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總理吳作棟— 中國的誘惑機會或威脅？

大家都知道，太陽正從東方升起，只不過這一次，不再是「紅太陽」，而是資本主義熱情燦爛的陽光。
鄧小平自從在一九七八年以「門戶開放」政策推動中國大陸經濟現代化的改革後，影響不僅限於中國大陸，更遍及印尼、越南、印度等亞洲國家，甚至遠達澳洲、美國。
雖然中國大陸只接受符合中國特色的自由市場經濟，但對它而言，這不只是一次經濟改革，也是一次意識形態的革命。而對一些亞洲國家來說，自由經濟市場開放競爭也猶如革命一般。幾十年來，亞洲領導人習慣關起門來搞經濟，追求的是內視導向、保護主義、初級工業發展的政策。中國大陸展現的強韌經濟力，迫使這些亞洲國家重新檢視他們的成長策略。

東亞情勢看漲

例如印尼已經承認，他們必須打開經濟的大門，才能和中國大陸一較長短，爭取外資與市場。過去印尼限制外人投資，不准外人持有公司主要股權，因而無法引進需要的資金，也保護不了他們的製造業在外銷市場上的競爭力。現在，印尼是亞太經合會（APEC）中推動自由貿易最力的一員。
越南，也已經跟上中國大陸的腳步，在一九八六年開始經濟改革。甚至寮國，這個被中國、越南、高棉、泰國包圍的閉鎖小國，也在同一年展開了經濟改革。
過去被認為是「執照稅王國」（licence raj）的印度，也已經開始減少執照稅及其他貿易壁壘。印度總理拉奧（Rao）的經濟改革政策已經獲得了反對黨的支持，不過還未深植人心。因此，不像在中國大陸，印度的經濟改革並非是不可逆轉的趨勢。
澳洲和紐西蘭現在希望成為亞洲的一員。它們現在與亞洲的貿易量已經超過了與歐、美貿易量的總和。從種族上而言，他們並非亞洲人。但澳洲外交部長伊文斯（ Gare Evans）曾經巧妙地辯護，他指出澳洲同時屬於東半球與太平洋，因此應該被視為亞洲的一員，參與亞、歐領袖的會議。
由於經濟自由化的潮流，東亞未來的情勢一片看漲。根據世界銀行的估計，東亞各國（除日本以外），未來十年的經濟成長率將維持在七％以上，至少兩倍於其他工業國家。以這樣的成長速度推算，這些國家的國內生產毛額（GDP）總計到了二○一○年將追過北美或歐洲。
在這一場經濟大前進的遊行隊伍中，中國大陸正是遊行隊伍的大鼓手。它的成長、它對鄰國的態度、它在國際上的行為，以及它國內的政治，都將深深影響到我們。

世界如何看中國

提到中國大陸，國際上存在著一種愛恨交加的情結。在某些地區，中國大陸被視為威脅、是摧毀世界經濟與政治的強權。在其他地區，中國大陸卻被視為充滿機會的天堂，具有誘人的廣大市場，以及擁有競爭力的製造基地。
這些感覺哪些是真實的情況？哪些又是誇大其詞？我認為，外界應給中國大陸時間與空間來解決它們的問題。另一方面，國際上的一些看法也值得中國當局注意與反應。
以地緣政治學的眼光來看中國大陸發展的人，免不了會有一股不小的不安。紐約時報北京辦事處主任克理斯多福（Niicholas Kristof）在「躍升的中國」（The Rise of China）一文中指出：「幾乎沒有一件事情比新工業強權加上軍事強權的興起更具毀滅性；想想看日本在這一世紀的歷史，或是德國在幾十年間把世界帶向第一次大戰的歷史。」
有些人對於中國大陸的不安與日俱增。一個強大的中國被凸顯成文化衝突的前兆。哈佛大學教授杭廷頓（Samuel P Huntington）在「文化衝突」一文中預言，以中國文化為中心的儒家文化將和西方文化發生衝突。
在亞洲，中國政經與軍事力量的興起引起了很大的焦慮。中國大陸與它的幾個鄰國也有領土的紛爭。關於南沙群島的主權紛爭，引起了中國大陸與越南及其他三個東協國家可能的衝突。中國大陸的南進企圖，同樣招致了國際上對於南海主權及所包含的領空主權極大的關切。
攤開討論國際上對中國大陸在政治與軍事上所引起的焦慮與不安，是很重要的。但是，中國大陸的軍事力量並不註定會變成威脅，中國大陸也未必會變得和前蘇聯政權一樣。例如美國軍事力量就被大部份的國家視為穩定的因子。當有愈多的國家視中國大陸為威脅，並且採取行動來阻止它在經濟上的成長，則它們的恐懼將愈有可能成真。但是，中國大陸也應表現出令人信任的態度與行為，表現出不管它如何強大，在國際社會上將會是一個負責任的成員。

