的民主化，」普訊投資公司董事長柯文昌說。
科學園區裡有起起落落的故事，有成功、有失敗，但科學園區裡的幾項特質，是廠商共享的。
它幾乎是與世隔絕，在這裡，一切投資手續、建築執照、繁瑣的海關進出口程序，都能一次解決。沒有黑道的陰影、隨時可能而來的環保抗爭。絕大部份廠商都承認，他們是得天獨厚。
更重要的是，園區裡土地只租不賣。因此進區裡的企業，必須專心本業，不能靠買賣土地發財。而且園區規定，廠商必須將營業額七％以上投資在研究發展上。「這樣能吸引真正有心經營高科技企業的人，」前國科會主委郭南宏說。
但是同樣的投資環境，卻塑造出截然不同的企業，也帶來成敗起伏的命運。
這一點有很大的關鍵在於領導人。
他們有著與傳統企業家相同的一定要贏的決心。力晶半導體董事長黃崇仁，幾年前去日本找技術合作對象時，很多日本商社只派出一個課長，來見這位當時集團營業額已達百億元台幣的董事長。但他不放棄，直到三菱集團派出一個專管半導體的常務董事，他才覺得有希望談下去。「我決定要拿到，就可以拿到。我是最好的朋友、最壞的敵人，打不死的，」他兩分鐘內扒完一份炸蝦便當，就趕去主持一個記者會。

志同道合的經營團隊

他們與傳統企業家也有相異處。他們較少個人色彩、重視經營團隊，尤其要尋求個性、背景相似的團隊。旺宏電子董事長胡定華當初從美國帶回來四十個家庭，陸陸續續，現在又回來五十六個家庭。旺宏希望扎穩技術根基，因此需要很多志同道合的人，不靠大量生產、不靠代工，旺宏在去年的獲利率不遜於明星大廠，如台積、聯華等。
「人對了，絕處逢生；人不對，活路也會走成死路，」科學園區管理局局長薛香川說。
很多從國外回來的，打定主意，要將所學貢獻國內。世界先進副總經理盧志遠，二十年前從哥倫比亞大學取得博士學位，沒有絲毫躊躇，就回到台灣教書。但是他沒有回母校台大，因為他覺得台大畢業學生九○％都去美國讀書，而且一去不回。他選擇出國學生最少的交大電子研究所，使自己的學生為台灣所用。「如果我要教台大，我還不如到柏克萊教書，在那裡等他們來，」他解釋。
這樣的領導人，往往能號召一批志同道合、為企業拚命的幹部。宏總廠長、交大電子所博士林銘瑤認為，科學園區裡的工程師、經理人，追求的是一份把工作做好的成就感，「這裡較沒有銅臭味。」
放眼科學園區，附近很少豪華大飯店，絕少摩登理髮院，甚至詩情畫意的小咖啡館也難見。剛從台北遷居到此的王敏祥（慧智、台積、世界先進的公共事務顧問）到此後常埋怨，晚上在家裡悶得很不舒服，但久了後，晚上看看書、思考，「倒是很適合修心養性。」

沒時間胡思亂想

這裡和台北比，多一份清純自然及蓬勃生氣，不到天亮，就看到有人在園區裡的靜心湖旁做體操、慢跑、散步。很少人講無力感。面對著一大串策略聯盟、全世界電子業爆炸性的成長，聯華電子總經理宣明智雖然忙，但沒有壓力：「有太多事要做、太多機會要探索，沒時間想這些。」
他們想到的是，如何以第一流的產品，與世界級企業一較高下。「台灣的企業一出生，就必須和世界企業競爭，」經常與世界各大企業總裁晤談的張忠謀說。
不管是大小產品，都要在世界上屬一流。合勤科技雖然營業額不大，但是它所生產出的數據機，因為功能強，獲得很多項競賽冠軍，甚至超越世界第一大、專做數據機的US Robotics，在天下一千大裡獲利率名列前茅。
智邦科技與國際同步，發展出加速乙太網路，使得傳輸從單一網路變為多道網路，「就像高速公路原來是單線道，現在是多線道，解決塞車的苦惱，」總經理杜憶民說。雖然是男性，但他留過肩長髮，還紮著馬尾，一襲牛仔衣褲，希望以身作則，鼓勵員工突破傳統，不必墨守成規。
有的公司不但要供給第一流的產品，更要供給第一流的服務。例如台灣積體電路，雖然以代客戶製造晶圓崛起，但是對客戶的服務卻是台積成功之道。未來台積將與客戶連線，使客戶在自己辦公室裡，就能看到自己的訂單在台積處理的程序，開始生產了沒、到了哪個階段、何時交貨。「客戶不必自己設工廠，台積就是他們的Virtual Fab（虛擬工廠）」台積董事長張忠謀說：「到時台積對半導體的貢獻，不亞於英代爾對電腦的貢獻。」

