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競爭力發動新工業革命

位於大發工業區的台灣汽巴嘉基公司，有一批「身懷絕技」的設備。和一般化學工廠不同，汽巴嘉基的儲存槽不建在扎實的地面上，而是像武林高手練「梅花樁」一樣，「站」在一根一根兩人高的水泥樁上。
「平時就要把緊急狀況考慮進去，」廠長陳章博解釋說，十年前在聖多斯（Sandoz）的公司大火，混亂中，四處噴灑的水，溶解了化學物質，流到萊茵河，造成全球矚目的環保事件。平時嚴格管制廢水，意外時功虧一簣。記取這個教訓，汽巴嘉基在儲槽區，都挖了像游泳池一樣的大方槽，裡面豎了數十根水泥柱，儲槽就懸空架在水泥柱上，一旦有緊急事故，含有化學物質的水都留在方槽裡，不至於外洩造成污染。
「環保已成了政治議題，沒有環保概念的化學工廠，無法生存，」來自瑞士的副總裁韓若鵬強調。
＊ ＊ ＊
美國密西根州高地公園的一座灰色大建築裡，六、七位工程師，捲起袖子，拿著鐵錘、螺絲起子，起勁地拆了一部又一部的新車——先是紅色的福特Aspire，然後是藍色的克萊斯勒霓虹(Neon)，他們磅秤每個零件的重量，詳記拆除時間，並錄下所有過程。黑色的管線吊在白色的牆上，整個房間看來像個解剖室。
這是去年成立的「汽車回收發展中心」，由美國三大汽車廠——克萊斯勒、通用、福特共同成立。他們的工程師和外聘專家，共同研究如何設計易於拆解、回收的汽車。
不止汽車業，電腦、電話、引擎等各行各業，都搶搭綠色製造的列車。「現在最熱門的產品趨勢：為解體而設計（Design for Disassembly），」美國財星雜誌宣稱：「這波新環保主義的動力，資金回收大過環保。」因為綠色製造的精神正是當下最流行的生產策略：設計與生產配合、全面品管、同步工程、全球分工。
＊ ＊ ＊
花卉王國荷蘭，先進的溫室裡沒有泥土。嬌豔欲滴的花朵長在水裡，富含肥料及農藥的水，循環使用。不但減少污染，更降低成本，使荷蘭的花卉業在世界上更有競爭力。
曾經，經濟或環保是荷蘭的兩難－－花卉是經濟命脈，但在狹小的土地上密集植花，大量化學農藥、肥料，卻又會污染土壤和水源。在環保壓力下產生的創新做法，證明「環保是個競爭契機，不是討厭的成本或無法避免的威脅，」專研競爭力的麥可．波特高呼，愈早採取行動、以環保創新的公司，獲利愈大。

文明的反思

從世界到台灣，一股環保新浪潮正撲面而來。不同於過去地區居民的抗爭，這次是國際的壓力；不同於過去被動地增加成本負擔，這次廠商可以主動提升競爭力。
大自然的反撲，是促成這波新浪潮的主因。溫室效應、酸雨、熱帶雨林等環境問題，已從環保人士奔走疾呼的話題，變成每人切身的生存問題。
廠商也不例外。自然資源日漸枯竭，已嚴重到影響營運。前年旱災，南部嚴重缺水，位於台南、每天紡織染整需水四千噸的怡華實業，突然被通知供水量減半，「才深深體會到水資源的可貴，」執行副總經理翁茂鍾歎道。
許多人開始反思工業文明的生活、工作方式。中間派的環保人士與經營完善的企業，想法漸趨一致：工業文明的作業方法，建立在兩百年前的假設——資源大量而廉價、廢棄物拋棄成本低廉。歷經兩個世紀，環境急遽變遷，生產的基本假設全變，生產方式也必須革命性地改變。
任職殼牌石油公司二十多年的約翰．戴維斯在「綠色企業」一書中即指出，工業革命是由廉價、不可再生的化石原料（煤、石油），做為推進的動力；而所推動的單線式運作體系，也需消耗大量的不可再生物質。二百多年來，環境及生命支援系統遭受破壞，這類型的工業化運動不符合人類永續生存的利益。戴維斯強調，未來應追求「永續式的第二次工業革命」，一改單線式生產，不論資源、體系、廢棄物，都應為循環式，不斷再利用。

