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錢的有罪,送錢的無罪;承認的服刑,否認的釋放。
選前一星期,曾經喧騰一時的省議會副議長賄選案宣判。被控行賄省議員的副議長楊文欣,因送錢時對方並非「有投票權的人」而獲判無罪。「台灣法治倒退五十年,」一位資深記者在聽到楊文欣無罪後,義憤填膺。
楊文欣的案子不是第一次。去年各項選舉判刑的兩百多人中,八成被判緩刑,到現在還沒有人為賄選案坐牢,各界焦點直指法官素質。高雄一位律師指出,二審法官有半數會收錢,哪個法官可以買通,要判緩刑、無罪的價碼,在各地律師公會早就是公開討論的「祕密」。
「真的很洩氣,」因賄選案起訴過二百多人的檢察官侯寬仁感歎,當他去年辦縣市議員賄選案時,經常有各種「壓力」、放話威脅。為了家人的安全,辦案的時候,還請太太暫時回娘家。眼看著辛苦起訴的案子一一被判緩刑、無罪,「有需要冒著這麼大的危險,這樣犧牲值得嗎?」侯寬仁也一陣惘然。
每逢選舉,賄選在檯面下囂張,反賄選的聲浪和動作,檯面上看來,也似乎不甘示弱。就像是武俠小說裡黑白兩道鬥法,全台灣的老百姓,都帶著疑惑和沈重的心情,關心這一場勝負。
「不敢做了啦,想到抓那麼緊,怕都怕死了,」在人稱「建設三等縣,買票一等縣」的苗栗市,曾經做過買票樁腳的勝利里里長吳盛彬,今年準備在他的店面兼辦公室牆上,掛起「行政中立」的牌子,拒絕所有候選人的請託、綁樁。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吳盛彬形容,過去買票公開化,錢怎麼帶都沒關係,根本沒想到會有人來抓。去年政府喊著抓賄選,也真的起訴了幾百人,「說句不好聽的話,為了別人選舉,弄得自己官司纏身,我們也划不來,」吳盛彬坦白道出他今年不替人買票的心結。
吳盛彬畢竟是少數。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才是今年賄選狀況更為寫實的描述。
多位接受訪問的檢察官、地方基層幹部和立委候選人不約而同地指出,今年的賄選,受到去年抓賄選的衝擊和經濟不景氣的影響,呈現「買票地下化,手段精緻化」的特性。
「以前買票就像農會在發貸款一樣,大家排隊來拿,幾票幾元,還要簽名蓋章,現在比較少了,」嘉義縣布袋鎮鎮長蔡長雄觀察。
正因為過去候選人樁腳公然地買票,檢調人員接獲檢舉後,較容易當場「人贓俱獲」。大量現金和傳單、賄選名冊一應俱全,再加上監聽,可以讓當事人無所遁逃。
今年候選人「見招拆招」,檢察官表示,目前發現買票的方式轉變為化整為零、分解式作業。
檢察官侯寬仁指出,現在候選人不敢整批整批買,而是把宣傳品和錢分由不同人發放,再找陌生面孔的人口頭拜託。原本一次完成的動作,分三次進行,讓檢調人員較難掌握證據。
監聽的難度也大幅提高。屏東縣一位調查員發現,幾位監聽的「目標」候選人,今年特地多申請十幾支電話號碼,或是向不相干的人借大哥大電話號碼。對話內容也更為小心隱諱,以種種方式消耗檢調單位的戰力。
而向來為候選人買票的金庫——農會系統,今年遭逢連續的擠兌和崩盤,資金調度困難。曾任律師、高雄市乾淨選舉負責人、立委候選人蘇盈貴指出,今年候選人的資金來源,有向上轉移的趨勢。大額超貸從農會轉移到官方系統的銀行。
蘇盈貴舉例,這次高雄市一位候選人,利用同一棟房子,在高雄市銀行第六次貸款,超貸二千二百萬。銀行體系一定會動員起來,幫這位候選人賄選,因為當選後用特權獲取暴利,才有還錢的可能。
