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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業雄兵 污染大軍?

染布,同時也「染河」;鍍金屬,同時還「鍍溝渠」……。當媒體和民眾都把防治工業污染的重擔,集中到大企業的肩膀上時,曾為台灣競爭力立下汗馬功勞的中小企業,也正以污水及重金屬悄然啃蝕台灣的環境。這群產業螞蟻雄兵所造成的污染到底有多嚴重?政府相關部門究竟有何解決的對策?

其他

污染,不唯獨擁抱大企業。
走過三十年的經濟高成長,風貌秀麗的台灣山川身材漸漸走了樣:山裡有地下工廠、河川有暗管。一群群強調彈性、被稱許富堅韌生命力的中小企業,正日夜悄然啃蝕土地,渲洩排放競爭力的副樂章——染料、廢水、重金屬。
根據環保機構的調查,在台灣五十條主、次要河川中,下游河段受到輕度污染者有七條、中度污染十三條、嚴重污染則有十二條;台灣的主、次要河川,已有三分之二受到不同程度的污染。

河川之怒

從北到南,非法的染整業者不只染布,還「染河」;電鍍業不僅鍍金屬,還「鍍溝渠」。
台灣皮革工業發祥地——高雄縣鳥松鄉。灰色的天空下,經鉻鞣處理後的灰藍色豬皮在觸目可及的路旁翻飛舞動。
愈是往阡陌縱橫的小徑走去,會發現有愈多的地下工廠雜居四布。工人們忍受著泥濘潮溼與空氣中的腐敗氣味逕自工作,不時警戒地抬頭注意圍牆外的陌生面孔。理應是灌溉溝渠的農業水道,突兀地冒出許多排水孔,間歇地吐出濃稠的乳白色液體(石灰與鉻),與水面接觸的瞬間激成許多泡沫,久久不散。生皮殘屑鑲滿了水道石縫,白色的帶狀廢水逐漸拉長、擴散。而路旁綠底白字的標幟清楚地寫著:「祝您旅途愉快 鳥松鄉」。
染整業密集的桃園縣龜山鄉。萬壽路旁原本坡緩的綠色丘陵如今有個駭人的新名——「毒龍潭」,兩旁高聳數十公尺的山壁,陡峭的程度讓人聯想起太魯閣的燕子口。
數年前非法的砂石業者採砂之後遺留下的大窟窿,已成為四周電鍍與染整業者的廢水排放池,富含各類成分的廢水經過長期的曝曬逐漸變黑、變稠。被告發後一名微胖的染整工廠老闆娘激動的對環保署督察大隊抱怨:「像你們這樣查下去叫我們怎麼做?」微暗凌亂的廠房裡,工人們望著一個月總有個幾次的混亂場面。
離毒龍潭不遠處,督察大隊又查獲一家完全沒有廢水處理設備的電鍍工廠。走上隱密的二樓電鍍區,撲鼻而來的是一股硫酸加熱後的刺鼻味;一枚枚電鍍PC板正泡在一桶桶顏色鮮豔的重金屬溶液內,銅、鎳及含劇毒的氰化物沿著家庭排水溝徐徐滲出。
廖姓負責人手握著剛簽的三百萬廢水處理設備合約,頹喪地喃喃自語:「本來就招不到工人了,現在這一來……。」二樓作業現場,員工三三兩兩插手觀望,工作情緒大失。一名督察隊員在檢查完後嘆道:「這就是犧牲環境換取競爭力。」
不法業者的手法翻新速度,清楚地呈現台灣中小企業的「應變能力」。
環保署督察大隊長董德波回憶,有些業者在大門裝設警鈴,一有環保公務車出現就立即通知廠內停止排放廢水;有些染整廠甚至埋設長達五公里的暗管。一名曾被取締的染整業者就坦承:「暗管要埋就要埋三支,被抓到一支,還有兩支。」