綠色談判

國際間環保新共識逐漸成形，外交官的新話題是二氧化硫是否會形成酸雨，而不是核子彈頭或軍隊的部署。
「國際會議場上，講什麼大家都可以吵翻天，但講到環保，哪個國家敢反對？」經常代表台灣出席國際會議的國貿局組長鄧振中指出，國際環保公約，日益以貿易為手段，達到保護環境的目的。一百八十個環保協定中，有十八個以貿易限制措施來達到環保目的。
「聯合國的環保公約，長得愈來愈像貿易管制機制，」綠色消費者基金會祕書長方儉表示，以貿易為手段的環保條約，「是把雙刃的刀，既保護環境，又保護本國企業。」
後冷戰時代，環保問題取代國防安全，成為國際衝突的新焦點。先進國積極運用環保要求，做貿易競爭的武器。鄧振中分析，國貿談判，過去各國的焦點是打開市場、最惠國待遇；現在卻要求製造過程、用什麼材料、如何包裝、廢棄物處理：「許多人都在說，下回合世界貿易談判，就叫綠色回合（The Green Round）。」
對以國際貿易為經濟命脈的台灣而言，這個國貿趨勢，衝擊極大。工業局組長林志森以「巴塞爾公約」為例，從一九九七年起，簽約國間跨國境的廢棄物運送，將受到管制。而資源匱乏的台灣，一半以上的工廠，用的都是以廢棄物為主的二級原料。像三十八家煉鋼廠，有三十七家半用廢鐵；一百多家紙廠，使用進口廢紙。
「環保問題已威脅企業生死，是很嚴肅的課題，」永豐餘紙業總經理何壽川指出，即使是先進國單方的政策，也會震盪全球產業。這陣子國際紙漿大漲，就和美國總統柯林頓宣布的「森林容許砍伐量」密切相關。

ＩＳＯ把關

國際環保規範，更從概括性的要求，進一步到監管廠商的每日運作。繼ISO９０００的品質作業標準之後，國際標準組織正積極研擬環境作業標準——ISO14０００。這個預計在明年中訂出規範的作業準則，要求企業從原材料、製程、運輸、包裝到廢棄物處理，都要符合環保標準。
「過得了環保署的關，未必過得了ISO的關，」前任華通電子處長張忠樸表示，全世界的環保主管單位都是廢棄物出了工廠大門才檢驗，而ISO登堂入室，檢查每天的運作細節。合乎環保署排放標準的製程，可能因為耗用資源太多，而不為ISO所容。
張忠樸進一步指出，ISO雖然不是強制參加的國際規範，有ISO認證也不一定表示競爭力特強，但沒有它就會有大麻煩，商譽會低一層。許多大客戶已強制要求，只跟獲得ISO認證的廠商來往：「前五百大的電子業，哪家敢不申請ISO認證？」

英雄造時勢

東西對立的賽局落幕後，一場環繞環保而生的新局正開始。國際政治邊陲的台灣，沒有參與訂定遊戲規則的資格，也沒有不玩的權利。但台灣可以選擇自己的態度——被動挨打（如年年擔心華盛頓公約、培利修正案的報復），還是採取積極主動，將時勢創造成提升競爭力的契機。
「新的環保革命，對廠商而言將是一筆不小的負擔。但這同時也代表著不尋常的機會——可能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美麗共生」一書作者凱恩格絲強調，新商機蘊藏其中，新遊戲規則也給企業出奇制勝的機會：「環保革命所造成的影響，會比蒸汽機或電腦的發明，範圍更為廣泛。」
一個攸關人類未來的典範移轉，於焉而生。經濟與環保，不再兩難，反而是促進產業升級的好搭檔。
傳統上認為，環保與經濟發展是兩難，只能求取二者間的平衡，「結果造成分配性的權力鬥爭，浪費資源又造成產業不確定性，」管理學者麥可．波特舉藍德公民正義機構的研究為例，一九八六到一九八九年間，超級基金法案（規範嚴重污染廠址的調查、整治、賠償的法案）的支出，只有一二％被用來清除污染，剩下的八八％，都花在行政和訴訟費用上。
在即將發表的最新競爭力理論中，波特呼籲，從政府、民意機關、環保人士到企業，都必須典範移轉看環保：「要把減法的權力分配，扭轉成加法的研究創新，」他指出，環保應是正面的壓力，促使企業創新。透過創新，企業不但做好環保，更提升競爭力。

創新創新機

綠色創新，使企業在激烈競爭中脫穎而出。一項環保考慮的製程改變，即使汽巴嘉基重拾將失的競爭優勢。
十年前，汽巴嘉基擁有的抗氧化劑專利到期，原先獨大的局面，變為群雄並起，光東南亞地區，產能就超過需求的三倍。原先汽巴嘉基以結晶法生產抗氧化劑，在溶液中結晶後，留下二十噸殘渣，無法回收。幾經研究，改用合成方式生產，不再需要溶劑，省掉三個生產步驟，省掉處理殘渣的費用，更省下四○％的能源。新製程帶來的低成本、高效率，讓汽巴嘉基在激烈競爭中有獨到優勢。
環保創新，助企業開創新事業。國內受環保壓力最大的行業之一——紙業，正朝這個方向努力。
由於樹源逐漸枯竭，禁伐已成國際趨勢，永豐餘計劃在越南造林，同時積極研究如何找出生長速度最快的樹種。永豐餘的生物技術組，做各種生物化學的實驗，目前已掌握植物組織培養的技術，將永豐餘帶進生物科技的新領域。總經理何壽川興致勃勃地說，他的最終希望，是在生化反應器裡大量培植造紙所需的纖維，「造紙不需要砍樹，是造紙人最大的夢。」

