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時告別不景氣？

「我現在每天得多開三小時，才能保持一天進帳三千元水準，」一位林姓計程車司機搖頭歎氣。近來一天常開十六個小時，他吸口菸提神，表示沒辦法，要養家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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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個冬天我每天平均進帳十萬，這個冬天掉到只有兩、三萬，」一家麻辣火鍋店的年輕老闆，望著禮拜六中午卻客人稀落的餐廳發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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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客人一次隨便花花也七、八萬，現在真有夠慘，各種『package』和折扣都出來，生意還是一直淡，」一家KTV「俱樂部」的張姓副總經理大吐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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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統大選倒數計時。第一次直選總統的台灣人，卻正飽受經濟深陷不景氣的痛苦。
　去年十月起，景氣對策信號便連續三個月出現代表低迷的藍燈。全年經濟成長率往下修正後，掉到六．一％，創一九九○年上一波景氣谷底後的新低，在亞洲四小龍中也僅高於面臨九七大限的香港。
　「經濟再這樣壞下去，台灣未來還有什麼希望？都移民去嗎？」一位台北上班族道盡市井小民的焦慮。
　「台灣現在就是靠經濟，沒有經濟就什麼都沒有了，」面對各種經濟指標直往下落，經濟部長江丙坤也忍不住要感慨。
　「如果總體經濟環境和體質不快改善，台灣不久又可能要直接面對兩岸問題，到時內憂外患一起來，情況將更難收拾，」台大經濟系教授林向愷則語重心長地指出隱憂，點明解決當前經濟問題的迫切性。

寒從腳下起

　經濟有景氣循環，本是必然現象。但為什麼這波不景氣感覺上特別冷？而且一般人也更有切身之痛？
　「以往台灣是跟著國際景氣走，但這次卻是我們自己特別不好，」東和鋼鐵董事長侯貞雄提出他的見解。
　台灣這波因為國內需求不振所導致的不景氣，和以往受國際景氣循環影響、外銷受挫的經驗大不相同。國內需求成長降緩，不僅是受兩岸關係緊張牽連，也源自國內本身經濟環境惡化、政治效率不彰（圖一）。
　其中民間消費的大幅衰退，則是國內需求不足的最主要因素。佔GDP支出已約六成的民間消費，去年僅實質成長五．一％，創十四年以來最低紀錄。與前三年維持在八％以上的成長率相較，落差也甚大（表二）。
　民間消費成長銳減，則是深受去年股市大跌、房地產不振的影響。

民間財富大縮水

　根據台灣證券交易所統計，台灣股市散戶投資部隊，除掉重複開戶數，也有三百萬人以上。這其實等於，平均不到兩戶家庭裡，就有一個股市開戶人。股票市值大跌、造成財富大量縮水，自然降低社會上大多數人的消費能力。
　去年股市歷經一連串金融弊案、中共軍事演習等事件的衝擊，跌破五千點大關。成交值衰退四六％，是近十年來次低。上市股票總市值至十二月底則降至五兆一千億，較前年同期減少二○％，平均每股市價較九四年再降低三九元。
　在房地產方面，市場也極慘澹。根據一位房地產業者分析，在有近四十萬空屋的嚴重超額供給之下，各著名建商又不斷傳出財務危機，加上中共文攻武嚇，讓民眾購屋的意願大減，或心存觀望。已經有房子的人，或是以購置不動產為主要理財工具的人，則更因房價下跌而讓手中資產縮水。
　身為火車頭的房地產陷入困境，不但一萬多家房地產業者受到重創，周邊的一百多個行業，從建材到廣告代理、印刷……也無一倖免。甚至還有水電、建築工人，為要工作自動調降薪水。「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新紀航廣告總經理郭易昇表示。
　中央銀行統計，去年十二月本國銀行對建築業放款連續第七個月衰退，較去年同期負成長一五．九％。而中央銀行三百億建築業專案融資，申貸金額只有一一○億元，顯示金融機構仍不看好房地產景氣，不願隨便放款。
　民間財富因股市、房市不振而大量縮水，讓消費能力及信心大減，嚴重影響國內需求的成長，以至於出現外銷熱絡、內銷慘澹的「外熱內冷」兩極現象。更糟的是，「外熱」火力卻也根本無力抵銷「內冷」，來成功替整體經濟加溫。

