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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岸線的消失

婆娑之洋,美麗之島, 四面環海的台灣,一千一百公里的海岸線,卻沒有海岸法; 溼地上的煉鋼廠、河口的焚化爐、沿岸填海造鎮, 一個又一個開發計劃, 粉碎了海岸線,破壞了陸地與海洋的和平疆界……

其他

高山是台灣的背景,大海是台灣的門口。可是台灣人在長期戒嚴、海防管制下,曾經做了近四十年「背海的人」。
現年四十多歲的企業界人士蔡寶來,還記得大學時代,跟同學到海邊夜遊、點蠟燭,隨即有海防人員跑來關切:「你們在跟中國大陸通訊號嗎?」
潛水二十多年的中華民國水中攝影協會理事長莊慶錄則記得,在戒嚴時代,欲進入水中世界,都要「偷偷摸摸」。有時上岸碰到海防人員,對方即一臉狐疑:「甚至懷疑我是從對岸游過來的。」
台灣人親近海岸、海水的權利,終於在九年前,隨著解嚴,而還給了人民。
可是人民接收回來的,卻是一個破敗、像似廢棄的海岸。

死豬伴你游泳

在淡水沙崙海灘,今年三月間,一位攝影家拍攝到一隻巨大的死豬,陳屍沙灘,「遠看像似沙丘,」伴著一旁戲潮的人群。
五月下旬,某日清晨五點,廣告導演李仁惠來到桃園林口海邊,想要勘察拍廣告的場景。迎接他的卻是一股辛辣惡臭,看見的是如「葡萄原汁」色彩般的廢水,直接排放入海。
來到彰化縣大肚溪出海口,野鳥保護區、露天垃圾場、垃圾填海造陸、彰濱工業區等「奇怪組合」,沿著海岸線,一個接一個比鄰而居。在三月間一個飄雨的午後來到這一隅海角,海邊的狂風吹得人連站立都站不穩。終年起火燃燒的垃圾堆,在風的吹拂下,惡臭的煙霧四處飄揚。一個六十歲老翁,卻在這一片垃圾、煙霧、雨、風中,忍受著戴奧辛的毒氣味,身手敏捷地揀拾可販賣的資源。
而海,早被高高築起的海堤,擋在視線、想像以外。
人民接收回來的海岸,不僅破敗荒廢,也與過去幾百年來的自然現象,相反運行。
三百年來,大自然在台灣西海岸的運行原理,就是不斷地堆積。河川從台灣高山帶來泥沙,沖刷到海口來,逐漸形成海埔新生地,例如十七世紀荷蘭人在台南安平築良港,二十世紀初連雅堂寫「台灣通史」時,安平港卻已淤塞為大路,車馬可通行。台灣學術界在二、三十年前還流行一個笑話:兩岸也不用急著統一,反正有一天,台灣西海岸會一直長出去,終有一天,與大陸土地相連。

土地掉到海裡去

可是曾幾何時,台灣大部份海岸,卻成傾蝕、倒退。國土不再長出去,而是可能掉到海裡去。
去年內政部營建署出版的海岸線整體規劃報告中指出,由於過去三十年來河川上游採沙,與大量興建水庫、攔沙壩,海邊沙源已經逐漸減少。再加上許多海岸開發工程,影響沿岸漂沙,台灣大部份海岸已成侵蝕,「防止國土流失已成未來海岸工作第一要務。」
台大地理系教授張長義,研究台灣海岸十多年,來來回回走了海岸線不知多少回。在他的研究資料中顯示,台灣後退達一百公尺以上的海岸已經有六處,包括台北八里、台南馬沙溝、高雄縣彌陀海岸……。
張長義依稀記得,曾經在二、三十年前的彌陀海邊,踩著細軟的沙灘、揀拾貝殼。但今日的彌陀地區,因為侵蝕、有海水倒灌的危險,省水利局已用長長的海堤,把海隔開。海水直接沖到堤岸邊,沙灘沒有了,鄉公所也在海邊立了許多牌子,禁止人民下去玩水。
海岸侵蝕外,沿岸魚塭超抽地下水,造成近十分之一的海岸地帶下陷,也是今日台灣海岸的一大問題。
為了保護下陷、傾蝕的沿海居民,過去二十年來,五百多公里長的台灣西海岸,水利局興建的海堤就近四百五十公里,超過八成。去年中華民國野鳥學會舉辦溼地研討會,與會專家、環保人士多次發言批評:「水利局是不是想把台灣島,用水泥整個圈起來?」