不僅領先，更要超前

在最近一波的高科技競爭中，台灣已由追隨者進而與國際同步。例如以前台灣發展出記憶晶體的量產技術，總是在這個產品走下坡時，但是前年發展出來的次微米、六十四M的技術，卻是在世界量產之前（表五）。「以前總是做馬後炮，現在總算做了馬前炮，」總統府資政李國鼎有一次開玩笑說。
有些產品，更必須超越國際，才有前途。永豐餘投資的元太科技，經過四年的籌備，終於要在今年秋天開始量產。元太結合十幾位從美國回來的工程師、專案經理，發展出一種特製的薄膜電晶體液晶顯示器，節省體積，而且節省製造成本。元太還沒開始量產，日本汽車廠（用於車上小電視、衛星定位地圖顯示器）、家電廠已絡繹不絕來預約了。將來電視、終端機都可能用液晶顯示器取代現在用的映像管，薄薄的一片螢幕，不像現在厚重。「這是革命性的轉變，汽車、客廳、電腦桌都得重新設計，」元太科技總經理李學能說。
在嚴酷的科技競爭中，台灣顯然已安全卡位。能躋身世界之強，部份是因政府的大力支持，例如工研院特別投資建立次微米實驗室，使台灣能躋身五強之一。由於每年預算都要經過立法院通過，往往「每一年都以為做不下去了，」世界先進副總經理盧志遠回憶著，從小得小兒痲痹的他，從不認輸，更不畏挫折，「很多事，當初看起來是挫敗，其實是轉捩點。」
經濟情勢演變也對台灣有利。盧志遠說，目前科技產業的電子原理，早在一九六○年代就已確定。從那之後，就沒有重大發明，現在的決勝關鍵是工程，而不是科學。從七○年代開始一波波進入就業市場的理工科系畢業生，接下了這個棒子，他們勤奮、堅持、熱誠，改善製程，為台灣高科技創造競爭力。
「聰明人知道原理，勤勞人知道方法，」盧志遠說。

鬥志就是競爭力

有人說，新新人類就業的座右銘是「事少錢多離家近」。但在科學園區，晚上十點仍然可以看到孜孜矻矻的人，辦公室裡、工廠裡依舊燈火通明，停車場裡還車滿為患。靠著這種精神，力捷電腦能將掃描器產量推到世界第二，僅次於美國惠普。
由中鋼轉投資的中德電子，為了早日開工生產，使台灣的半導體廠商能夠有穩定的貨源，四百多位工程師趕著建廠、試車，趕到晚上十二點，半夜下班已經變為正常的下班時間。「鬥志才是台灣競爭力，」中德執行副總經理李慶超籌備三年，頭髮已從全黑變成全白了。
台積總經理布魯克更認為這些工程師不但努力，更有共識。他們同一個學校（交大）畢業、修同樣的課、受教於同一老師，很多人有同樣的經歷（工研院電子所），「這樣的團隊怎麼會沒有競爭力，」布魯克說。
而這種堅持，這種努力是必要的。以前台灣在國際舞台，是要跟同等國家競爭，只要稍微比他們好就可以了，就好比是跑省運。現在和歐美日等國競爭，就像要跑奧運，大家都是好手，選手之間只有些微差距，往往衝那○．一秒。「衝到了，冠軍就是我們的；衝不到，冠軍就是別人的，」正在督促建新廠的盧志遠說。
他們努力改善產品。例如旺宏電子所生產的記憶體，比競爭者的功能強三分之一，價格卻比競爭者低。因此得到大企業，如惠普、任天堂的青睞。景氣起起伏伏，想要管理景氣，就必須拉住這些不受景氣影響的大企業。「但別人為什麼要買你的產品？你要提供別人所不能提供的產品，」旺宏電子總經理吳敏求說。
曾為醫生的力晶半導體董事長黃崇仁，以學醫的觀點來看，台灣不能針對整體結構有所創新，但在細節上特具創意。美國的創新，如網際網路、個人電腦帶來世界性的資訊革命，但台灣卻能夠針對客戶所需、所蒐集的市場情報，快速反應、修改細節、修改製程，使產品面貌一新。「這是我們台灣人特有的創意，值得驕傲，」他說。
不但產品要有創意，管理也要有創意。
他們決策快，選定目標，就能快速執行，犯了錯，也能儘快改正。例如智邦科技在世界網路卡市場稱霸一方，但七年前智邦成立時，卻不是生產網路卡，它有更大的雄心，希望能生產中樞器（附加價值較高）。但當時中樞器市場全為美國通訊廠商所佔，智邦根本攻不進去，只有先做網路卡，打好根底再說。回想起當時每天晚上做到半夜，發展出十幾樣產品，每樣都想做，研發處協理李鴻裕自嘲地說：「那不是膽子大，那是種呆膽。」