美麗共生

典範轉移，建立綠色競爭力，政府、環保人士、企業都要角色轉變。
「政府和環保人士的挑戰是：創造適當的誘因，讓企業發覺保持乾淨是有利可圖的，」「經濟學人」環保編輯凱恩格絲強調，環保人士必須認清現實，與其大聲疾呼一個不可能的夢想，不如反過頭來創造誘因，誘使企業以較不具污染威脅的方法，滿足多數人的需要。
政府制定法令標準的重點，也必須改變。凱恩格絲指出，政府的焦點不該只在設定廠商可以製造污染的數量，而該在確保企業能將金錢和精力，投入開發對環境友善的技術。一旦某家企業開發了新技術，結果能符合其他對手不能達到的更高標準，政府就應堅持所有企業採用最高標準。
台灣的環保標準正日趨嚴格。工業局林志森指出，一九八七年的廢棄物排放標準，有些（如化學需氧量）是世界最嚴格的，「靠傳統管末處理（指廢棄物排放後再處理），根本沒有經濟可行的處理方式，很多工廠只有關門。」經濟部正積極輔導廠商從製程改善、減少廢棄物產生著手應變。

生命週期

台灣廠商的綠色行動，目前大多只在減廢階段。因應綠色浪潮的衝擊，領有美國環境影響評估技師執照的丁力行指出，企業必須在ISO14000正式實施前，改善體質，「就像考模擬考一樣」，拖延觀望，即可能被巨浪所噬。
ISO14000強調「產品生命週期分析（Life Cycle Analysis）」，從產品使用的原材料、設計、技術、設備、製程、包裝、運輸到廢棄物處理，每一個環節審視如何減少污染，並循環再利用。「產品從出生到死亡，廠商都有責任，」台灣汽巴嘉基高雄廠廠長陳章博說，甚至連顧客使用的方法、使用後如何丟棄，都要一併考慮。
這個精神，其實和企業經營講究追根究柢、合理化以降低成本，完全吻合。產品生命週期分析，就像徹底體檢企業，整合全面品管、流程改善、同步工程，使作業合理化，提高效率。「污染其實就是浪費，是原物料沒有充分利用的結果，」頗具台塑精神的大眾電腦董事長簡明仁指出。

生產創新

因此，創造綠色競爭力，產品原材料、產品設計、生產設備、製程、廢棄物處理，每個環節都要重新檢討。
新原材料。在蒙特羅公約禁用氟氯碳化物氟氯碳化物的壓力下，德州儀器將IC沿用十多年的銅支架，改為鈀支架，不但不需要用氟氯碳化物清洗，還省掉五個製造IC的手續，製造時間因而減少十二小時，人員也節省二十四人。「品管是百分之幾的改善，創新是倍數的進步，」德儀台灣總裁葛傑仁說。德儀的會議室裡，品質政策和環保政策並列，高懸牆上。
新設計。以前電腦主機板要五伏特電壓驅動，現在電腦廠家紛紛往三．三伏特設計，可以節省二．五倍能源。「環保形象，在我們這行是競爭力，」大眾電腦簡明仁指出，電腦產品的顧客一般教育水準較高，環保意識也較強。此外，五伏特的產品容易過熱、造成當機，誰能在三．三伏特的新設計領先，誰的競爭力就強。
新設備。中美和石油化學，將傳統的類比式控制器，改為數位式控制；手動操作，改為自動操作。精確的控制，不但減少四○％的廢棄物，還因原物料耗損降低、產能提升，每年減省五、六千萬成本。「對原物料精密控制，就等於對污染精密控制，」中美和高雄廠廠長袁貴麟，展示新舊控制系統時，儀器時而傳來嗶嗶聲，表示某個化學反應的數據超過預設值，值班人員馬上監控反應。
新製程。台灣每年生產四百二十萬噸的紙，七五％以上的原料來自廢紙再生。傳統生產文化再生紙的方法，是將廢紙脫墨再漂白，油墨及漂白化學品，使放流水的污染負荷極大，不易處理，成本亦高。永豐餘改採新製程，將油墨分散、微粒化到眼睛看不到的程度，「表面上做出來的紙頭都一樣，但製程已完全不同，每個細節都有重大變化，」何壽川表示。
資源回收。怡華翁茂鍾表示，染整廠的廢水最難處理的就是漿料，怡華買進德國漿料回收設備，和德國連線，有狀況德國直接透過電腦處理。為了回收，漿料成分必須改變，怡華派了十幾個人次到各國找新原料，一百、兩百公斤的試。「赫斯特、拜耳、汽巴嘉基這些大廠都和我們有生意往來，可向他們觀摩，」翁茂鍾指出，漿料回收，讓怡華省下一半以上的漿料費用，每年還可減少四千萬的廢水處理費。
廢棄物資源化。中鋼煉鐵、煉鋼，每年產生二四○萬噸爐石（全高雄市一年的垃圾量，也不過五十五到六十萬噸），過去都採海拋或掩埋，不但每噸要一、兩百元的處理費，還引起環保抗爭，最嚴重時，八、九十萬噸爐石堆在廠裡有兩三層樓高，卻無法拋棄。
三年前，中鋼成立子公司中聯爐石，致力將爐石資源化，研磨成製造水泥的原料，「將垃圾變黃金，」從中鋼建廠就加入的中聯總經理蔡馬陵欣慰地說，已經開始有盈餘。