取締促進淘汰

為了有效改善污染情形,環保署督察大隊從民國八十一年到八十四年的三年間,累計告發各類污染的次數高達一萬多次,實收罰款金額超過一.三億元。取締件數尤以台北縣(一三六○次)和桃園縣(一九○四次)最高。
重罰當前,部份中小企業或是投入有名無實的環保工作(買設備應付檢查),或是與環保機關玩起官兵捉強盜的遊戲(轉入地下),轉嫁成本給社會,與守法業者做不公平競爭。「代工廠衡量、壓低成本最重要,他們可能做廢水處理嗎?」輔導企業污染防治技術十餘年的工研院化工所工程師黃飛雄觀察。
經濟部中小企業處處長施顏祥將大企業比喻成大卡車,中小企業比喻成滿街跑的摩托車。為了喚醒為數眾多的摩托車騎士正視來自內外的壓力,施顏祥堅定地表示:「還是要取締重於輔導。」他觀察高污染的電鍍業已經消失掉一大半,就是取締的功勞。「政府的工作就是訂定標準並嚴格取締,這樣市場生機才會出現,促進公平競爭,」施顏祥強調。
在國內,排放標準的年年提升與嚴格取締已蔚為共識;在國外,環保意識的高漲也已是國際談判的重要議題。環保已經不是要不要做,而是不得不做的事。
國際標準組織正加緊訂定ISO14000系列的國際環境管理標準,預定將在今年底或明年初陸續提出,屆時凡是不重視生命週期與環境評估的產品,都將無法跨越這項新的全球性非關稅貿易障礙。以替國內外大企業做零組件加工見長的台灣中小企業,當無法避免這一波衝擊。「以後的輸出障礙已不是關稅,而是『綠色競爭力』,」工業局第七組組長林志森憂心地說。

六○年代心態

造成中小企業對污染設備投資意願低落的主因,是偏差的心態。
工研院董事長孫震曾引述一名西方經濟學家三十年前的話:「環保,是有錢人談的事。」來反映早年業者的心態。但在歷經三十年經濟成長,國民所得達一.二萬美元之後,當年「家庭即工廠」的貧弱心態仍烙在眾多台灣中小企業的腦海,環保與花錢被畫上等號,心智並沒有隨經濟等速成長。
環保署督察大隊長董德波憶起染整業者不服處分的聲音:「水從上游流下來已經是黑色的了,我為什麼還要做?」。
中小企業相對較少的經營資源,的確使業者對「非生產性的投資」望而卻步,羸弱的體質讓中小企業做起環保來總顯得走走停停。
林志森認為,資金與技術是中小企業的弱點。他分析中小企業因為產量少,廢棄物單位處理成本不見得比大企業低,做環保會明顯削弱價格競爭力。反觀大企業內部有足夠的資金、人才與技術,了解外部資源該如何申請、法令應如何活用。「中小企業跑三點半都來不及,還能搞什麼污染技術?」林志森觀察。
位於台北縣五股的天益實業,是一家員工僅有二十三人的染整廠。第二代接班人宋天雄在光線不足的辦公室裡,忙著替外出的員工接電話、抄留言。催促的電話鈴聲頻頻打斷他的思緒,工廠人力捉襟見肘。
七年前天益開始投入污水處理,七年來累計七百多萬的設備投資,對年營業額僅三千萬的天益而言,不啻是一大負擔。擁有留美碩士頭銜、曾任職工研院的宋天雄認為,中小企業缺乏對環工的專業人才,大家都在拚命丟錢買錯誤的經驗。「一邊投入資金,一邊提心吊膽,不知道做了之後檢查會不會過?」今年七月天益被環保署稽核三次,還是領了一張告發單。「賺的錢都餵廢水了,」宋天雄無奈地說。

環保由內而外

新的環保觀念已經在慢慢轉變,從過去的事後處理轉為事前的積極預防;從看外轉為看內。
「環保人員不是第一線,站在第一線監督的,是你的鄰居和自己的員工,」曾任污染防治技術服務團團長的台大教授李開天提醒。
中小企業處處長施顏祥更進一步認為,傳統的環保觀念只注意到工廠圍牆外的排放,忘了看圍牆內;業者忽略了社會的進步正像亞當斯密所說的那雙「看不見的手」,進行著企業體質的淘汰與篩選。「整個社會對工作品質要求提高之後,不做環保的工廠自然找不到工人,」他認為缺乏對社會的長期承諾,就會被自然淘汰。
由內而外的另一個意義,是積極從產品的設計開始就心懷環保,而不只是消極地處理廢棄物。「過去大家都專注如何處理那十公斤的廢水廢氣,現在則是要研究如何把十公斤變成一公斤,」工業局第七組組長林志森強調新的環保觀念,「污染預防是可以促進產業升級的,」他補充。

