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即將淪陷？

　金門東南、太武山下，一棟日據時代以僑匯蓋的灰白色、南洋風格兩層洋樓，自成格局的矗立在一群閩南式的古厝中，門楣上一九二六年「番仔樓」的石刻清晰可辨。
　圍牆的大門旁高掛著壓克力鐵架招牌，「京城天下」斗大的字逼入眼簾，下頭寫明營業時間晚上九時至清晨六時。軍管時，這兒曾經是軍方的招待所，如今搖身變為台灣與金門人合資、有女侍陪酒、通宵營業的KTV，閃爍的霓虹燈光照射在緊鄰的閩南傳統古樸的古厝牆上。
　台灣來的陪酒小姐穿梭包廂的迴廊上，掛著一幅當年蔣中正先生巡視金門前線的黑白照片。穿過四十年家家戶戶必須用兩層窗簾以隔絕光線的戰時宵禁，現在金門是KTV唱到天亮。「這是颳台風，」因賄選被起訴判刑的金門縣議長王水彰以一言蔽之。
　取消軍管才兩年多的金門，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複製台灣解嚴後的一些劣質文化。
　脫下迷彩衣，還沒有試穿便服的機會，金門出現調適的困境，甚至認同與價值的翻轉。有人公開建議要在戰坑開賭場、要自對岸廈門接水、向中央索取四十幾億過去軍管的賠償。「誰對金門有利，我們就接受誰，」成為許多今日金門政客的口頭禪。

台灣經驗前進金門

　順著筆直的公路，兩旁夾雜著簇新違建的鐵皮屋與正在砍樹、整地或炸山的建築工地。
　夾雜在四十年歲月留下的各類軍防工事中，金門全島各地散見無照營業的簇新旅館。自己打水井、抽取地下水；裝發電機、供應電力，接待一車車自台灣來的觀光客。
　台灣觀光客帶來了賺錢機會，更帶來了讓金門陷於混亂邊緣的「台灣經驗」。
　一家沒有營業執照的三十六個球道大型保齡球館，霓虹燈在黑夜的田野中肆無忌憚的亮著。緊鄰著大馬路，一家開業一個多月、擠滿觀光客「吃到飽」的西式自助餐廳，剛成為金門餐飲業的新時尚，最近就發生火災，付之一炬。
　有游泳池、號稱金門設備最佳、四星級的珠山大飯店，儘管沒有合格營業執照，政府有關的會議照樣在那裡舉行。由小學改建、目前為副議長歐陽彥木經營的渤海山莊，也在違規營業的行列裡。
　「土地規劃完全趕不上開放的腳步，沒有計劃的散出去，結果是可以想像的，」金門建設局長張忠民坦承目前金門遭遇的各式違建的問題。
　土地問題之外，金門也正快速翻版「台灣式民主」。
　三年前，戰地政務解除前，中央選舉委員會到金門視察立委選舉時，選委會的委員們稱讚金門乾淨的選風，足堪為選風敗壞的台灣之楷模。
　三年不到，法務部長馬英九有感金門地方選舉傳出一票一萬元的賄選傳聞，而發出「非辦不可」的決心。金門結束軍管後第一屆民選的正、副議長，因為賄選，各遭法院判處三、兩年徒刑；有八位以上的縣議員也被判決有罪，情節直逼台灣而不遑多讓。
　為什麼剛卸下戰袍，取消軍管才兩年的金門，就面臨了「淪陷」的危機？
　「打開大門，就擋不住。色情、走私、不良分子、違建都會來，金門可以做任何台北想做的事、想做的行業，」首任金門民選縣長陳水在不在乎的說：「金門地方小，好控制。」
　從軍管到民主開放，金門一下子從一個極端擺盪到另一個極端，完全沒有學習民主政治的過渡期。
　「金門自開放後，台灣的政治生態模式，正快速移植過來，」金門高中老師周成來表示。解除軍管是金門人長時期的願望，但是當解除軍管、改行地方自治的同時，賄選、派系像孿生兄弟般同時現身，他說：「軍權立刻遭到金權接管。」