管理創新

要做到生產的創新，必先有管理及人的創新。
在管理方面，美國哈佛企管評論分析，有三大要件：全公司的認同、現場人員直接負責、獎勵系統。德儀的經驗足堪借鏡。
在德儀，每個員工均被告知：環保政策和品質政策同等重要。德儀的環境及公安委員會，由台灣總裁親自帶領，每個月開會，「我從來沒有缺席過，」葛傑仁十分重視這個會。每年德儀都會訂出全公司廢棄物減量的目標，每位員工訂年度計劃時，也必須明列個人的減廢目標，列入考績。年終，在環保方面表現特優的員工，還有特別獎勵。
在人方面，如何協助員工調適、接受改變，是一大課題。
沈氏印刷正全力推動電腦排版，進行綠色製程革命。廢除傳統手工拼版的過程，節省三分之二原物料，不但污染源減少，還能處理細密的水晶網點印刷。但推動過程中，有次總經理陳希看見一位老師傅坐在外面發呆，他走向前問老師傅在想什麼。老師傅回答：不能忍受打電動玩具的小孩，和工作十多年的我平起平坐。
四十八歲、號稱是公司第三老的陳希，耐心地向老師傅解釋，電腦化的最初原因，是想延長員工的工作生命。依照傳統的做法，對著光桌用刀子割版、拼版，過了四十歲的同仁，眼睛開始花了，吃力地對，卻怎麼樣都對不準。為公司賣命十幾年的同仁，可能就面臨失業問題。電腦化初期適應雖然辛苦，但對個人、對公司、對環境，都是十分值得的投資。
綠色創新，常連帶影響企業的上下游廠商，因此必須取得他們的合作。

內外合作

汽巴嘉基的新製程，使抗氧化劑從固態變熔融狀態，因而客戶的運輸、儲存、生產設備、工人的操作習慣，都要跟著修正。「一定要給客戶好處，讓他們願意配合，」廠長陳章博說，台灣的客戶競爭激烈，量又大（像奇美，是世界最大的ABS廠），對價格敏感。汽巴嘉基將節省的成本與客戶分享，客戶比較願意配合改善。
當大環境無法配合時，企業必須自己設法突破困境。沈氏印刷做廢水處理時，由於「廢水量太少，沒有人願意和我們玩，只好自己來，」客服中心經理吳艾如帶著一貫甜甜的笑容說。三十六歲、身材嬌小的吳艾如，跑去考廢水處理技術員執照，和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起上課，帶著空調廠商一起做實驗。還到環境公會調查大台北地區水質，帶沈氏的用水去檢驗，以分析管路材質對水造成的影響。

新世紀

「一九八八年的乾旱，使美國人相信溫室效應的說法；奄奄一息的海豹，使英國人開始擔心在北海傾倒礦石的後果；枯萎的樹林，讓德國人改變了反對抑制酸雨的態度，」凱恩格絲在「美麗共生」中寫道：「對於發生在自己周遭環境中、且會影響到自己生活的一切，人類總是格外留意。」
已被國外媒體譏為「豬舍」的台灣，更是要注意。
這一波的環保風潮，將解決問題的責任及希望，主要放在企業身上。因為「推動永續發展所需的技術及生產能力，絕大部份都控制在企業界手裡，」曾任殼牌集團國際分公司董事長的戴維斯強調。
從反二氧化鈦、反五輕等環保運動起，台灣廠商對環保的態度，已到了重要的轉變期。從忽略環保到大筆投資防污設備，現在，廠商應該更主動出擊，化環保壓力為競爭力、甚至是新商機。
「創新，可以將環保壓力化成利潤的契機，」張忠樸斷言：「公元二○○○年以前，環保將成為企業另一次轉型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