化危機為轉機

環保,不再是賠本生意,而是有助於技術提升與改進企業形象的動力。
兩年前位於大園工業區的三陽龍製革廠,由於一時未能掌握新添購的污水處理設備特性,導致試車之後問題層出不窮,在一個星期內連續被環保署督察開了三次罰單。總經理許國軒看到數十年的苦心經營即將面臨停工的命運,不禁急得落淚。在四十五天的限期改善期之前,清淨的水終於從沉澱池徐徐流出,檢測結果達民國八十二至八十七年的標準,透視度達三十公分以上。
落實環保的決心為公司做了最佳的企業宣傳,外國的客戶訂單下得更有信心,去年三陽龍的業績成長了六成。「為了企業的長治久安,就要把環保擺前頭,」許國軒說。中小企業做環保,最重要的除了調整心態,還得走出大門,善用身旁可以取得的資源。
在技術方面,為了鼓勵企業推動環保與減少工業污染,工業局在七十年委託中國技術服務社成立污染防治技術服務團,免費提供業者技術服務。經費方面,則有多項長期低利貸款可供中小企業申請。此外,尚有培育環保人員的課程,以及各項防治污染手冊,這些都是中小企業可以多加利用的外部資源。
以快速、彈性、應變能力著稱的台灣中小企業,如今又面臨時代的新挑戰。化環保的危機為轉機、壓力為動力,藉由污染防治與減少廢棄物提升生產效率,才是延續企業生命,拓展生存空間的唯一方向。

如何借外力防污染

中小企業可利用的污染防治法令與外部資源:

一、租稅減免:

在同一課稅年度內的環保設備投資金額達六十萬元以上者,可以購置成本的一○∼二○%抵減當年度營利事業所得稅。

二、人才培訓投資抵減:

如投資研發及人才培訓,可以在支出金額五∼二○%的範圍內,抵減營利事業所得稅。

三、加速折舊:

為減少設備投資初期之稅賦負擔,防止水污染或空氣污染所增置之設備,其耐用年數得縮短為二年。

四、關稅減免:

進口污染防治設備,可免徵進口關稅。

五、低利貸款:

1.中美基金中小型工業污染防治設備低利貸款
2.開發基金民營事業污染防治設備貸款
3.交通銀行辦理策略性投資計劃優惠貸款
4.輔導中小企業升級貸款
5.彰化銀行辦理輔導中小企業升級貸款

六、人才培訓:

1.經濟部工業局:
從七十九年開始辦理環境技術人才培訓班、空氣污染控制技術培訓班等各課程,約於每年七、八月間,年度開始時規劃辦理。
2.工業污染防治技術服務團:
辦理各種短期之污染防治技術講習、訓練,以及污染防治示範觀摩會,一年約辦理二十五期。

柏林公司塗抹綠色競爭力

同樣是賣塗料,柏林的塗料兼顧了防蝕與環保的特色。
緊偎著高雄臨海工業區中鋼偌大的廠房,佔地三千四百坪的柏林公司一點也不引人側目。但這家資本額四千五百萬,員工僅一百五十人的中小企業,在民國八十二年接連拿下了「工業減廢績優廠商獎」、「第二屆國家磐石獎」,以及「第四屆國家品質獎」等三項大獎。

環保從產品設計做起

辦公室的走道、地面上漆得發亮的油綠色,顯示出總經理陳文源對自然的喜愛。「我就是喜歡綠色,」他說。
三十三年前,陳文源用十萬元創辦了柏林,開始生產防鏽塗料。塗料在傳統的生產過程中,必須使用揮發性有機化合物(VOC)以溶解樹脂,增加流動性。這些揮發性有機化合物在進入大氣之後,會因化學反應生成硝酸鹽、硫酸鹽等浮游粒子,溶於水、降至地面之後會對植物、土壤及生態造成破壞。
意識到自己的產品竟危害人體與自然環境如此嚴重,陳文源於八年前開始著手防治污染的工作。
陳文源認為不能只做消極的污染事後處理,必須積極從產品設計就開始做環保。他擬定了VOC污染防治的三階段:首先由重寫產品配方著手;配方不能消弭的VOC利用新的設備壓制濃度;如果在生產過程中還是產生VOC,則在排放時回收。
防治方法一經擬定,陳文源引進歐美的技術進行親水性塗料的研發,大幅降低VOC的使用量。由於親水性塗料仍使用少量VOC,所以在新製程中使用冷卻機降溫,減少VOC的揮發,並購置回收廢溶劑的設備。現在柏林的生產線上,濃烈刺鼻的油漆味幾乎完全消失。

