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眼淚

山林，原是水的故鄉。最重要而完整的生態體系，也是大自然賜給台灣最美麗的禮物。
還在一百多年前，台灣林木覆蓋率佔台灣總面積的八○％以上。一位英國遊客來到台灣，見到遍地長滿綠油油的樟樹，高雅飄逸，曾如此歌頌著：「它奇特亮麗，豐盛的綠葉，結結實實地交織出幽雅、圓融的色塊。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其他地方，擁有如此美麗的綠色海洋。」
但是這一百多年，伴隨著台灣的現代化，山林卻一直默默犧牲著。
數以百萬計的天然樟樹，在不到一世紀的時間內，被砍伐殆盡，即是最好的例子。
一八六三年，清朝在台灣設樟腦專賣，大肆砍伐樟樹、熬腦，樟腦一度成為台灣第一大出口產品，佔世界八○∼九○％的產量。到了一九五g年代，當時台大農學院教授、曾是李登輝總統老師的陳正祥，撰寫「台灣地誌」時，跑遍台灣一寸寸土地，卻再也難尋天然樟樹了。
在過去，山林蓄積的木材，一直為台灣創造經濟利益。
在極盛的檜木外銷時期、民國五、六十年代，林產業曾經創造台灣每年約十分之一的生產總值。
估計國民政府來台這四、五十年，光是林業單位就砍伐近三十萬公頃的林地，佔台灣總面積的十二分之一。十餘年來，一直投注心力，用文字、照片記錄台灣森林變遷的賴春標估計，過去四十多年所砍掉的木材，如果用車長十公尺、載重十五立方公尺的運材車，需要二百九十萬輛來拖運，連起來足可繞行台灣二十九圈半。
人民濫伐、濫墾的面積，更是不在少數。
早在一九四九年，公論報就曾經記載當時高雄旗山地區濫墾情形，正好是整個台灣的縮影：「旗山山脈據說在一九四五年之前，還是青翠欲滴、風光明媚。可惜三年一過面目全非。如今山多禿頂，只剩下三毛頭上的幾根了。」
到了今日，台灣每人國民所得已經超過一萬多美元，山林依舊不得喘息。
農業、遊樂、休閒，在近一、二十年逐漸取代伐木業，進駐山林。「幾乎近九十萬公頃（佔台灣四分之一面積）的淺山坡地，都濫墾濫伐很嚴重，」上任十個多月的省林務局長何偉真指出。

破碎的山河

在這二十世紀末，盤點台灣山林的景況，堪以「破碎的山河」來形容。全島林野覆蓋率，從本世紀初的八○％，到光復初期的六四％，至今剩下五二％。而淺山坡地，原本雜生的原始樹種，也幾被砍伐殆盡，變成茶樹、檳榔樹、果樹等。
今日深入台灣大山、小丘，處處盡剩一片黃土與濯濯童山。大地透著深切的荒涼。
來到中部梨山區域，海拔一千八百到兩千五百公尺的高山上，真可用「一棵樹也看不見」來形容。倒是蘋果、水蜜桃、梨，在冬日下，光著淺咖啡、幾近灰白的樹幹、樹枝，布滿了山谷。
遠眺這一區的山勢，迎接視線的是一根根淺黃色的竹竿，「五花大綁」將果樹固定裸露的表土上。像是一支支刀箭，刺入山的泥土裡。
山河破碎的景象，在阿里山公路沿線，同樣令人窒息。
自從民國七十一年，嘉義登上阿里山遊樂區的阿里山公路正式通車以後，兩旁林相在十五年間已經迅速變換了容顏，從相思林、竹林，變成茶樹的天堂。
四十八歲的湯進賢，在公路中間站--石桌，經營路邊餐館。站在餐館門口，往前、後、左、右看，滿山谷的茶園映入眼簾。「樹都沒有了，天氣比以前熱，現在連山上都缺水了，山下怎麼會有水，」曾任二屆阿里山鄉鄉民代表的湯進賢訴說時，一股山風吹來，夾雜著來自茶園濃濃的雞糞肥料味。
山林全面的潰決，令二十多年來經常進入山林做田野調查的靜宜大學共同科副教授陳玉峰，在今年初撰文發出深切的控訴：「每逢隨處遇見的濫墾實例，不由得戰慄地恨！」
事實上，今日的台灣人，已經吃到了百年來山林砍伐後的苦果。近幾年來台灣年年缺水、居民癌症率提高、野生動物消失、溪流魚蝦減少，均與山林砍伐密切相關。