小蠟燭難溶大冰塊

　「經濟結構失衡、產業升級遭遇瓶頸，是形成『外熱內冷』型不景氣的原因，也顯示台灣經濟轉型並不很成功，」一位專門研究亞洲各國產業政策的經濟學者提出警語。
　他分析，台灣經濟結構中，內需導向的服務業比重龐大，加上產業升級困難，使大部份製造業也轉向內銷，外銷只靠電力電子類獨撐。結果，外銷成長可以產生帶動整體經濟的效果便大大降低，無法抵消國內需求成長衰退的影響。
　從數字也清楚顯示台灣整體經濟嚴重倚靠國內需求、外銷對經濟影響大幅降低。
　內需為主的服務業佔GDP比重逐年增加，現已近六成。佔GDP比重不到三成的製造業，內銷比例則也高達六三％。其中外銷比重過半者，僅存電力電子等六項，合計產值卻只佔製造業總產值二九％（表三）。
　因此，儘管去年台灣出口有二○％成長率的亮麗成績，對整體經濟的乘數效果卻不足，就像用小蠟燭溶大冰塊─「外熱」仍救不了「內冷」。
　經濟結構失衡，再碰上政府行政及立法效率不彰，嚴重影響投資意願，更拖慢國內需求成長的腳步。
　台灣經濟近年在投資方面，原就表現欠佳。近五年來，投資率（國內投資毛額佔GNP比重）便一直停留在二三％上下。反觀南韓同期投資率，則都維持在三五％以上，新加坡更維持在四○％上下（表四）。

投資信心大受影響

　其中佔固定投資五成的民間投資，顯示因信心因素而裹足不前的徵兆。去年民間投資成長幅度雖較前年大，但第四季的實質成長率掉到五．九％，使全年成長率也僅約八．一％，只能算差強人意（表五）。
　中華經濟研究院經濟展望中心主任周濟並指出，投資決定有時間延差，所以像去年下半年中共軍事演習等因素對投資的負面效應，有些可能還要到今年的第二季才會顯現出來。
　政府投資則更明顯猝然縮水。佔固定投資三成上下的政府投資，去年僅成長六．六％，與之前三年間一直維持兩位數成長、平均成長率一五．三％的情形相較，落差甚鉅（表五）。
　政府投資成長縮水，與公共建設因土地取得困難、民間抗爭、立法緩慢等原因，僅完成預算三分之一的嚴重落後程度相當有關，顯示政府及立法效率問題對這波不景氣的影響。
　更不幸的是，民間的信心危機讓政府各種以短期刺激股市或房市來提振景氣的措施都顯得欲振乏力。
　政府為刺激低迷的房市買氣，去年十一月由央行提撥五百億郵政儲金，來辦理無住屋民眾首次購屋貸款。二月中，政府宣布將此項貸款總額增加到一千億，另外並將投入兩千億，做為股市穩定基金。

特效藥沒效？

　「大家對整體經營環境經濟、體質沒有信心，預期不景氣仍會持續，」台大經濟系教授林向愷認為。
　「中央銀行為方便辦貸款還開一支○八○免費專線，恐怕是開天闢地以來沒有的事，」裕銓建設築巢開發董事長陳滿帆語帶諷刺。裕銓為因應不景氣，去年八月起推「築巢專案」，以創新付款方式降低購屋者負擔，做新成屋仲介，希望幫助餘屋的消化。
　「政府三、五個月的政策，能讓房地產起死回生嗎？」陳滿帆質疑，並強調要真正能解決供需失調、有改善建商體質的長遠規劃，才能治本。
　「一天到晚傳這個又傳那個，利多利空，我已經不知道該相信什麼，」台北縣一位「死忠散戶」張先生，道盡投資人的無奈。「我現在乾脆不去證券公司看盤了，免得被老婆罵這麼老了還賭性堅強，」六十八歲、已退休的張先生苦笑，還帶著點不甘。
　除了央行的措施引來質疑外，行政院院長連戰在二月中發布的六項振興景氣措施，對股市、房市提出諸多刺激方案，也被批評是「政策買票」。中興大學經濟學者周添城更嚴厲的表示，這一連串的「利多消息」簡直是「踐踏貨幣政策自主性，拿貨幣政策服務政治的做法，實在是走火入魔，付出的代價難以衡量。」