台灣式民主的翻版

　選區小的特質，也是金門初生的民主容易急速惡質化的因素。「一億就可以買下金門，」周成來搖頭失望的看現在金門的民主政治。
　金門公民票約兩萬四千多張，縣議員最低當選票數是四百五十票，副議長當選是五百多票。一位涉及選務的地方官員指出，在金門的買票行為中，跑票的機率很小，因為金門村落多為同姓，「姓氏是重點，因為金門的社會結構仍以宗親血緣、同學為主軸，買票體系也跟著這個網路走。換言之，台灣的惡質選風，依附在金門仍然維持的宗族社會上，」他記得買票的行情在一票五千元到一萬元之間。
　而民選縣長爭取選票與選民支持的手法，也推陳出新，獨樹一幟。包括配銷金門高粱酒的「高粱年金」。
　現任縣長陳水在民國八十二年七月一日將菸酒牌照開放給金門民眾申請，菸酒商的申請資格由一般小店舖，逐漸放寬到有戶籍的民眾，到最後變成有地籍登記的都包括在內。
　目前，金門家家戶戶都有菸酒牌照，一張牌照每月保證收入在七千元到一萬一千元之間，轉手高粱酒的權利金，當地人通稱「高粱年金」。
　「這是我的籌碼，分配利潤給每一個縣民，」縣長陳水在說，「我非常驕傲，給老百姓超過十億的利潤。」根據金門物資局的統計，已經發出的菸酒牌照高達一萬三千八百多張，換言之，家家都有，而且有的一家還有好幾張。「每一家都在賣酒，金門開創了世界的奇景，」金門高中的英文老師許永面指責。
　每個月菸酒中、大盤商就按照金門酒廠當月批發的酒品與數量，決定當月的價格，再計算出廠價與實際收購的價差，發給菸酒牌照持有人。「我們不用去領酒，有人會來收本子、算錢，」多數的金門人會這樣的告訴你。換言之，大家坐在家裡，就有高粱酒權利金上門。
　但是反對的人認為，這是縣長用來綁票（選票）的做法。這種不勞而獲的手法，就像是一種賄賂，破壞人民淳樸的思想與價值觀，金門高中周成來老師指出。尤其金門空屋特多，很多人就把家裡的空房子，隔成很多個單位，向物資局申請多個菸酒牌照。「根本是教人民作假，」一位在台大任職的金門子弟說，彷彿就是台灣股票炒作市場人頭戶的翻版。

一口氣大搶建

　沒有規劃與準備就驟然開放，讓金門的開發全亂了章法。
　金門這兩年新增近六十家的旅館，根據金門縣政府的統計，目前有半數以上都是無照違規營業。三家大型保齡球館，就有兩家沒執照。
　這些建築「很多是以住宅或農舍的名義興建，無法取得合格營業執照，」建設局長張忠民解釋。
　開放後，內政部營建署堅持要金門按照台灣的做法，把都市計劃一次做好。「金門立刻遭遇到人力與時間的雙重壓力，」張忠民指出。因為長期軍管的縣政府，沒有做都市規劃的專業能力與人手，而且金門的情形猶若民國五十年後期、六十年初期台灣的狀況，並不適合一步就跳到全面都市計劃的地步。
　尤其是按都市計劃法規定，在規劃未完成期間，必須禁建。因此，在金門取消軍管前兩個星期，出現「搶建」的風潮，當時官派的現任縣長陳水在，一口氣核准了四百七十多張建照，都在非都市計劃區內的土地。這也正是這兩年金門雖然處於都市計劃規劃禁建期間，仍見大興土木的主因。
　但是問題並不是每個人都搶到這個好彩頭，「消息靈通的人，全在這段時間內拿到建照，」一位古寧頭至今無法拿到建照的住民氣憤的說。指著靠近水頭（金門一個保持完整的傳統聚落）附近的海邊，在一片軍方控管前的海岸線上興建起的一批別墅住宅區，「縣政府怎麼會核准？反而我們現在要蓋卻不能蓋，」這個居民提出質疑。
　而這部份核發建照的建築，也搶到戰地戰務解除、金門開放後地價飛漲的利益。副議長歐陽彥木驕傲地說，自己在議會後面投資興建的房地產獲利很高。「一棟房子可以賣到一、兩千萬，」（六、七百萬的別墅，在金門已屬高價），至於土地建照的取得是如何趕搭軍管解除前的列車，歐陽彥木則含糊其詞。他希望吸引台灣大財團進來金門，曾親自與太平洋、捷和、湯臣、潤泰接觸，主張金門對財團要「給他們空間，讓他們有所貢獻，」這位只有國中程度、目前還有賄選官司纏身的副議長自信滿滿地說。