孫子沒有沙灘玩

消失的海岸國土,代表著人民享受海洋之美的機會被剝奪了。「我的兒孫輩,以後可能沒有沙灘可玩了,」宜蘭高中地球科學老師吳天雲,近幾年經常帶著學生做海岸生態調查,對全省各地侵蝕現象,有著長遠的思考。
赤腳踩在軟軟的細沙上,將雙腳泡在細碎的浪花裡,那溫柔的質感是自古以來人類最美的大自然經驗。海邊的落日,將沙灘染成一片柔和的金黃,又曾經伴過多少人度過歲歲年年,給了人們遐想、沈思、眺望的空間。成群海鷗飛翔、海水正藍的視覺感,又給予人類無邊無際的幻想。
可是這些美好的經驗,隨著海岸變遷,「會是過去的回憶,還是未來的夢想?」一位在嘉義海邊長大、現居住台北的上班族,對天然沙灘消失,有著失落感。
解嚴九年了,人民檢驗接收回來的海岸,已是一幕幕不堪。而另一波更大的海岸危機,卻正衝著而來。
大規模的填海造陸,新市鎮、工業區,從北到南,一個接一個,正快速而大面積地取代天然海岸線,使得台灣極可能「淪為沒有天然海岸的海島,」台大社會系教授蕭新煌警告。填海造陸也帶來迫切的生態危機,並再一次剝奪人民親近海岸的權利。
目前西海岸的填海造陸、興建工業區計劃,正施工、規劃中的,共兩萬多公頃。
八○年代政府大力推動六年國建,從中央到地方提出的垃圾填海計劃,就有五十四個。

超乎學術的幻想

西部濱海公路台十七線,才通車不久。另一條平行的西部濱海快速道路,切割過大片海岸溼地,正施工中。
其他還有淡水海邊新市鎮、全省二十多個海岸遊樂區計劃、二十多個港口興建計劃……。
「開發之多,令我眼花撩亂,大地會如何反撲,早已超出我學術的幻想,」台大海洋研究所教授范光龍認為整個台灣海岸開發,充滿無數「烏龍」事件,經常以此為題材,四處演說。
近幾年來,整個社會輿論、學界紛紛對台灣海岸線的大規模開發,提出一次次的憂慮。「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等到海洋研究資料都齊全再來說話,就太慢了,」「應該全面凍結海岸工程,」生態學者無不如此呼籲。
海岸開發惹來這麼多批評、憂慮,主要原因之一是違反整個世界生態保育的趨勢。
沿著海岸線,在海浪漲潮、退潮線的中間地帶,會形成溼地、沼澤地帶。這些「一會兒乾,一會兒濕」,一般人心目中毫無價值的「荒地」,其實卻是孕育地球豐富生態的地方。台灣自然生態作家王家祥就曾寫過,他一直在台灣「瘋狂尋找荒地」。
在聯合國制定的世界保育方案中,海岸溼地與良田一樣,是地球上生產力最高的地帶。豐富的海洋資源--魚、蝦、貝類,都需要溼地來撫育生命。另根據美國魚類和野生動物局的調查,世界四○%受威脅或瀕臨絕種動物,必須依賴溼地生存。
因此,先進國家目前做法都是在想辦法復育破壞的溼地,並訂定法令保護。美國更早在一九七○年代的「淨水法案」中,就已有保護濕地的規定。
台灣這麼多海岸工程,改變海流、漂沙,在泥灘地灌上水泥,短期而言,馬上可以看見的,就是生態消失、魚蝦貝類減少。
至於長期,「最嚴重的是,我們根本不知道會有何影響?」許多學者專家都指出。
身為海島,台灣對附近海域、海流的基本資料,可說十分貧乏,由於戒嚴,也由於過去在學術界不夠重視。中研院動物所副研究員鄭明修即表示,在目前五、六十歲以上的學者中,「台灣海域那麼大,真正做海洋生態調查的,只有兩個。至今留下的資料,十分粗糙。」
而現在慢慢多起來的中生代研究人員,累積的資料才不過十幾年,數據仍缺乏。「你如果問我,因為海洋污染,水裡生物到底少掉多少,我無法告訴你,因為以前沒有資料。我只能說,直覺上少了很多,」鄭明修補充。
除了沒有數據,台灣開發海岸的基本工作根本也還未準備好。海岸法還在擬訂中,台灣全長一千一百多公里的海岸線,主管、管理機關都還未明訂。
在這種情況下,台灣海岸開發的壓力卻十分龐大,而且還十萬火急,「好似一刻也不願意等」。這正是台灣海岸線最潛在的危機。
去年一位參與海岸法擬定的內政部官員,到加拿大安大略湖畔考察,詢問對方做海岸工程之前,要先做海流、海向調查多少年?對方回答是二十年。這位官員感慨地說,台灣海岸法草案原本擬訂為五年的調查,但來自工業局、工業界的反彈很大。為了經濟持續高成長,「他們說不能那麼久」,最後「幾經協調、折衷」,已修短為一年。
台灣開發的壓力,還真是急得徹底,不但所有基礎條件都沒有,連最起碼、施工前先做水工試驗模型,了解施工可能對海岸、漂沙影響的實驗,在台灣做的也是少之又少。
結果使得表面上,台灣已經有環境影響評估法管制、審核大規模開發,但事實上牽涉到海岸開發的環境影響說明書,有許多根本不真實。結果犧牲的,卻是脆弱的海岸與海洋資源。

到底有沒有魚?