金融風暴一觸即發

　股市和房市低迷，不但反映了民眾的信心危機，也正嚴酷考驗台灣經濟金融面的體質。
　大華證券研究發展部經理張明杰指出，台灣近年來許多企業利用財務槓桿操作，以股票或不動產質押獲得銀行融資、擴張信用的狀況，較以往更為普遍。同時，其中還有不少公司在股市和房地產上大量投資，因此風險性也大幅增加。
　房市、股市大跌，不但讓許多企業的業外投資發生損失，金融機構手中擔保品價值跟著縮水，也會要求企業追繳擔保品，甚至將質押股票斷頭賣出以確保債權。
　張明杰警告這些現象背後可能有的嚴重後果：「在強力斷頭賣壓下，質押股票股價則會一挫再挫，結果終將陷入『追繳擔保品、斷頭』的惡性循環中（圖二）。」
　去年第四季台灣地區主要法院法拍不動產，共計公告一萬三千多筆，創多年來單季紀錄之冠。去年退票張數有一九萬張，總金額高達二五七七億元，更攀升到八五年十信事件後近十年的新高峰。
　種種跡象及負面指標顯示，台灣正經歷泡沫經濟破滅、經濟體質重整的痛苦階段。如果不景氣持續下去、原本就脆弱問題多的金融面，可能將面臨金融風暴一觸即發的險境。

內需產業是大輸家

　除了在股市、房市積極投資的企業大受影響外，由於一般人民的消費能力大幅下降，不景氣進而直接衝擊到的，就是耐久消費財--汽車業即為相當具代表性的慘痛明例。
　去年六月份起汽車銷售急轉直下，較前年同期一路負成長（表五），全年整體市場衰退近五％。年底眾多大廠為調減產量，還出現讓現場員工連休十六天的紀錄。
　最具景氣指標效果的「雙B」（賓士和寶馬），去年銷售輛數都大受影響，合計較前年衰退一一％。代理寶馬（BMW）的汎德汽車業務部主任蘇文祥並指出，去年第三季起為因應不景氣，還大量推出零利率等多項優惠購車專案，以刺激買氣。
　「各廠商可說是無所不用其極，簡直是賠錢在賣車，」豐田代理商和泰汽車小型車業務部副理劉源森感歎。去年整體銷售輛數衰退八％的和泰，為順應市場，也改變用品牌取勝的強勢作風，開打折扣、零利率促銷戰。
　另外，百貨業也叫苦連天。以台北地區而言，去年雖較前年成長二三％，但根據主要幾家大型業者指出，這幾乎都要拜第四季提前折扣戰、延長週年慶的強力促銷手法之賜。
　「今年就很難講，」台北一家大型百貨公司主管擔心，並表示去年的促銷等於是刺激消費者提前消費，高促銷成本也已讓多數百貨公司獲利程度受影響，如果今年景氣起不來，後遺症會使情況比去年更慘。

失業恐懼來臨

　「強者愈強，弱者愈弱，不景氣只會更加速淘汰規模太小、體質不好的企業，」一位資深汽車產業人士點出這波不景氣深化叢林法則的影響。他解釋，如果景氣繼續惡化下去，融資較困難、也無力大幅提高促銷成本的小企業，生存空間會愈來愈小。
　這種叢林法則下「大吃小」的兼併情況，幾乎在所有行業都可能出現。
　一位辦學前兒童教育的連鎖公司，近幾月來學生人數減少二○％，經營困難，正準備轉請一家大企業接手。
　更不幸的企業，則直接面臨關廠或倒閉命運，造成員工失業。
　根據主計處資料，去年失業率自八月起突破二％後，便居高不下。求職就業率自去年下半年也落到二二％上下，和前年平均五三％相比，顯示目前就業市場上要求職相當困難。
　「以前從來沒想到失業會發生在我身上，」一位在去年十二月公司解散前是主管階級的陳先生，相當沮喪地表示。目前他賦閒在家，卻十分不能接受不用去上班的感覺。
　一位在證券公司處理交割事務的沈先生，則從去年底開始，晚上兼差開計程車。他表示這樣他一方面可以增加收入，一方面也不怕失業時頓失依靠，成為家人負擔。

等待黎明

　不景氣的巨大黑影，已壓得許多台灣企業喘不過氣，也造成了許多個人的困難、甚至悲劇。
　到底什麼時候景氣會復甦呢？「等總統大選完再看」，幾乎是大家的唯一標準答案。
　「高科技產業就是講速度，你在韓國的競爭者可不用等到三月，」華邦電子總經理楊丁元無奈地表示。他還指出，現在要從美國請優秀工程師回來較困難，因為很多人都說要等兩岸局勢明朗、台灣安定再說。
　「就算總統大選過了，台灣的問題能改變多少，也還不知道，」大眾票券總經理陳建平則質疑，「既然誰都不敢說會怎樣，我跟公司同仁講，就按照原來的計劃做吧。」
　經濟出現曙光前，等待黎明的台灣人，以一貫的彈性與韌性，繼續忍受每一個不確定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