以工作意義互勉

對待員工，不僅需要有物質獎勵，也要有精神感召。很多高科技公司都發給員工公司股票，員工在股票上市之際，往往能大賺一筆。但很多經理人表示，純物質並不能鼓舞員工，而且這樣的員工還不知能否和企業同舟共濟、共享甘苦，企業必須賦予員工工作的意義。中德電子無法給予工程師如明星大廠同樣的待遇，但是副總經理李慶超勉勵工程師，他們是國內半導體的發動機，如果沒有中德電子提供的矽晶圓片，國內半導體無法這樣高速成長。
做精密機械的德星瑞迪，成立兩年來，營業額已達一億元。雖然趕不上亮眼的電子業，但是總經理許明哲勉勵同仁，他們取代日本製造出精密產品，供台灣工業界使用，是台灣人的光榮，他並且立志要做東南亞的營運中心。
過去十五年，科學園區經過仔細的耕耘，已蔚然成蔭，和美國矽谷比較，科學園區毫不遜色。四萬多員工，上自董事長，下至作業員，每人平均產值比全台灣平均產值高一倍（見表二），某些行業甚至比美國更具競爭力。根據科學園區管理局局長薛香川統計，美國主要個人電腦廠商員工平均生產力只有台灣的一半（每人平均產值，美國為四六○美元，台灣為九七四美元）；積體電路廠商的員工平均生產力也只有台灣的四分之三（美國為二五七美元，台灣為三二三美元）。
對未來，這批點矽成金的企業家更是樂觀，很多廠商都在大舉建廠，在需求還沒出來時，就要搶先建廠。例如中鋼和德國合資的中德電子第一階段建廠工程還沒完工，第二階段就已開始買設備、埋管道。「永遠要抓到下一波，才能制勝，」力晶半導體總經理室主任潘朝陽說。

展望科技島

這兩年，新竹科學園區創造了歷史的成長速度（每年六○％），但未來是否仍能持續成長？
園區裡的企業主不擔心市場、不擔心銷路，連兩岸僵局，他們都不怕，但他們擔心人不夠、地不夠、水電不夠。對這種什麼都缺的現象，旺宏電子董事長胡定華說：「台灣生病了，而且病得很厲害。」
更令人擔心的是，這種種不足，都是「非經濟因素」，不是企業所能解決的，要依賴政府才能解決，而且不是短時間就能見到成果。例如人才需要經過長時間才能培養完成，縱使現在在大學開始增設相關電子、通訊等系所，也要等好幾年才能用得上。水、電、土地更需要長期規劃，才能取得。
政府雖然在台南設立第二科學園區，但是新竹科學園區成功重要因素，是從台北到新竹，由上萬家的電子廠建立出完整的產業結構。連前國科會主委郭南宏也憂心，北部佔據了全台灣七五％的科技資源，產業結構不是旦夕之間可以建立的。
而工研院院長史欽泰則認為，台灣高科技工業要更上一層樓，更需要企業家的眼光。史欽泰指出，企業家對看不見未來的研究發展興趣缺缺，只願意對有確定商機的項目投資。
近年來，政府對研究發展經費也屢屢刪減，台灣一年政府研發經費只有五百億台幣，而美國的貝爾實驗室一年經費就有七百五十億美元。「產出和投入息息相關，連投入都沒有，談什麼產出？」史欽泰嘆道。
十五年來，科學園區以簡化繁文縟節，為真心經營的企業界提供單純的投資環境。但更多企業界人士期望，政府對科學園區的各項便利，能夠普遍用到全省，企業界也更能勇於投資新科技。
普訊投資公司董事長柯文昌期待：「到時，台灣才能真正變成科技『島』，而不只是『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