沒有規劃，一放就亂

　兩年多來，搶建與禁建的兩個極端，不但使有門路的人遊走其間賺取暴利，加重社會的不公，也扭曲了金門土地開發的面貌，使金門失去一個完整規劃的機會，一位在台灣念完大學、最近回鄉服務的金門子弟十分惋惜地說。
　金門像是台灣鏡中之像，它反映台灣現有的政治、社會、認同等問題，台灣的急功近利，在開放的金門赤裸裸地展現。
　「遽然開放觀光，破壞比受益還多，」周成來指縱橫在民宅鄉村道路的高大旅行車。經過吳稚暉的海葬亭，他隨手揀起印著裸體女像的檳榔盒，痛惜的指責，觀光客的垃圾就是個大問題。據估計，金門每天都有兩、三千人次的外來遊客，「四萬人的金門，怎麼消化突然湧來的觀光客製造的垃圾，」周成來問，更別談水、電等基本設施不足。「開放來得太快了，不論旅遊基本設施、水電、道路，都還沒有準備好，」他說。
　嚴重的缺水是金門人已經面臨的困境。許多金門人都不約而同對著台灣來的訪客，用責備的口氣指著乾涸見底的太湖（金門最大的蓄水池）訴說金門缺水的嚴重性。五月天本應是梅雨季節水塘蓄水時期，如今卻乾涸見底，金門已經開始出現定時停水的窘況，屬於岩層地形的金門東邊，「地下水都已經開始鹽化，哪裡夠供應湧入的觀光客，」師大生物系畢業、回鄉教書十幾年的周老師憂心的談論。
　「開放觀光只對少數金門人有利，對大多數金門人的好處究竟在哪？」台大土木系教授楊永斌憤怒地指出，開放觀光後，對外交通仰賴航空的金門，首先就碰到本地人與觀光客搶機票的問題，「我們自己金門人要回鄉都沒有機位，全讓旅行社給包了。」

