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二高為選票開道？

六月天屏東海邊，天色湛藍，驕陽毫不苟且的四射著熱力。台灣地層下陷最嚴重的林邊、佳冬一帶，漁塭遍布、房屋地基高低參差不齊，國道興建工程局委託的顧問工程公司的工程人員，手持著規劃草圖，在漁塭區穿梭，賣力尋找屏東縣長伍澤元要在海堤上蓋一條高速公路的可能性。
南二高屏東段早在三年前，就經行政院核准通過。但在屏東縣長交接的同時，一夕丕變。在現任縣長伍澤元一人堅持政治承諾下，否定行政院經由專業評估的中央路線，要重新建一條「縣長線」。「政治當道，專業褪色，」一位行政院的官員感慨的說。
土地與選舉的糾結是癥結，「在政治角力的過程中，公共工程淪為選舉的祭品，」一位在國立大學執教的交通專業人士，在參與評估南二高屏東段路線後深切的感嘆。
原來的中央線規劃經過的路線上，屏東長治附近一帶，有幾十戶村民堅決反對土地遭到徵收。原因是「土地徵收價格過低，」長治鄉民蘇振中一言以蔽之。
在原來規劃路線經行政院核定後，以長治鄉民為主的這些地主們，成立自救會持續抗爭。八十二年縣長選舉，這些鄉民找上決定參選的伍澤元。
「他競選時答應要改路線，這是政治支票，不能跳票，」住在檳榔樹環繞兩層洋樓的這位地主毫不猶豫的說。

政治高速公路

打著李登輝主席徵召大旗、競選屏東縣長的伍澤元，一上任就急著兌現承諾，堅持改掉三年前行政院已經定案的路線。八十二年十二月二十日才就職，八十三年元月四日——新年上班的第一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去函給國道興建工程局，直批原來規劃的封閉式高速公路（高速公路與一般道路系統不同，不能隨時上下），影響沿線土地發展，引起地主不滿，要國工局評估改道；沿著山邊建高速公路，另外沿著高屏溪的河堤與高速公路共構，及順著海邊在海堤上蓋高速公路，因為這樣就沒有徵收土地的問題產生。
支持最有力的改線原因，要數伍澤元不斷展現最重要的政治資產——直通天聽的人脈關係，向省長、院長、總統，一路做改線簡報。「省長、院長、總統都支持我，」是伍澤元談起南二高就不忘的口頭語。
儘管國道興建工程局長歐晉德一直強調，原路線（中央線）的規劃是根據交通服務的觀點，兼顧國道路網的建立與區域發展，以提供屏東人口最集中的五個地方的交通服務做為考量，與地方道路系統銜接效益是很明顯的。但是他也深知土地使用權限全操在地方政府手上——從地價查估到用地徵收，都是地方政府的權力，如果地方政府不配合，「我們絕不能做，不管路線是否核定，」一位參與國內多條道路興建的工程師指出。
肩負建立台灣國道系統的國工局，經過顧問公司半年初步評估沿山、沿河、沿海的縣長線的結果是：路線增加長度一倍，經費也將由原來不到三百億元，一下跳升一倍——超過六百億；提供交通服務的功能卻比原來的路線要來得差，而且還要另外再花錢建聯外道路（見表）。
「就技術與交通服務面來看，國工局的原規劃路線，幾乎是一面倒，」參與評估作業的屏東技術學院土木研究所教授蔡光榮博士指出，原案明顯優點多，伍縣長所提河堤、海堤共構的想法表面看起來，可以減少徵收民地產生的困擾，但事實上全線共構也需要超過兩百公頃的私有地，一旦定案，開始徵收，到時也會有人反對，他說。
尤其建議中的海堤共構的部份，更是大多數的專家最擔心的技術與安全的問題。「東港到林邊、佳冬一帶是台灣沿海地層下陷最嚴重的地區——二．七公尺，而且仍然在發展中，」蔡教授指出。而且地層不是等距下陷，「堤防一出問題，路基就完蛋，」這位經常參與屏東地方建設規劃工作的土木工程專家坦誠指出，東港到林邊間的大鵬灣區是颱風常過的路徑，颱風一來，路就等於廢掉。
而建議中沿高屏溪的沿河高速公路，則會遭遇到要另尋另建聯接道路的困難，「要找得到路才行，」一位工程界人士指出其問題。
「如果從專業來看，這個案子已經結案，沒有什麼可以討論的。國工局原來的規劃可行性好太多，」一位參與評估的行政院規劃專業官員也坦誠指出，原來經過中心地區是比較方便、可以利用到的人民也多，發揮較大的效益；伍縣長提出的想法，工程困難度與成本都很高，服務面也小。更嚴重的是加重屏東西邊（往高雄方向）目前已經擁擠的交通狀況，他分析。