誘惑與不安的磁場

中國大陸現代化在經濟上的分歧是複雜而多元的。
中國大陸同時和東、西方其他國家競爭工作機會、競爭資本。在中國大陸，工廠工人每年的工資平均只不過約五六五美元，比美國工資最低的工人一個月的薪資還少。
美國與歐洲擔心中國大陸的出口會像另一個日本。中國大陸出口總值的成長率，已經是全球平均出口成長率的三倍多。一九九四年，中國大陸已經是全球第十一大貿易國。預計到公元兩千年，中國大陸將成為全球第六大貿易國。
不只是西方工業國感受到中國大陸的壓力，開發中國家也把中國大陸視為爭取外資與出口市場的競爭對手。一九九三年，中國大陸吸收了四分之一流向開發中國家的資金。一九九○年到一九九三年之間，日本在中國大陸的投資成長了將近五倍。而在同一個時期，日本對亞洲整體的投資卻停滯不前。中國大陸對資金的需求在未來的十年內將不會減少。為了達到預計的投資需求，中國大陸未來十五年所需要的外資總額，將超過東亞其他國家（日本除外）所需外資總額的兩倍。
難怪中國大陸會因墨西哥的問題遭到指責。美國華盛頓郵報最近一篇報導指出，中國大陸對美國大量傾銷廉價物品，搶走了墨西哥不少生意。更糟的是，中國大陸被指控直接入侵墨西哥市場，以比當地更廉價的物品逼得墨西哥的製造商不得不退出市場。
但另一方面，中國大陸的商業機會也正受各方矚目。中國大陸的市場潛力無窮。麥肯錫的一項研究估計，中國大陸現在已經有一億人口年收入超過一千美元。這個收入水準的人，被視為是具有相當消費力的一群，他們是那種願意花錢買牙膏、化妝品、加工食品的消費者。麥肯錫的研究估計到了二○○○年，這個收入水準的人口將達到二億七千萬人，超過了美國今天的人口。
另一個研究則發現，在中國大陸銷售最好的產品是有一點昂貴的物品，像是珠寶、CD唱片、牛仔褲和一些耐久消費品。這個研究估計，到了二○○三年，中國大陸將成為電視機、冰箱及其他電器品的最大消費市場。
對於資本財和基礎建設的生意，中國大陸同樣是一個利益豐厚的市場。一九九三年中國大陸進口的資本財，包括發電機、電信設備等，金額高達三百六十億美元。在二○○○年之前，中國大陸還需要花費六百億美元在電力建設上，以及一千一百億美元做交通建設，紓解當前的交通瓶頸。
但部份在中國大陸的商人也指出，當地做生意的方式使得中國大陸市場的誘惑力逐漸褪色。
根據這些商人的說法，在中國大陸做生意最嚴重的問題是法令沒有持續性，提高了經商的不確定性。商人抱怨中國大陸缺乏公開透明的法令訂定程序與實施方式。粗糙的會計計算方式，使得利潤與虧損變得模糊不清。當發生問題時，要憑藉法律追索又受到很多限制。即使法令對他們有利，很多外國公司發現這些法令通常很難落實。
另一個引起關注的議題是有關著作權、專利、商標等在中國大陸遭到侵犯的問題。根據西方分析家的估計，中國大陸對著作權的侵犯，光是在娛樂業上，就已經造成美國在出口上超過八億美元的損失。走私微軟Windows軟體和偽造米老鼠標幟的行為非常普遍，甚至連中國大陸自己製造的產品，都不能倖免這個問題。
新加坡海峽時報根據路透社的消息報導，在中國大陸，每六輛Audis車（中國大陸當地製造最名貴的車子），就有一輛是贗品。真正的Audis車雖然是在「第一車廠」製造，但那些贗品，顯然是由一些老舊的或走私的零件拼裝起來的。

如何與中國大陸交手

世界該如何和一個充滿機會與挑戰的中國大陸打交道？中國大陸的成長，為世界各國開啟了經濟的機會大門。中國大陸潛在的廣大市場，提供了西方世界在經濟停滯時一張新穎動人的生活契約。但惟有中國大陸能夠持續成長與繁榮，才能夠使這張契約實現。但是，一個經濟處於變動的中國大陸，則有可能轉變成為一股摧毀的力量。
這樣的論點，顯示世界正面臨著兩個困難的選擇。它可以尋求壓抑中國大陸的成長，以阻斷一個強大中國大陸的威脅；或者它也可以接受中國大陸，並協助它融入全球的體系中。我不認為中國大陸的成長是可以被壓抑的。精靈已經跑出瓶子，就不可能再被放回去。即使沒有外力的幫助，中國大陸內部有足夠的動力，使它持續健全的成長。
比較好的選擇是協助中國大陸融入國際的經貿、投資、政治與安全體系。給中國大陸時間與空間，去進行改變與接受它的國際責任。這需要對中國大陸未來的發展有所了解。
中國大陸的經濟發展不應該被誇大。雖然它的經濟體很大，但中國大陸仍然會停留在開發中國家的水準相當長的時間。它的平均國民所得，即使以「購買力」（purchasing power parity）來算，仍然不到美國的一○％；如果和東協國家以相同的基準計算，則中國大陸的國民平均所得只有東協國家的一半。
放眼中國大陸的經濟與社會環境，正面臨著空前的挑戰：急速大量成長的老年人口、城鄉差距造成的社會分裂、通貨膨脹、從保證就業到市場競爭的衝擊等等。中國大陸到目前為止還未建立社會福利制度，以緩和失業、高齡化及無技術工人所帶來的種種影響。此外，中國大陸還必須為那些被國營事業解雇的員工找到出路。目前這些國營事業雇用了約一億人。
有關中國大陸在國際上常被指責的兩個抱怨：一個是關於它的貿易順差，一個則是關於它的投資制度。這些說法雖然有事實根據，但如果從另一個角度看，則呈現不同的景象。就事實來看，中國大陸對美國是有貿易順差的，但從全世界的貿易來看，中國大陸則處於貿易赤字的狀態。我們應該注意到，自從一九七八年中國大陸開始經濟改革以來，在過去的十七年中，中國大陸有十一年處於貿易赤字狀態，累計的赤字達三百億美元。