留不住的水與土

水的危機，根源於山上大量開發。梨山上一根根竹竿，可以留住果樹，卻留不住全民的資產：水與土。
經濟部水資會最新的資料顯示，由於各種山林破壞，造成水土流失，台灣水庫　淤沙嚴重，一年要淤積一座明德水庫的蓄水量。
台灣飲水水質惡化，也與山林破壞密切相關。尤其是種植蔬菜、果樹、茶葉的地方，因為使用大量雞糞與農藥，嚴重污染水庫水質。
提供大台中地區一百五十萬人飲水的德基水庫，就是最好的例子。德基水庫的集水區，在整個大梨山區域，有著近四千公頃的果樹種植區。每棵果樹的表土，平均一年要用一包雞糞施肥，雞糞隨著雨水沖刷入水庫，使得水庫「水面夏季布滿藻群，中游段以上水質惡臭，水色猶如醬油，」德基水庫管理委員會的報告中寫著。
今年初東海大學環境科學所教授張鎮南針對德基水庫水質調查，發現德基水庫因為污染，潛在的致癌性物質為國外的三至六倍，嚴重威脅大台中居民身體健康。
水與土隨著山林開發而流失，而為了減緩台灣約四十座水庫的淤沙速度，過去二十年來，台灣山區河川上一共興建了二千多座攔沙壩。其中為魚類迴流生存而設計的魚梯，不到一百座，已使得台灣溪流中的魚蝦生態大受破壞。
國寶魚櫻花鉤吻鮭幾近滅絕，就是最好的例子。
在內政部營建署去年度的保育計劃書中指出，日據時代櫻花鉤吻鮭的棲息地，遍布在台灣中部的大甲溪上游及附近五、六條支流。在今日武陵農場附近的七家灣溪，當時「還可用投網方式，一人一天捕獲十五公斤以上，」計劃書中寫道。
但隨著整個大甲溪流域開發（梨山）、污染，及近七十座攔沙壩興建，現在櫻花鉤吻鮭的棲息地「只剩五公里長度。」
人類活動深入山林，使生態消失，離阿里山公路半小時車程的鄒族部落--三美村居民，對此感受深刻。

最後的獵人

在這個部落裡原來有一條美麗的「達娜伊谷溪」，生活著豐富★魚、鰻魚、蝦。
但自從附近公路在民國七十年左右四通八達後，常常有外地人半夜跑來電魚、毒魚。一大清早醒來，天真的村民看見滿溪的浮屍，還不知悲傷，成群結隊去撈魚回家吃。不到十年，溪中生態幾乎滅絕。
現年三十三歲、在三美村任警察的溫英傑，猶記得青少年時代，到處可見山羌，「有時從學校邊遊蕩而去。」但現在山羌、還有其他野生動物，已成記憶中的朋友，再難相逢。
一個狩獵的民族，在他這一代，成為最後的獵人。
事實上，近一百年在台灣山林破壞的同時，社會上一直有有識之士，提出呼籲，提醒政府、國人要好好珍惜山林資源。
十九世紀末當台灣大肆砍伐樟樹時，就有一位外國人卡來爾寫到：「中國人既忙著採伐樟樹，卻不知補植樹苗。不幸的是，中國人似乎從來不知道想到將來，他們只知道享受目前，再沒有旁的什麼。他們僅在砍去樟樹的地區種著藍草或茶樹，原因是這些種植可以讓他們在最短時間內獲得收益。」
民國四、五十年代，當台灣一味伐木、賺外匯時，當時農業專家蔣夢麟也曾提出警語：「森林是台灣的生命線」，「無森林，就無台灣。」
民國六十年代以後，伐木外，農業上山的破壞，也逐漸加重。
農業上山，始於梨山。當年中橫完工後（民國四十九年），蔣經國為了安置退伍軍人，帶著一百位老兵來到梨山，搭建草寮、種植蘋果樹。之後，又開發出今日的武陵農場，搬石砍木整理出一畦畦山上果園。
在民國六十幾年，一顆蘋果可以賣到七、八十元台幣。「蘋果樹上像結黃金」時，整個梨山地區的風貌，已是原始森林片甲不留。榮民外，原住民、平地人，也都趨之若鶩，上山開墾，使得下游的德基水庫污染、淤沙嚴重。
翻開當時的輿論報導，不停地在探討德基水庫與果農的矛盾。「搶救水庫」、「水果樹不除，將無水庫」、「水果可以少吃，水庫不能不要」的大標題，一時充斥各大報紙。
民國六十二年，行政院甚至成立德基水庫管理委員會，將相關的單位：林務局、山胞行政局、退輔會、台電……，通通合起來，欲解決梨山地區濫墾問題。
然而，整治了二十多年，德基水庫的污染依舊存在，濫墾面積依舊是近四千公頃，成為台灣學術界永遠的研究話題。
總計德基水庫管理委員會過去一共花了人民納稅錢十七億台幣，做了近七十個攔沙壩。「換來的還是髒水，何必呢？」研究梨山地區開發對櫻花鉤吻鮭影響的雪壩國家公園管理處保育課長吳祥堅批評。
今天，全球早已視森林為珍寶。而台灣不僅不能好好處理這個問題，還讓新的開發破壞持續增加中。
今年水資會發表水源危機分析中提出，近十年來隨著國民所得提高，人民流行上山休閒、娛樂，是繼伐木、農業後，最新的山林破壞。
據非正式估計，近幾年台灣山林已經增加一二六個遊樂場、三十三個森林遊樂區、七十七個營業的高爾夫球場。
靜宜大學副教授陳玉峰分析，目前國人自然精神仍欠缺，在這種情況下，鼓勵人民上山休閒，「到處可見小木屋、果園、別墅，卻是扛著自然反自然，扛著生態反生態。」
國人入山即大肆破壞的現象，前福山植物園所長黃瓊★可說感受深刻。
福山植物園在民國七十九年第一次開幕。碰到國定假日，「車輛擠滿山區，遊客一進去後，開始烤肉、戲水、抓魚、摘花、折樹苗。」三個月後，黃瓊★做了「關門，讓大地休養生息」的決定，因為再下去，「福山就完了，生態一破壞，永遠也回不來。」
福山在三年後第二次開幕，才訂下一次只能三百人進園的規定。
山坡地、森林、水土問題的根本解，在於管制山林開發，將人口、產業、交通，儘量避開山地。可是這個解決辦法，在台灣卻一直行不通。
阿里山公路在十四年前通車，第一個茶農種上第一片茶園。之後，因為一斤茶葉可賣到二千元，平均一甲地可賺一百五十萬，幾年內，能種的地通通種了。
當地原住民湯進賢還記得，當時鄉公所一查報違規種植，縣政府即來起訴，但是「頂多罰一萬多元，所以老爸被起訴，兒子繼續開墾。」
七十年代初，李登輝當省主席時，曾經要取締全省超限利用的山坡農地。當時在退輔會主管四個山地農場的蕭世民回憶：「我一輩子只見過李登輝一次，就是那次要執行取締。」因為怕民眾反彈，「連部隊都調到山上去，」但最後仍不了了之。
林務局長何偉真指出，目前國內可管理山坡、林地的法令，有林業法、土地法、水土保持法、山胞保留地管理辦法等。而管理機關有農委會、經濟部、林務局、內政部、退輔會、縣市政府，「這樣的分工，照理可以管理得很好。」
但事實上卻大大相反。何偉真接著說明，因為在台灣的行政體系中，真正有取締濫墾違規權力的，在縣市政府。但縣市政府人少、事煩，「民選的首長，大多不願得罪選民，」結果整個山林破壞，「根本沒有人在管。」
取締不力，使得現在台灣山上，到處住著違法的人，違大自然的法，也違國家的法。這個時代已經變成「一個人做錯，會被抓去關；一百個人做錯，卻可以集體抗爭。有時取締他們，還要想辦法安置他們，」一位省級官員指出。
執法不力，再加上山上農業、開發等經營，存在著優渥的利益，更加速山林破壞的速度。
檳榔栽種面積在十幾年內，從四千公頃增為四萬多公頃，增加十倍多，幾乎爬滿了台中、嘉義、南投等縣七、八百公尺以下的山坡，就是最好的例子。
無需施肥、也不太需要人工照料的檳榔樹，一公頃平均一天就可為果農賺進二千八百元。「還好檳榔怕冷，海拔太高不能結果，否則一定登上高山，」一位山林管理工作者開玩笑地說。