賄選花招的「升級」傳聞也層出不窮。例如六合彩賄選,利用原有六合彩的網絡,組頭就是樁腳,選民簽注某位候選人當選,當選後以一賠十。還有老鼠會拉人頭式,先給前金,當選後再給後謝。高雄市也傳出某企業候選人,以當選後加發數月年終獎金的承諾,綁住員工的選票。
不擇手段地,候選人企圖和受賄選民形成一個穩固的利益共同體,將選舉化約成一場更大規模的賭局。
鋪上反賄選的樁腳
「我們要和對方打利益戰,出來搞選舉的人,根本不是因為政治理念、情感,而是因為有利可圖,」收押鄭太吉的屏東地檢署檢察官蔡虔霖強調,今年檢方要多加利用高達一千萬元的檢舉獎金,和新修訂的「樁腳自保條款」——樁腳自首咬出背後主導買票的候選人,可以減輕或免除其刑,來布下抓賄選的「樁腳」。
民間的抓鬼大隊,是檢調單位得力的「樁腳」。以台中縣民進黨黨部成員為主,專門抓賄選的抓鬼大隊大隊長蔡百修靠著檢舉,已經領過二百五十萬的獎金。帶著這樣的成績,蔡百修到處接受訪問,宣導反賄選,詳細描述「抓賄選,拿獎金」的步驟。
台中地檢署也樂於和民間抓鬼大隊合作。當查察賄選小組成員和組織分工一確定,地檢署就送一份名單和聯絡電話給抓鬼大隊。而抓鬼大隊熟悉地方生態,也在選舉前蒐集各方情報,把台中縣可能會買票的各大小樁腳名單,送交地檢署參考。
不是所有里長都為候選人買票。在賄選文化鼎盛的南台灣,高雄市苓雅區林德里,出現稀有的「反賄選里長」蔡優男。
背著白布袋,裝滿了各式各樣反賄選的文宣資料,經常被里民誤認為流浪漢的蔡優男,邀集里內的鄰長等基層幹部,簽署立約不擔任任何候選人的樁腳。同時拜訪各候選人,請他們不要到林德里買票。在里長聯誼會上,他邀集各里里長共襄盛舉,被其他里長視為瘋子。
很多人罵他傻,他不當樁腳,候選人也會找其他人當;有人懷疑這種「狗吠火車」的舉動,無濟於事。他倒想得簡單,他沒有辦法、也不想改造全台灣,總有辦法改造一個里罷。
「如果沒有人出來做乾淨選舉,總有一天全台灣的人都會認為,賄選是對的,」每逢外人對民間反賄選力量能發揮多少功效產生質疑時,高雄乾淨選舉委員會負責人魯台營,總是樂觀看待。
「抓,就是最好的宣傳,」被稱為查賄高手的台中地檢署檢察官李慶義觀察,今年的賄選不像往年那樣公開,至少意味著他們開始知道這是「違法」的。李慶義認為,觀念開始改變,選舉文化就有轉好的一天。
查賄有如瞎子摸象
但是相對於賄選方式的「進步」,檢調單位查賄的配備和條件,改進的速度顯然蹣跚。
歷年來查察賄選的核心問題——人力編制的不足與錯置,一直沒有解決。熟稔地方政治生態的警察,和長駐地方的駐地調查站,為了不得罪地方勢力,幾乎全數退出查賄的行列。原本應居第二線的檢察官衝鋒陷陣,擔當起警察的角色,而讓搞不清楚狀況的外地調查員,查賄如霧裡看花。
雖然在選舉前夕,警政署要求所屬在查察賄選方面,化被動為主動,查到賄選案可比照重大刑案辦理。但是除了台北市因為有市長陳水扁盯著,較為積極外,各地檢察官認為,今年警方動員的程度,和往年並無不同。
「只要問問選舉到現在,警方提報了多少和賄選有關的線索資料,就知道警方動員是真是假,」台中地檢署檢察官李慶義直言。
「查賄選在大環境上,就像瞎子摸象,即使幸運抓到了,也是瞎貓碰到死耗子,」檢察官薛維平表示,目前查賄部隊的組成結構,使得整個查賄行動的規劃,無法如想像中周延。
薛維平舉例,去年查賄選案時,從台北來的調查員,出門都會迷路,搞不清楚候選人的競選總部在哪裡,最後還是要找分局警員帶路。
立委候選人蘇盈貴認為,抓賄選要徹底,能否動員警方是重要關鍵。
蘇盈貴舉例,去年高雄市議員選舉,苓雅區有個角頭老大,用六合彩的方式出來選。動員各檳榔攤、大樓召集人為組頭,所有人都認為他一定會當選。沒想到開出來只得一千多票。主要就是因為地方調查站和警察機關出動六百多人守在各檳榔攤,盯住組頭。之所以能動員到那麼多人,蘇盈貴表示,因為當時陳田錨老議長也在苓雅區選,怕他落選,所以才有此「特殊待遇」。