重視學習與教育

畢業於成大化工系,今年六十二歲的陳文源出身教育界,所以他特別強調教育、學習與回饋。每年他一定會參加世界各地舉辦的塗料技術研討會,親自蒐集最新的環保法規與技術觀念。「我不只是出國,回來後還要教會我的員工,」他爽朗地笑著。在員工的眼中,陳文源是一名今天會為了一場研討會飛日本,明天匆匆趕回高雄的領導人。
不僅教育員工,陳文源也將所學所聞回饋社會,把工業減廢的技術與經驗與上游的協力廠共享,「我身軀帶著雞婆性,」他用標準的南部台語說。「想做的話一句理由都沒有,不想做的話藉口隨便找都有一萬個,」陳文源認為中小企業要做環保,領導人的決心最重要。
「魚要腐爛一定從魚頭開始,」他用流利日語不斷重複這句外國俗諺。

東方錶面工藝鍍出環保新體質

細雨中的台南安平工業區,有著一股無言的靜謐。磁白巍峨的大樓配上階前的一池錦鯉與邱比特的復古雕塑,著實無法將這裡與污染做聯想。
東方錶面工藝,資本額六千萬,員工不滿一五○人,去年一共生產了六百萬片錶面(手錶上印有時間刻度的薄片),專門供應精工、卡西歐等世界鐘錶大廠。輕薄瑩亮的一片片錶面,卻因為需要電鍍做表面處理而暗藏化學污染的危機。
「以前我們的工廠在台南市區,剛好就在台南市環保局對面,前前後後被罰了一百二十萬,」四十八歲的董事長郭宗儀臉上擠出一絲苦笑。因為受到土地的限制,東方錶面對於污染防治即使有心也使不上力。
四年前郭宗儀處理掉舊廠,搬到安平工業區內的現址,從廠房設計開始就把處理電鍍廢水的硬體設計納入建廠藍圖,重新打造環保體質。
解決了硬體問題,接下來是軟體的研發,而第一步就是減少使用毒性化學藥劑。
一般在電鍍作業前,會先利用三氯乙烷洗滌銅板上的礦物油與研磨劑。由於三氯乙烷會導致臭氧層的破壞,東方錶面遂自行研發W11洗淨劑來替代不環保的氯化物。現在東方錶面已經完全杜絕了三氯乙烷的使用,每年減少的使用量高達六噸。
在電鍍過程中,另一個自然環境的殺手是氰化鉀。工研院化工所工程師黃飛雄表示,目前的電鍍技術仍無法完全消弭氰化鉀的使用。東方錶面於是致力於研發新配方,以求降低電鍍廢水中的氰化鉀濃度。目前東方錶面的氰化鉀使用量,從四年前的每年六八○公斤,降到目前的二二○公斤。

防污染留人心

除了化學配方的改良,東方錶面在電鍍廢氣的處理上也格外用心。
由於電鍍硫酸液在加熱過程中會產生有害人體健康的刺鼻氣體,東方錶面在電鍍槽旁加裝強力抽風管,廢氣經過水處理溶解後,再排入污水池。
長約五十公尺的工廠走道鋪設大理石地面,爽目明亮;廠區因作業的不同而分隔成數區,為了防塵,有的區域甚至要換專用的拖鞋才准進入。電鍍現場沒有一絲化學藥品的氣味,員工在無形之中獲得雇主的長期承諾與健康的保障。「公司對環保不重視的話,待在那個工廠也就沒有意義,」研發課長胡炎林說。
「如果真的認同這片土地、想扎根,就要符合這塊土地的要求,」因投入大筆資金做污染防治,而曾被電鍍同業嘲諷的郭宗儀一字字堅定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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