建水庫救山林？

目前政府無法根本解決山林破壞，只好「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各單位各自為政，結果又產生許多荒謬與不公平。
例如，台灣水庫嚴重淤積，年年缺水，但政府目前提出來的政策，並不是取締濫墾，而是「一年建一座水庫，」省主席宋楚瑜曾說。
又如，為了防止平地居民遭受土石崩塌的危險，政府提出來的政策，也不是取締濫墾，而是撥下大筆預算做水土保持的工程，將台灣的山區、坡地，用水泥牆壁，一塊塊「鞏固」起來。使得省水土保持局每年經費從民國七十年十一億台幣，已成長五十倍，變成五百多億元。
然而，再多的水土保持工程，也無法徹底保障人民生命財產安全。南投縣仁愛鄉山區，果樹長滿山坡，水土流失嚴重。五月初一場大雨，就沖垮山區道路，在路上行走的車輛被衝入急水中，造成一人死亡、五人失蹤。
如果山林潰決問題不解除，類似的「意外」，將不再是意外，而是正常現象。
然而，更大的破壞，還是消失了的山水、自然，就是永遠消失了。
現在年紀在五十歲以上、曾經在年輕時代進過山林的台灣人，記憶中都會有一汪美麗的溪水、翠綠的山巒、深深的水潭。當他們在近幾年舊地重遊時，一定會有深深的失落感。
省水利局主任祕書吳祖揚就有這樣的經驗。約三十年前他曾入南投埔里山區做水文調查，「印象中有許多小瀑布，溪水清澈，魚兒很多。」但兩年前他回去時，溪中堆滿沙土，「什麼都沒有了，變化之大，超乎我的想像。」
大自然孕育了千年萬年，才創造了青山綠水。浸在山嵐裡，那種涼透身心的感覺，一直是人類身心勞累中，最後的撫慰。這些經驗，在台灣隨著山林破壞，已愈來愈難尋。
下一代接收的，將是怎樣的山河？
「過去的結，也要解。否則問題又丟給下一代，一代又一代，」雪壩國家公園管理處保育課長吳祥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