「在廚房裡簽六合彩,警察都可以抓得到,更何況全面性的搞賄選,」檢察官蔡虔霖強調,警察最了解地方生態,村子裡哪些人是樁腳、開始發錢了沒都知道。警察辦起賄選案「比大家樂還好抓,」一位幹練的刑警曾向蔡虔霖表示。
但是在當今的體制下,警察機關隸屬於各級地方政府,接受地方議會的質詢監督,預算掌握在議會手裡,警方根本不可能出動,得罪這些地方議員大樁腳。
「檢察官查賄沒錢、沒人,就靠一股氣,」一位調查員總結目前檢方查察賄選的處境。
「其實賄選是政治問題,用司法手段來解決,事倍功半,」檢察官侯寬仁感歎,如果今天執政黨願意以政治手段解決賄選根源,提名形象好的候選人,買票者一律開除黨籍或永不錄用,整個社會就不必動用這麼多資源、抓得那麼辛苦。
針對賄選,多年來已經有太多專家學者,提出各種制度改革方案:包括重新檢討選區的設計和村里長功能,從根去除各類民意代表、公職人員的不當得利,用完整的陽光法案、遊說法案,讓買票當選的人,無法從職位的特權獲取暴利,降低買票競選的意願和投資報酬率……。
方法很多,問題只剩下,需要負完全責任的執政黨,有沒有做政治改革的決心和良心而已。
檢察官的心聲:司法欺負老實人?
檢察官侯寬仁,曾起訴過兩百多位賄選人士,包括桃園縣議長許振澐、前立法委員候選人游日正,因辦賄選案得到八十四年模範公務人員。對於此次判決楊文欣無罪的理由:行賄時,中選會尚未正式公告當選名單,受賄議員當時尚非有投票權之人,不符行賄、受賄罪的構成要件。侯寬仁對此解釋感到非常不解……。
在查賄的當中,聽到這個判決,對檢察官整體士氣來說,打擊滿大的。
整個國家應該立場一致,怎麼會檢察官這麼積極地在查,法官這邊落差這麼大?他們好像還沒辦法體認到賄選的嚴重性,好像還是關在象牙塔裡,和社會脫節,不食人間煙火。難道他不懂得賄選的手法嗎?難道他不知道競選期間就已經在送前金了,開票當天就把人都抓光了?
以我曾經辦過的桃園縣議長選舉為例。當天晚上開完票,八、九點,要行賄的「準議長」,就已經開好幾部賓士三百來帶已經當選的議員。車上有三個兄弟,一個帶頭,兩個保護,一手交錢,跟你恭喜,同時奉上一包禮物,禮物就是現金。然後擺慶功宴,用車帶走所有當選的議員。不走不行,有「兄弟」在後面。如果說按照法律規定,要等到選舉公告,才算是「有投票權之人」,才符合行賄、受賄罪,這不是貽笑大方是什麼?
離譜的是,有人送、有人收,收的人有罪,送的人竟然無罪。更諷刺的是,承認的人有罪,否認的人無罪。這不是司法欺負老實人是什麼?這是一種反教育。這表示當局有意要打擊反賄選,否則他可以不必選這時候宣判。
這是一個宣示,讓那些準備買票的人,可以放手去買,選民也會說,沒問題,那些買票的人,到時候都可以放走。以前就是這樣,這一件案子只是個「里程碑」,更清楚的印證執政黨的話:法院也是我們的。
其實我還是相信,能夠風行草偃最好。上面一句話,把那些操守不好的法官換掉就夠了。上面要有決心去改,不要把司法當成工具。應該以韓國為例,金大中一上台,有問題的法官全部換掉,老一輩的司法首長,五、六十歲那一輩的都換掉。所以你看韓國這幾年辦到部會首長,整個風氣就不一樣。
這個案子的影響,我們很希望民眾能夠因此覺醒,看清楚他們的真面目,用選票來制裁,不要再助紂為虐,到時候受害的還是自己。
在台灣,司法要成為正義的最後一道防線,還有很長的距離要走。不是大家想像的那麼簡單。 (何琦瑜)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