淡海新市鎮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中華顧問工程司在民國八十三年向環保署提出築堤造陸、污水處理場、焚化爐等海岸工程環境計劃,指出這區域水中生態貧瘠,施工對環境影響微小。在獲通過後,隔年即施工。
但施工後,部份環保團體、生態學界才開始提出抗議。後來中華顧問工程司召開學者專家座談會,負責該項環境影響調查的一方極力辯護:「我們下去(水裡)了,的確伸手不見五指,珊瑚也沒看到。」但另一派學者提出的資料卻不同,認為這裡每一百平方公尺有五百八十隻蝦,發現貝類六、七十種,還有價格極昂貴、一公斤七百元的小章魚,且有珊瑚礁。
但由於已施工,傷害已造成,研討會最後討論的是如何補救,例如做人工魚礁等。類似這樣的例子,在台灣還不知有多少。
天然海岸是極端脆弱的。在澳洲等環保先進國家的環境政策綱領中已經指出:「不得以缺乏科學數據為理由,而貿然進行開發。」亦即在不確定一項開發行為會對環境產生何種影響之前,不宜貿然開發。
但在台灣,許多時候剛好相反。受工業局委託調查雲林離島工業區海岸監測的成大水工試驗所副所長高瑞祺,在一年多前接受媒體訪問時甚至提出,在還沒有證據顯示大自然會反撲之前,他都贊成開發,因為西南部沿海地帶實在太窮了,他們有追求海岸開發帶來經濟富裕的權利。而就算將來大自然有反撲跡象,高瑞琪認為也還來得及防治或阻止。
台灣工程界、工業界還十分相信科學的力量可以克服以後的危機,對於生態學界、環保人士的警告總是十分不認同,認為是刁難。
「環保給我的感覺,是只知道要求,而且要求愈來愈多,經濟需要成長的壓力,他們感受不到,」一位工業局官員指出。

一隻鳥住一甲地

燁隆鋼鐵近兩年申請在台南縣七股鄉興建大煉鋼廠,因鄰近二百多隻黑面琵鷺棲息地,遭受環保人士極大壓力。燁隆駐當地代表經常將怨氣出到鳥身上:「那些鳥,佔兩、三百公頃地,一隻鳥平均住一公頃地,人都沒有住那麼大。」
未來將如何,的確是超乎這一代的想像,大地就算反撲,也好似不會快到發生在這一代的身上。所以台灣生態學界有時不得不佩服工業界、開發單位的「大膽」。
高雄中山大學陳鎮東教授在一本給國、高中生看的書上寫著,如果全球氣溫持續增溫、海岸上升三公尺時,海水就會深入台灣內陸十五公里,淹沒許多臨海城鎮。屆時,今日所有的海岸開發、填海造陸,不是付諸流水?
台灣大學大氣系教授柳中明則分析,其實台灣也不用等到全世界海水上升、淹沒台灣的那一天。因為台灣自己上游抽沙、下游大抽地下水,海岸下沈、後退是必然的,我們「是不是太輕忽大自然的力量了、太冒險了?」他問。
事實上,今日台灣海岸線所面對的問題,許多是來自陸地的土地、資源管理政策失靈所造成的。
由於台灣平地地價已太貴,導致所有的開發都集中到環境敏感的海邊來,貪圖便宜的土地。以前被認為是荒地的海岸邊,竟成各方搶奪的地點。

永遠消失的海岸線?

根據台大海洋研究所教授范光龍計算,全國土地總值除以GNP總值,在台灣是十一.五倍,比地價昂貴著名的日本六.五倍還高,在美國更只有○.九倍。地價貴,「才使得產業要到奇怪的場所,像上山、填海,」環保署長張隆盛指出。
問題是,台灣只有一條海岸線。
「海岸是一條線,而不是面,一旦破壞,就沒了,」負責研擬海岸法的營建署綜合計劃組長郭年雄說。
這條天然海岸線的軟軟沙灘、火紅夕陽、雙腳戲潮的樂趣,不該到了這一代就消失。永遠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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