中國大陸比日本市場開放

至於外商在中國大陸的情形，外商公司去年佔了中國大陸貿易量的三七％。一個名為「中國與世界經濟」的研究指出，中國大陸以它目前的發展程度而言，要比日本、南韓、台灣都還要開放。相較於今天的日本，中國大陸反而顯得更自由。即使它的股票市場還處於嬰兒期，但對於外商的擁有權也比日本開放。日本、南韓、台灣，都是在最近才對外商開放股票市場，而且這還是經過長期和美國政府雙方交涉協調才有的成果。
中國大陸應被協助儘早進入世界貿易組織（WTO），它的申請不應被阻擾。身為WTO的一員，將使中國大陸觀察並落實國際的貿易規範，同時可以幫助中國大陸市場更為開放。促使中國大陸參與國際組織，像是APEC、東南亞區域論壇或是將來的亞歐會議，都可以加速中國大陸融入國際世界。
總體而言，促進中國大陸的經濟成長，要比用制裁或威脅更能推動中國大陸往更好的方向發展。隨著逐漸的富裕，而非政府的法令，中國大陸的工資會逐漸提高，工作的環境也會有改善。一個與全球經貿的盛衰有依存關係的國家，是會有興趣支持國際的規範與標準的。經過一段時間，當一個成功發展的中國大陸，擁有眾多優秀的科學家和發明時，它很可能成為智慧財產權的最有力擁護者。藉由給中國大陸時間與空間，世界將會加速中國大陸以全球規範參與遊戲的能力與意願。

中國大陸能做什麼

至於中國大陸本身的責任，則必須在全球的經貿體系扮演一個積極的角色。自從中國大陸經濟改革以來，已經減少了貧窮的狀態，並大大改善了許多人民的生活。如果沒有國際貿易、國外的資金與技術，中國大陸不會有今天。
中國大陸要提升它在世界經貿的重要性，最好的方法就是進一步開放它的市場與投資管道。到最後，西方世界對中國大陸的外交政策，將會受到它與中國大陸經貿關係的影響，它們將會考慮在中國大陸的投資，以及對中國大陸外銷所創造的工作機會。
中國大陸必須嚴格執行法令以促使經貿環境更合理。適當的執法有助於保護外商與當地投資者，也有助於政府本身。例如：藉由明確地定義政府的責任與義務，政府可以將因企業主所犯的錯誤或公務員個人的違失所造成損失賠償的風險，減到最低。
在一開始我提到，太陽正從東方升起，但是它並不循著西方所設定的軌道行進。歐洲與北美有成熟的經濟，它們的經濟成長率在未來許多年必然會比這些東亞國家低，這是因為東亞國家的起始點很低，又經歷過長期的停滯。但是歐洲與北美的國民平均收入，要比東亞國家高許多，美國國民平均收入增加一％，就要比全中國大陸增加一五％還多。
西方國家的技術優勢仍然會維持幾十年。這項優勢將會創造出新的工作機會，並且使擁有這些技能的人，維持較高的生活品質。西方工業國家將會面臨問題的是，那些因科技進步或因跨國際合作、資金全球流動而失去工作的人，尤其是那些年紀較大或者技術落後的人。結果，經濟愈成熟的國家，愈容易同時遭遇長期的失業與高技術工人短缺的問題。這並不能被解釋成是西方世界經濟活力的衰退。
我們不應低估西方工業國家解決它們目前經濟問題的能力。它們已經開始檢討預算赤字的問題，並且開始修正負擔過重的福利政策。
我很審慎而樂觀的認為，全球化的潮流將持續進展，世界應不會再退回經濟霸權聯盟的情況。首先，我們可以看到烏拉圭多邊貿易協定已經達成，世界貿易組織（WTO）也已經成立。第二，APEC也已經設立了組織，預期在二○二○年達成更自由的貿易環境。第三，亞洲與歐洲的領導人將在明年初進行第一次歷史性的高峰會議。最後，東亞國家將繼續向外拓展、進行國際化，朝有利的方向發展。
誰知道，說不定在下個世紀的某個時候，太陽將同時在東方與西方溫暖地微笑，帶給每個人更幸福的生活。（發表自五月十三日北京「中國與鄰國」會議，許芳菊整理)