沿河公路，水中夢幻？

儘管伍澤元不斷聲稱他在省住都局任內，規劃一百三十六億的屏東生活圈道路系統，可以聯結「縣長線」，做為屏東發展的交通網。但一位伍澤元任住都局長時就參與全省交通規劃的官員指出，「已經核定的一百三十六億的屏東生活圈道路系統，都是依據原來中央線規劃的，伍縣長不可能不知道，」他說，如果要按伍縣長的構想，必須重新再蓋一些新路，去聯結高速公路。增加建設成本不算，勢必徵收土地，面臨原來規劃的中央線徵收困難的相同的困擾。
尤其棘手的是，在河堤上建高速公路，涉及水利法禁止在河川地建築的問題（河堤寬度通常在二十五公尺左右，高速公路用地需要六十到八十公尺），伍縣長的構想是往河川地挪，降低洪水量標準認定的年限，「把現在一百年，降成五十年，」伍澤元充滿自信地說，高屏溪的行水面積就可以往河中心挪。
「這是與水爭利，」水利局長謝瑞麟在省議會建設質詢砲火連連的休息空檔，不急不徐的說，以水利法而言，畫出的河川地，就表示每一個人都要遵守，在先進國家洪水量的標準都比台灣還久，只有落後國家才會縮短年限。「問題不在技術面，而是河川管理的問題，伍縣長可以，每個人都可以，」有著專業人士執著的謝瑞麟反對因人而改水利安全標準。

不支持他，就是反李總統

今年三月間，伍澤元又展現他的豐沛政治資源——關係與人脈，親自寫信給省長宋楚瑜，明白的指出，擔心屏東縣改道遭省水利局反對，帶來困擾，希望宋省長「特予關注，事先交代有關屬下予以支持」，讓「縣長線」可以順利推動。
「不是水利局不配合，實在是路可以選擇，水是沒有選擇的，」在水利局工作已經三十多年的謝局長說，「水利局代表的是兩千一百萬人，不會隨便反對。台灣有一百多條河川，如果妥協，就不需要專業，」他一字字清楚的說著。
一位在評估過程中與伍縣長接觸過的道路專家指出：「他是非常強勢與堅持。伍澤元透露給我們這些專業工程師的政治訊息是，不同意縣政府的路線，就是不支持伍縣長，而伍縣長是李總統徵召參選，不支持他，也就意味著反對李總統。」
以沿山、沿河線至少增加一倍以上的費用來說，擅長向中央與省爭取經費的伍縣長十分自信、不帶任何考慮的說：「經費不是問題。」
為什麼換個縣長就要換條路？而且捉襟見肘的國庫可能要硬生生的多拿出六百億的費用（目前重大建設經費來源，全仰賴舉債，三百億的債務加上三十年利息，最保守的估計也需要增加三百億利息負擔）？
「那是因為伍縣長特別，他有通天的關係，而且在上一回縣市長選舉中，屏東縣是執政黨少數能從民進黨執政的縣市中手中收復失土的地方，」一位觀察省政多年的資深記者表示。伍縣長在屏東是代表執政黨，選舉時就自然成為最大的樁角，他提醒說，宋楚瑜選省長是第一棒，接著是明年的總統大選，沒有比縣長做樁腳，效用更大的。

換一次路線，炒一次地皮

「這已經變成政治路線，並不是基於地方的考量，」民進黨立委蘇嘉全表示，當初蘇貞昌當縣長，就建議過沿山開路，但是國工局堅持不可以，「現在換了縣長就可以改道？」蘇嘉全表示，如果採用伍縣長的意見，表示國工局過去的規劃與專家學者的評估形同虛設，比不上一個縣長；這就成了人治，人治重於法治，他指出。
一位行政院官員搖頭看近年來重大公共工程成為政治工具的現象，「其實重大建設應有一致性與連續性，不論國民黨、民進黨都是一樣，要想十年、百年，不能只想三年、五年，以選舉的任期為考量，這要付出很大的代價，」他說。
土地政策出問題，再加上最近幾年來隨著土地的炒作蔚然成風，土地的價值改變，是個重要的關鍵。
「路線的變動，已經與股票一樣的風吹草動，」一位行政院的官員表示，一放消息，就像股票市場的「利多」，即使是不毛之地，也跟著就炒起來，轉手就有差額，變成誰先知道消息誰就可以套利。
以原來的中央線為例，路線一出來，沿線土地就出現炒作，「農地由原來的每公頃一千五百萬元，一路飆到六千萬元，」手帶著紅寶石金錶的屏東縣議員黃道榮說。
而現在縣長又多畫一條新的路線，是否又提供另外一個炒作的機會？一位屏東縣籍的省議員，在省議會見到顧問公司畫出的「縣長線」交流道位置圖，就忙不迭地趕快複印，最能反映路線利多的套利現象。
每一次路線變更，就多一次炒作的機會，立委蘇嘉全說：「南二高路線已成了路線炒作雙方壓力的匯集處，吃虧的是多數屏東人，」蘇嘉全擔心路線爭執不下，延誤時間是屏東人最大的損失。

付不起的代價

看看近年的公共工程品質與承包工程業者的素質，「台灣快要變成西西里島了，」一位官員眼見屏東複雜的派系與黑道交織的政治生態，評估著近年來在地方推動公共工程與區域規劃時「已經到了相當危險的地步。」
「如果就技術面來看，已經結案，剩下的就是政治問題，不是我們的專業範圍，」交通大學運輸研究所主任張新立說。但是許多參與評估的專業人士，都先後的表示，看這條路線最後的結果，就可以揣度出左右台灣公共建設的真正力量究竟是什麼，也就可以決定台灣未來發展的面貌。
在現有的政治生態下，解決之道應是儘快立法規劃出國土計劃，做為台灣發展的上位計劃，「對國土的利用應有整體性，」一位交通部的高級官員指出，否則政治一旦介入，政治利益團體掌握了主導權，土地變成違章，違規農舍可以就地合法；交通也無法有計劃的規劃。一旦變成放任式開發後，就超過人為可以管理，而成破壞的惡性循環，這種代價是台灣負擔不起的，他提出警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