戰地坑道開賭場？

　隨著觀光而來，除了環保、交通、水電等問題外，社會風氣改變是金門人抨擊最力的。
　長時期的軍管，相對於台灣的社會發展，金門顯得淳樸多了。也是金門子弟、十年前曾任職家鄉、最近剛調回來擔任警察局長的張蒼波說：「開放後，負面的影響比正面更大。」例如，台灣觀光客來玩，晚上也要娛樂，有些有嗑藥的需求，為了迎合觀光客，很多治安問題應運而生。
　是要快速繁榮，還是保持淳樸？金門究竟要往哪個方向發展？金門人都莫衷一是。
　內政部營建署把金門規劃成國家公園與戰地公園的綜合體；議長王水彰認為要像夏威夷一樣；而現任縣長陳水在卻提出要開賭場，像馬來西亞的雲頂高原、韓國的華克山莊。
　開賭場的構想，先就激起當地人民嚴重抗議。「想錢想瘋了，想學台灣高度發展，高度繁榮；但是看看台灣現在的面貌，低度發展有什麼不好？」一位縣府官員表示。如果按縣長的構想在戰地坑道開賭場，估計經費也需要五十億元，這麼龐大的預算，可以用在不同的發展上，像是建一座大小金門間的跨海橋梁。
　「站在警方立場，全世界的經驗都是，賭場一開，黑道幫派介入，治安問題就來，場內不良分子介入，場外竊盜、洗錢、色情就防不勝防，」警察局長張蒼波對發展賭場的構想也不贊成。他認為，「不能台灣有，金門就要有。」
　至於發展成為國家公園，當地居民也有人反對。「擔心讓國家公園看上，就不能開發；因為樹不能亂砍，房屋不能亂建，」一位參與國家公園規劃的人員指出。
　但是，許多被列為值得保存的傳統建築的後面，不斷冒出貼著二釘掛瓷磚的建築，或是心存被拆除的鐵皮屋。當年十分反對軍管的周成來，倍感諷刺地說：「反而是仍屬軍方管轄的太武山區，還能倖免於難。」
　像衝出柵欄的野馬，一時間仍看不出金門未來發展的圖像；而金門現在的定位與認同問題，也嚴重地困擾著這個過去的「反共前哨」。
　還未進入炎夏，金門水荒已經浮上檯面。五月議會總質詢時，議員堅持要縣府去接廈門傳運過來的用水，以支應金門嚴重缺水的問題。「完全無視金門安全問題，只顧少數人安逸，」參謀總長劉和謙巡視金門時不假辭色地說：「絕不可以。」
　但是對許多金門人而言，卻認為中央在全國整體發展上，並沒有把金門考慮在內，金門人經常透露出中央心中沒有金門的怨懟。「經建會最早規劃的生活圈，就不包括金門，」十八年前加入十大建設行列就到金門工作的張忠民認真地說。
　對於過去的歷史，金門也有了新的看法。在今年五月初，金門選出的立法委員向中央提出估計有四十幾億元的補償費方案，以補償金門過去四十年來所動員的四十多萬名男女自衛隊員。
　「不論在歷史、地理與文化上，金門是接近大陸的，」與大陸最近的距離才兩千三百公尺，與台北是三百一十公里，縣長陳水在說，金門上下都希望在兩岸關係上，扮演「小三通」的角色。
　「我們不管國民黨、民進黨或是新黨，只要誰對金門有利，我們就接受誰，」陳水在一再表示，對岸（福建廈門）曾經來過三封信給他，願意供水供電。而且議會十六位議員也一致做成決議，要警察局長帶隊，開船到廈門接水。陳水在甚至進一步暗示，如果對岸共產黨表示友善，他都會考慮接受他們的善意。
　「直接三通如果太冒險，可以把金門做緩衝，這是子弟百姓的共識，」金門縣議會主任祕書李增德也呼籲，國統綱領中，可以把金門當做一個實驗區。

一個期待真心的天堂

　在開放後的衝擊與地位認同的迷惑中，金門的未來將會變成什麼樣子？
　「四十年的軍管，金門意外的保留了一片淨土，也成為金門最大觀光資源，」金門國中老師許維民指出，金門有台灣尋覓難見的人文風貌——一百六十三個自然村，保存了海峽兩岸幾近消失的完整閩南聚落，「古蹟、戰爭公園是金門的資產，很多地方還沒有遭人踏過，」就國際地位而言，搞得好，可以變成諾曼第，他指著法國來的旅客說。
　十分關心金門發展的環保署長張隆盛，希望金門能以宏觀的規劃角度，將金門的人文及自然生態保育保留下來。「不論在歷史的傳承、政治文化的發展，金門對台灣都扮演著臍帶的關係，」對閩南傳統建築如數家珍，隨口叫得出眼前水鳥名字，張隆盛站在慈湖邊上語重心長地說，金門有許多先天的特質，甚至不需太多妝點就在那兒，只是要怎麼做好規劃。
　「未來的發展，應該是質，不是量，絕不能什麼都要，」這位參與過金門經建規劃的前經建會副主任委員張隆盛一再強調。
　如果順著過去兩年發展的方向與速度下去，不快點扭轉，「會變得像與魔鬼交易的浮士德，」楊永斌提出警語，「有一天你會發現原來典雅的金門風貌，已經變得和台灣社會一樣的面目可憎了。」
　位於台灣與大陸之間，金門是要建設成以人民生活品質領先的模範縣，成為傲視對岸的標竿？或是逐步淪陷於金權及特種營業，甚至向大陸漸漸靠攏？金門的難題與困境，已接近臨界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